回到縣衙後院,魏無羨拉着小荷借口去了廚房,將空間讓給了李麗質、和長孫皇後,這麼久沒見,三人必然有很多話要說,他在這裏不方便。
兩人一走,長孫皇後一直強撐的鎮定與溫婉瞬間瓦解。
她緊握住李麗質的小手,哽咽道:“長樂!我的兒……你舅舅和你表哥,都與母後說了那晚的事……你,你受委屈了!”
這一聲“長樂”,這一句“委屈”,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李麗質連來強行築起的心防。
她撲進長孫皇後懷中,淚水如泉涌,嬌軀止不住地顫抖,哭聲淒厲,連來的委屈、屈辱、彷徨,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發泄口。
“嗚嗚嗚……母後……母後……”
看着相擁垂淚的妻女,拳頭緊握,指節發白,額角青筋跳動。
長孫沖!竟敢對他視若珍寶的長樂行此齷齪卑劣之事!簡直該死啊!
“長樂!你放心!這件事,父皇必爲你做主!長孫沖那個孽障,父皇絕饒不了他!”
長孫皇後輕輕拍着女兒的背,爲她拭去滿臉淚痕,待她哭聲稍歇,才出聲說道。
“長樂,你與那魏無羨終究是無名無分!你乃金枝玉葉,這般跟在他身邊,於禮不合,於你清譽更是大大有損。”
“此地雖看似安寧,終非久居之所!不若……不若這就隨父皇母後回宮,可好?一切從長計議,父皇母後定會妥善安置。”
回宮?
李麗質聞言,俏臉瞬間慘白,慌忙搖頭:“不!不!母後,我不回去!求您別長樂,好嗎?”
回去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可能再次被推回那個令人窒息的金絲籠,意味着可能還要面對與長孫家剪不斷,理還亂的婚姻枷鎖!
見狀,眉頭緊鎖。
心疼歸心疼,但有些原則,不容逾越。
他沉聲道:“長樂,休要任性!你是我大唐嫡長公主,一言一行關乎皇室體統、天下觀瞻!豈能如此……如此滯留外男府邸?”
李麗質抬眸看向他:“父皇,兒臣若回去……是不是,是不是還要嫁去長孫家?”
廳內陷入短暫的沉寂。
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李麗質與長孫家的聯姻,是政治棋盤上精心落下的一子,連接着最核心的皇權與後族勢力。
這份重量,不是一個父親的慈愛可以輕易抵消的。
長孫皇後自然明白丈夫的難處,也深知家族的利益牽扯。
她輕嘆一聲,勸慰道:“長樂,沖兒此番固然混賬至極,萬死難辭其咎!”
“但……但你二人畢竟已行過大禮,拜過天地祖宗,名分上已是夫妻!”
“此事或可嚴懲沖兒,但婚姻之事,牽涉太廣,還需……”
她話未說完,便被李麗質打斷了。
“夫妻?哪家的郎君會給自己新婚的妻子下那種肮髒的藥?”
“他長孫沖何曾將我當作妻子看待過?在他眼裏,我不過是一件必須盡快占有、用以鞏固權勢的物件罷了!”
她淚水漣漣,卻目光灼灼:“拜過堂又如何?《唐律》有雲,夫妻不和,亦可和離!我和他爲何不能和離?!”
怒聲斥道:“胡鬧!哪有剛成親拜堂就鬧和離的?皇家顏面何存?朝廷體統何在?!”
帝王的思維在這一刻瞬間占據了上風,這不僅僅是家事,更是國事。
長孫皇後也急了:“長樂,冷靜些!母後知你心中苦楚,可你也要想想,你舅舅乃國之重臣,與你父皇情誼深厚!”
“此事若處理不當,朝局動蕩,豈是兒戲?況且,你與沖兒的婚事天下皆知,驟然生變,世人又將如何議論你,議論皇室?”
李麗質看着苦口婆心的二人,深吸了一口氣,眸底深處滿是決絕:“父皇,母後,你們不必再勸了!兒臣與魏無羨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
大廳瞬間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陡然變得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
長孫皇後猛地捂住嘴,鳳眸圓睜。
臉色鐵青,眼中瞬間布滿駭人的血絲,一股冰冷的意彌漫開來。
“好……好個魏無羨!朕要將他千刀萬剮!!!”
他猛地轉身,就要沖出去找魏無羨算賬。
敢玷污他的女兒?真以爲他提不動刀了嗎?
李麗質疾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在了面前,抬起淚眼,迎上父親暴怒的目光,堅定道:“父皇若他,便將兒臣一並賜死吧!他若不在,我亦不獨活!”
“你……你!”
被女兒這以死相脅的姿態氣得眼前發黑,身形一晃,竟有些站立不穩。
“二郎!二郎息怒!保重龍體!”
長孫皇後嚇得花容失色,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丈夫,爲他撫背順氣,急得眼眶都紅了。
她轉向女兒,聲音發顫:“長樂!你此言當真?!此事非同小可,你萬不可爲了不回宮而編造此等……”
李麗質亦是淚流滿面:“母後!女子清白大於天!此等關乎名節之事,長樂豈敢有半句虛言?!”
她知道,此刻唯有徹底坦誠,才有可能留在魏無羨身邊。
於是,她壓下羞恥,將新婚之夜如何中毒、如何倉皇逃出、如何在柴房與魏無羨相遇。
對方起初的抗拒與後來的“不得已爲之”,以及事後魏無羨的負責態度與這些時的照顧,敘述了一遍。
敘述完畢,廳內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
背對着妻女,望向窗外,背影僵硬如鐵。
長孫皇後摟着女兒,無聲垂淚。
和長孫皇後都是極其聰明之人,他們聽出了女兒敘述中的關鍵。
藥性猛烈,神志不清,魏無羨起初確有抗拒,並非主動施暴。
事後並非棄之不顧,而是帶離險境,並一直以禮相待,且承諾負責。
憑心而論,拋開兩人的身份差距和玷污公主的滔天大罪……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一個年輕男子,面對一個主動投懷送抱、且美麗不可方物的少女,又是藥性催發……能把持住的,恐怕真是聖人了。
魏無羨的反應,甚至可以說比大多數男人更克制一些。
更重要的是,若非魏無羨陰差陽錯出現,長樂會遭遇什麼?落入長孫沖之手?還是被其他府中下人發現?
抑或流落街頭遭遇更不堪的境況?無論哪一種,其後果都比現在更讓夫婦無法承受!
想到這,二人突然有些慶幸。
沒錯,連他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慶幸。
慶幸在那個混亂的夜晚,遇到長樂的是魏無羨,而不是什麼更不堪的人。
但這慶幸之感稍縱即逝,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與焦灼。
事情已然發生,且如此棘手。
魏無羨?長樂以死相脅,魏無羨罪不至死,若真了,父女之情恐將徹底破裂。
帶長樂回宮,繼續與長孫家的婚姻?且不說長樂寧死不從,單是這已非完璧之身,又如何瞞天過海?皇室尊嚴又該如何保全?
唉,進退兩難呐!
轉過身,看了看淚痕未、眼神卻異常堅定的女兒,又看了看憂心忡忡、同樣不知如何是好的妻子,不由長嘆一聲道。
“唉!此事牽扯甚大!容父皇再好好思量一番!”
長孫皇後知道,今已無法帶走女兒了。
她上前拉起女兒,柔聲道:“長樂,你先暫且在此!萬事,有父皇母後!”
李麗質感激道:“謝父皇,謝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