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的子,被金屬的撞擊聲和藥粉的刺鼻氣味填滿,仿佛連空氣都浸染了鐵與火的意志。那十名工匠,從最初的懷疑、觀望,到如今的敬畏、癡迷,心態早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如同被喚醒的沉睡者,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原因很簡單,柳承業給了他們兩樣東西:尊嚴和希望。
在這裏,沒有官吏的鞭笞和辱罵,只有清晰明確的指令和按勞分配的酬勞。柳承業將“火銃”的制造拆解成數十道工序,每個人只負責其中一環,既保證了效率,也守住了核心機密。他設計的分工之精密,猶如人體經絡般環環相扣:有人專司淬煉精鐵,將礦石在爐火中反復鍛打,直到鐵塊化作柔韌如綢的精鋼;有人潛心調配,在硝石、硫磺與木炭的配比間反復試驗,只爲求得最猛烈的爆發;還有人夜鑽研模具,用柳承業傳授的幾何之法,將銅錠鑄成嚴絲合縫的銃管。而每三餐那熱氣騰騰、甚至能見到米粒的粥飯,更是讓他們感受到了久違的溫飽——不再是官府隨意驅使的賤籍,而是“天工之秘”的參與者。他們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新制的工具,仿佛觸摸到了命運的轉折點。
柳承業就像一個精密的儀器,掌控着整個作坊的運轉。他白天指導工匠們打磨銃管、制作模具,每一步都要求嚴苛到近乎偏執。若銃管的內壁有一絲瑕疵,他便會用自制的銅鏡反復查驗,直到紋路如發絲般光滑;若配比稍有不妥,他便會將整爐藥粉棄如敝履,責令重來。晚上則在油燈下,用自制的粗糙紙張,繪制着更加復雜的圖紙。燈油滋滋作響,光影在他專注的臉上搖曳,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的目標,絕不僅僅是一把粗糙的“火銃”——他要的,是一支軍隊,一支足以撼動山河的鋼鐵洪流。
“主事,”王師傅捧着一個剛打磨好的銃管,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臉上帶着一絲自豪,皺紋裏都浸着爐火的溫度,“您看,這內壁的紋路,老漢我用您給的工具,磨得比娘們的頭發絲還細!保證藥力不外泄,鐵丸飛得更遠!”他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撫過銃管,仿佛在撫摸一件傳家寶。
柳承業接過銃管,對着光線仔細查看。鐵匠鋪的爐火將他的臉龐映得通紅,眼神卻冷靜得像一汪深潭。他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銃管內壁,感受着那幾乎難以察覺的膛線。指尖傳來的細膩觸感,讓他終於微微頷首:“王師傅,做得好。”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難得的贊許,聲音卻沉穩如磐石,“這‘火銃’的威力,七分在藥,三分在管。管壁越光滑,鐵丸的準頭就越高。賞,這個月的工錢,給你加三成。”
“哎!謝主事!”王師傅樂得合不攏嘴,捧着銃管退了下去,腳步輕快得如同少年。一旁的柳元景看着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看得出來,這些工匠,已經徹底被柳承業收服了。他們眼中那種麻木和死氣,已經被一種狂熱的光芒所取代。他們不再是爲了糊口而勞作,而是爲了一個共同的目標——打造出主事口中那“驚天動地”的神器。柳元景望着兒子挺拔的背影,恍惚間覺得,這個曾經在自己膝下承歡的少年,已然蛻變成了一頭蓄勢待發的幼虎。
“你給了他們太多希望。”柳元景走到柳承業身邊,低聲說道。他的語氣裏,有擔憂,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仿佛既爲兒子的手段心驚,又爲他的魄力自豪。柳承業沒有回頭,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銃管上,聲音卻如寒冰般冷冽:“沒有希望,就沒有力量。父親,我們要做的,是改天換地的大事。僅靠我們父子二人,無異於螳臂當車。我們需要班底,需要一支絕對忠誠於我們的力量。”他將銃管放下,轉身看着父親,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光芒:“而這‘天工坊’,就是我們力量的起點。這些人,就是我們最早的班底。今天,他們只是工匠。明天,他們或許就是統領千軍萬馬的將軍。”
柳元景沉默了。他聽出了兒子話語中的野心,那野心如同燎原的星火,已經無法撲滅。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在格局和眼界上,竟已被兒子遠遠甩在身後。他望着遠處爐火映紅的夜空,喃喃道:“第一批‘火銃’,何時能成?”聲音有些澀,仿佛被爐火烤焦了喉嚨。
“快了。”柳承業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那片遙遠的長安方向,瞳孔深處似有火焰跳動,“就在這幾。等它們出世,我們便要給三原縣,給那位崔參軍,甚至給長安城,送上一份‘大禮’。”他的聲音輕如耳語,卻比爐火更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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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後,天工坊後山。
這裏已經被柳承業圈了起來,四周派有柳元景親自挑選的、最可靠的鄉丁把守。山林間彌漫着一股肅之氣,連飛鳥都避之不及。今,是第一批五把“火銃”試射的子。
五名被挑選出來的、身強力壯的工匠,手持火銃,緊張地站在試射場前。他們的面前,是五十步外豎起的幾個草靶,更遠處,則是用廢棄木料和鐵皮搭建的簡易盾牌。每一把火銃都經過千錘百煉,銃身泛着冷硬的烏光,銃口如黑洞般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工匠們的手心沁滿汗水,握銃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爲緊張,還是因爲興奮。
崔泰來了。他帶着幾名親信,幾乎是屏住呼吸,站在一旁觀看。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幾名工匠手中的“火銃”,眼神中充滿了貪婪和期待,仿佛盯着即將出世的稀世珍寶。他身後的親兵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這黑漆漆的鐵管子,真能比弓箭更厲害?
