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金殿之爭
掌控了內廷，就像一個公司的CEO終於擺平了內部的辦公室政治，朱由檢得以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處理集團的“核心業務”上——那個千瘡百孔、瀕臨破產的大明。
卯時，皇極殿。
文武百官列隊整齊，金磚之上寒氣人。
經歷了前幾東廠的血腥清洗，朝堂上的氣氛變得異常詭異，官員們個個噤若寒蟬，連咳嗽聲都聽不到幾聲。
他們都在揣測，這位年僅十七歲的新君，在亮出屠刀之後，下一步會做什麼。
朱由檢身着莊重的十二章袞服，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百官。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讓內閣首輔開始議事，而是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聲音清朗，回蕩在空曠的大殿之內。
“衆卿，朕登基數，夜不能寐。一憂遼東邊關將士缺衣少食，浴血奮戰而無糧餉；二憂陝西大旱，赤地千裏，百姓嗷嗷待哺。此二事，乃國之頭等大事，刻不容緩。”
聽到皇帝這番話，不少官員心中稍安。新君心懷社稷，這是好事。首輔黃立極出列，躬身道：
“陛下仁德，臣等感佩。只是國庫空虛，戶部亦是捉襟見肘，非臣等不願爲陛下分憂，實乃無米之炊。”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忠心，又把皮球踢了回去——我們都想辦事，但是沒錢，您看着辦。
這正是朱由檢等待的時刻。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朗聲道：
“首輔所言，朕知曉。國庫之困，非一之寒。然，將士不可一無餉，災民不可一無糧。朕前清查內帑，查抄奸佞所得，尚有餘資。朕決定，從內帑之中，撥銀二百萬兩！”
“嗡！”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二百萬兩！那幾乎是戶部太倉庫現有存銀的七倍！
這位新君，竟然如此富有，又如此......慷慨？
“其中，一百六十萬兩，即刻解送遼東，補發所欠軍餉！另外四十萬兩，立刻發往陝西，開設粥棚，賑濟災民！”
朱由檢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以爲，自己這番破釜沉舟的舉動，至少能換來一片“陛下聖明”的山呼。
然而，短暫的震驚過後，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戶部尚書李長庚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顫巍地躬着身子，聲音帶着一絲爲難：
“啓稟陛下。陛下體恤邊臣，恩澤萬民，實乃社稷之福。只是......只是按照祖制，內帑之銀，不可直接用於外朝開支。需先由內承運庫轉入戶部太倉庫，再由我戶部官員清點核驗，登記入冊，方可計入國庫賬目......”
他話音未落，兵部右侍郎陳啓新緊跟着出列，一臉憂國憂民地補充道：
“陛下，李尚書所言極是。況且遼東軍務復雜，各鎮將領虛報兵額、冒領軍餉之事屢有發生。若無核查，冒然將一百六十萬兩巨款解送過去，恐大半落入貪鄙將領之手，於戰事無補，反倒資敵自肥。臣以爲，當先派遣精御史、戶部郎中組成核查欽差，趕赴遼東，將各鎮兵員、馬匹、武備一一查驗清楚，再依據實數，制定詳細的發放方案，方爲萬全之策！”
緊接着，更多的官員站了出來。
“陳侍郎所言甚是，規矩不可廢！”
“祖宗之法，乃治國之本，豈可因一時之急而動搖？”
“請陛下三思，此事關乎國本，當從長計議！”
一時間，整個皇極殿都充斥着“祖制”、“規矩”、“流程”、“核查”之類的言辭。
他們每個人都說得頭頭是道，引經據典，臉上都寫滿了“忠誠”和“爲國着想”，卻沒有一個人提及，那遠在千裏之外的士兵和災民，是否等得起他們這套繁復的“萬全之策”。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臉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的身體裏，屬於陳遠的那個靈魂在怒吼。
這他媽不就是現代公司裏最典型的扯皮嗎？
李長庚說的是“這個款項需要走財務流程，先入賬，再審計，然後才能報銷”。
陳啓新說的是“預算太高，在撥款前，我們需要第三方審計團隊去現場盡職調查，評估風險”。
其他人說的是“公司規定就是這樣，我們不能爲了一個破壞整體制度”。
這不是在反對，本質上是在用一套無懈可擊的“程序正義”，來拖延、消解他的意志。
按照他們這套流程走下來，別說三五個月，就是一年半載也未必能把銀子送到遼東。
而在這期間，每一道關卡，每一個經手人，都是一只可以伸出來揩油的手。
這套流程，名爲“規矩”，實爲“分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龐大的文官集團，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橫亙在他和這個帝國之間。
他們溫文爾雅，他們滿口仁義道德，他們用“祖宗之法”作爲最堅固的盾牌，抵擋着一切試圖觸動他們利益的變革。
朱由檢看着階下那一張張“忠心耿耿”的臉，心中怒火翻騰，但臉上卻毫無表情。
他知道，此刻發怒是無用的，強行下令，只會換來陽奉違的執行和無數的爛攤子。
“衆卿所言，皆是老成謀國之言。”
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此事，容後再議。”
說完，他猛地一甩袖袍，起身喝道：“退朝！”
在一片“恭送陛下”的山呼聲中，朱由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皇極殿。
金殿之上，年輕的天子與龐大的官僚體系，第一次正面交鋒，以皇帝的暫時退讓而告終。
但黃立極等幾位內閣重臣，卻從皇帝離去時那冰冷如鐵的背影中，讀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
這位年輕的君主，絕不是一個會輕易罷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