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磨刀石
一雙是駱養性的錦衣衛。
他們按照皇帝的名單，嚴密監控着那些重臣勳貴，將東廠的瘋狂舉動和朝臣們的反應一一記錄在案。
駱養性在震驚於魏忠賢效率的同時，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皇帝讓他監視東廠，可東廠如今是在爲皇帝辦事，這其中的分寸，極難把握。
另一雙，則是許會的眼睛。
他沒有動用駱養性“無意”中提供的那點可憐人手，那些人底細不明，他不敢輕信。
他動用的是自己五年冷板凳生涯中，唯一積攢下的幾個絕對可靠的兄弟——都是些和他一樣，因各種原因被排擠、卻尚存熱血和正義感的底層錦衣衛。
他們的任務更純粹，只盯兩個人：
駱養性和王承恩。
許會親自盯梢駱養性。
他發現，這位錦衣衛最高統帥，在皇帝交代任務後，確實表現出了極高的效率和忠誠。但私下裏，駱養性與成國公朱純臣府上的管家有過一次秘密接觸，與幾位兵部、吏部的官員也有過宴飲。雖然談話內容不得而知，但這種級別的往來，本身就值得警惕。許會將這些細節，一絲不苟地記錄了下來。
至於王承恩，則由他的一名心腹負責監視。反饋回來的信息是，王公公一如既往地低調謹慎，除了往返於乾清宮和司禮監，幾乎不與外人接觸。但許會注意到一個細節，在皇帝雪夜訪他之後的第二天，王承恩曾獨自一人在御花園的僻靜處站了許久，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神情復雜，似乎心事重重。
許會將所有這些信息，整理成兩份簡練的密報，牢記於心。他不敢留下任何文字痕跡。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看着魏忠賢呈上來的抄家清單，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三百八十五萬兩現銀！還有價值近百萬兩的古董珍玩、田契房契！
果然，還是抄家來錢快！尤其是抄這些貪官污吏的家！
“皇爺，這是初步清點的數目，後續田產、店鋪變賣，還能有進項。”魏忠賢跪在地上，臉上帶着諂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這兩天，他承受的壓力和內心的煎熬，外人難以想象。
“很好，魏伴伴果然沒讓朕失望。”朱由檢合上清單，語氣溫和了許多，“起來說話吧。”
“謝皇爺！”魏忠賢心中一鬆，知道這第一關，自己算是勉強過了。
“不過，”朱由檢話鋒一轉，“動靜鬧得有點大了。朝野上下，現在怕是都在罵朕是昏君，罵你是奸佞吧？”
魏忠賢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連忙道：“能爲皇爺分憂，奴婢甘擔罵名！”
“罵名，朕和你一起擔着。”朱由檢擺了擺手，“但光擔罵名不行。錢有了，下一步，是要把它花在刀刃上。遼東的軍餉，陝西的賑災，必須立刻撥付。這件事，朕會交給戶部去辦，你東廠負責監督，確保每一兩銀子，都落到實處，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奴婢明白！”魏忠賢眼中凶光一閃。抄家他擅長，監督花錢，抓貪官，他同樣擅長！
“另外，名單上那幾個人......”朱由檢沉吟道，“首惡許顯純，其罪當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其餘幾人，查清罪證，流放充軍吧。家眷......不必株連了。”
他終究還是保留了一絲底線。全部光，除了激化矛盾，並無太大益處。留下這些人的家眷，既能顯示“皇恩浩蕩”，也能讓那些兔死狐悲的官員們稍微安心一點——皇帝要的是錢，不一定要命。
“皇爺仁德！”魏忠賢立刻奉上馬屁。他心裏也鬆了口氣，如果皇帝真要趕盡絕，他反而不好做了。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朱由檢深諳此道。他對魏忠賢的表現基本滿意，這條老狗用起來確實順手，但也必須繼續敲打，不能讓他重新翹起尾巴。
“好了，你去忙吧。記住，朕的眼睛，看着呢。”
魏忠賢心中一寒，連忙叩首：“奴婢謹記，奴婢告退。”
魏忠賢退下後，朱由檢對空無一人的暖閣角落說道：“出來吧。”
許會從一道屏風後轉出，無聲無息地跪倒：“臣許會，叩見陛下。”
“起來，說吧。”朱由檢看着他。許會的臉上帶着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清明。
許會站起身，將自己這兩監視所得，清晰、簡潔地匯報了一遍，沒有添加任何個人判斷，只是陳述事實。
聽到駱養性與成國公府管家接觸時，朱由檢眼神微動。成國公朱純臣，是京營總督，勳貴集團的領袖之一。駱養性私下與他的人接觸，是想什麼？串聯？還是另有所圖？
聽到王承恩獨自望天，神情復雜時，朱由檢沉默了片刻。王承恩的忠誠，他並不懷疑，但忠誠也會因爲權力和處境而變化。自己雪夜密會許會，顯然給了這位大伴不小的沖擊。他在想什麼？是恐懼，是不安，還是別的？
“你做的不錯。”朱由檢贊許地點點頭，“信息很及時，也很關鍵。繼續保持監視，尤其是駱養性與勳貴那邊的動向。”
“臣遵旨。”
“你在南鎮撫司，手下只有十個人，做事難免捉襟見肘。”朱由檢想了想，“朕會找個機會，將你調往北鎮撫司，給你一個百戶的職位。至於人手......”
他頓了頓：“你看駱養性‘提供’的那幾個人，能用嗎？”
許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回陛下，那幾人底細不明，且未必與臣一心。臣請陛下允準，由臣自行招募人手，寧缺毋濫。”
朱由檢笑了，他很欣賞許會這種謹慎和主見。
“準了。需要多少銀錢，直接從這裏支取。”朱由檢從剛剛入庫的銀票中，抽出一張一千兩面額的，遞給許會，“記住，朕要的是一支絕對忠誠、精高效的隊伍，規模不在大，在於精。”
“謝陛下！”許會接過銀票，心中激蕩。這是皇帝對他能力的認可，更是莫大的信任！
“去吧。下次稟報，還是老地方。”
“臣告退。”許會的身影再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屏風之後。
暖閣內，朱由檢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依舊紛飛的雪花。
魏忠賢這把明刀，已經見血，暫時夠用了。
駱養性這把暗刃，還算鋒利，但需要時刻打磨，防止反噬。
而許會這顆種子，已經種下，開始生發芽。他將是自己最隱秘的須，深入這片土壤，爲自己汲取養分，也爲自己預警潛在的危機。
朝堂的棋局已經布下，接下來，該是把目光投向更廣闊的天地了。
陝西的旱災，遼東的建奴......無數的問題等着他去解決。
有了錢，只是第一步。
如何用好這些錢，如何讓這個龐大的帝國重新煥發生機，才是真正的挑戰。
“任重而道遠啊......”朱由檢輕輕吐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氳開來。
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
至少，他現在有了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也有了磨刀的石。
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