“準備!”柳承業站在高處,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工匠們手忙腳亂地開始填裝和鐵丸,用通條壓實。他們的手在顫抖,動作卻異常熟練,仿佛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演練。被填入銃管,鐵丸被壓入藥池,引信被入孔中,每一步都如同儀式般鄭重。崔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的眼睛瞪得滾圓,不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點火!”
隨着柳承業一聲令下,五名工匠用火折子點燃了引火孔上的藥線。
“滋滋——”
白色的煙霧升起,藥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仿佛死神的倒計時。崔泰的心跳幾乎與藥線燃燒的滋滋聲同步,他的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忘記了。
“砰!砰!砰!”
接連五聲巨響,如同平地炸雷,在山谷中回蕩不息。那聲音,震得崔泰耳膜生疼,腦袋嗡嗡作響,仿佛被巨錘擊中。他只覺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帶着濃烈的硝煙味,嗆得人幾乎窒息。硝煙彌漫間,他驚恐地看到,那五黑漆漆的鐵管前端,噴出了尺長的火舌和濃煙!那聲音,那氣勢,比真正的驚雷還要恐怖數倍!
當硝煙散去,試射場上的景象,讓崔泰徹底呆立當場,如遭雷擊。五十步外的草靶,早已被打得稀爛,木屑紛飛如雪,靶心處更是被鐵丸轟出碗大的空洞。而更遠處的簡易盾牌上,則赫然多了五個拇指粗細的洞口!鐵丸穿透盾牌後,餘勢未衰,竟將身後三寸厚的木樁也擊得粉碎!
一擊洞穿!
這意味着,這小小的鐵管,能輕易射穿士兵的皮甲,甚至鐵甲!崔泰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冰冷。這不是武器,這是……這是神罰!他忽然明白了柳承業所說的“鎮國神器”是什麼意思。若大唐軍隊裝備了此物,那什麼突厥騎兵,什麼吐谷渾鐵騎,在這“火銃”面前,都將如同稻草一般,被輕易收割!
他猛地轉頭,看向高台上的柳承業。那個少年,此刻正負手而立,迎風而立,衣袂飄飄。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仿佛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五聲巨響,只是碾死五只螞蟻般微不足道。崔泰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恐懼——不是對那“火銃”的恐懼,而是對這個少年的恐懼。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或許不是在發掘一個“祥瑞”,而是在幫助這個少年,孵化一頭足以吞噬一切的……遠古凶獸。而這頭凶獸,或許本就不是他,甚至不是三原縣令所能掌控的。
柳承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和如春風,卻讓崔泰感到徹骨的寒意,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獵物。
“崔參軍,”柳承業走下高台,來到他面前,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這‘天工之秘’,可還入得了您的法眼?”
崔泰張了張嘴,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良久,他才擠出幾個字:“神……神器也!”聲音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既然如此,”柳承業的笑容加深了,眼底卻泛起一絲冷意,“那麼,我們是不是該向縣令大人,向朝廷,展示我們的成果了?”
“這……”崔泰心中一跳,額頭滲出冷汗,“這等神器,恐怕……恐怕需要從長計議。”他試圖穩住心神,聲音卻帶着一絲慌亂。
“從長計議?”柳承業的語氣帶着一絲玩味,目光掃過崔泰顫抖的手,“崔參軍,這‘火銃’已經造出來了,它的威力,你也看到了。你覺得,我們還能‘計議’多久?”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聲音如冰錐刺入骨髓:“還是說,崔參軍覺得,這‘天工坊’,這‘火銃’,應該由您……來全權掌控?”
“你!”崔泰臉色大變,驚怒地看向柳承業,眼中閃過一抹意。柳承業卻已經退了回去,臉上又恢復了那副人畜無害的表情,仿佛剛才的威脅只是崔泰的幻覺。
“我這就去寫奏報,將這‘天工之秘’和‘火銃’的圖紙、配方,一並獻給陛下。”柳承業轉身,不再理會面色慘白、冷汗涔涔的崔泰,對身後的柳元景道,聲音如金石相擊,“父親,派人,護送這份‘大禮’,去長安。要快,要隱秘。”
柳元景重重點頭,眼中閃爍着激動的光芒,仿佛看到了柳家崛起的曙光:“好!我親自去!”他要親自去長安!他要親自將這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送到他面前!他倒要看看,當那個九五之尊,看到這來自柳林鄉的“天工之秘”時,會是何等表情!是震怒?是狂喜?還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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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太極宮。
剛剛送走了一批前來朝貢的西域使臣,正覺得有些乏累。殿外的宮燈在風中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仿佛帝國的重擔壓彎了他的脊梁。長孫無忌從關中查訪歸來,此刻正候在殿外,神色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
“陛下,臣回來了。”長孫無忌踏入殿內,神色間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畏,仿佛親眼目睹了神跡。
“哦?”精神一振,讓他進來,聲音中帶着一絲期待,“查到了什麼?可是妖人作祟?”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報,雙手呈上,動作恭敬得近乎虔誠:“陛下,事情比臣想象的,要復雜得多。”密報上,詳細記錄了柳林鄉柳承業的所作所爲,從“火精石”的發現,到“天工坊”的建立,再到那五把“火銃”的試射……事無巨細,一一羅列。每一行字,都如重錘敲擊在的心頭。
當看到“火銃能五十步洞穿堅木鐵皮”時,的手,猛地一顫。密報從指尖滑落,飄然墜地,他卻渾然不覺。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電,仿佛要穿透紙背:“此物當真?”
“千真萬確。”長孫無忌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仿佛仍沉浸在那親眼所見的情景中,“臣已派人暗中查訪過,那‘火銃’的威力,確如密報所言。而且,那柳承業,已將‘火銃’的圖紙、配方,連同第一批樣品,一並獻給了陛下。”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如山,“他此刻,正在派人送往長安的路上。”
沉默了。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巨大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一頭困在籠中的巨獸。他背負雙手,在殿內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歷史的鼓點上。他的眉頭緊鎖,臉上沒有絲毫得到“祥瑞”的喜悅,只有深深的凝重。這哪裏是祥瑞?這分明是足以顛覆天下的禍!
“火銃……五十步取人性命……洞穿甲胄……”他喃喃自語,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無數畫面。戰場,血流成河的戰場。手持橫刀的騎兵,如水般沖鋒。然後,一聲驚雷炸響,沖鋒的騎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連人帶馬,被撕成碎片。這哪裏是“神器”,這分明是……是能改變戰爭規則的怪物!
“那柳承業,”停下腳步,聲音低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悶雷,“究竟是何許人也?”
“一個奇人。”長孫無忌的評價,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忌憚,“一個……或許能改變大唐國運的奇人。”他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空間,看到千裏之外的柳林鄉,“臣查過他的底細:出身關中寒門,自幼聰慧,通曉百家之學。其父柳元景,原是縣衙小吏,後因事被貶爲庶民。此次‘火銃’之事,父子二人,皆是主謀。”
的目光,投向了太極宮外那片廣闊的天空。暮色漸濃,星辰開始閃爍,仿佛無數眼睛在注視着人間。他忽然覺得,那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陰雲所籠罩。而這陰雲的源頭,正是那遙遠的關中柳林鄉。
一個名叫柳承業的少年,用他那雙看不見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大唐的命門之上。他獻上的不是祥瑞,而是一把能斬斷帝國基的利劍。
“傳朕旨意,”的聲音,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驚雷劈開雲霧,“命秦叔寶、尉遲恭,率玄甲軍一千,即刻出發,前往三原縣。朕要他們,務必將柳承業、柳元景,以及所有‘火銃’相關人等,全部帶回長安!”他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朕,要親自見一見這個柳承業。朕,要親自看一看,他獻上的這份‘大禮’,究竟是何方神聖!”
一道聖旨,如離弦之箭,射向關中。一場風暴,終於從長安城,向着關中的柳林鄉,以雷霆萬鈞之勢,席卷而來。
而柳承業,站在天工坊的門口,看着那匹快馬消失在地平線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暮色中,他的身影如孤峰般挺立,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切。他知道,他等待的“大人物”,終於要來了。他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這即將到來的風暴。他手中的“火種”,已經點燃。而這第一簇火焰,必將引來最凶猛的……燎原大火。
他轉身望向天工坊內,爐火正旺,鐵錘擊打聲此起彼伏。工匠們仍在忙碌,渾然不知,他們手中的鐵器,即將撼動整個帝國的基。柳承業的目光掃過每一張專注的面孔,眼底泛起一絲狠厲:他不僅要燒穿大唐的天空,更要在這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屬於他的,全新的時代。一個以鋼鐵與爲基石,以絕對力量爲法則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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