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啓明癲狂的笑聲在巨大的溶洞中回蕩,與那如同洪荒巨獸心跳般的“咚咚”聲混雜,形成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交響。暗紅色的光柱貫通天地,莎蘭痛苦的虛影在其中無聲地哀嚎,光柱頂端的漩渦越轉越快,散發出的冰冷死寂幾乎要凍結血液。
蘇晚晴的話如同最後的喪鍾,敲打在張玄心頭——“它好像在呼喚你體內的東西!”
守門人的封印……被喚醒的古老存在……呼喚……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被那暗紅漩渦中散發出的、與他體內“鎖”產生強烈共鳴的邪惡召喚,串聯成了一條冰冷刺骨的鎖鏈。
這本不是簡單的“釘魂”邪法或陰陽簿污染!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以朔月血祭爲能量、以莎蘭怨魂爲路標、以黑水洞古老陰陽邊界爲突破口,旨在釋放某個被封印在此的恐怖存在的巨大陰謀!而自己體內這所謂的“鎖”,很可能就是那封印的一部分,或者是……鑰匙!
祖父臨終前的話在他耳邊炸響:“玄兒,此物封於你身,是禍亦是緣。非萬不得已,切莫妄動……”
萬不得已……現在就是了!
如果讓那漩渦背後的“存在”徹底降臨,別說這溶洞裏的幾人,恐怕整個湘西,甚至更廣的範圍,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陰陽浩劫!
劇痛、冰冷、靈魂層面的撕扯……所有的痛苦都在這一刻被一股更強大的決絕意志強行壓下。張玄猛地站直了身體,掙脫了蘇晚晴的攙扶。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空茫而遙遠,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祭壇、光柱和漩渦,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令人絕望的真相。
“陳警官!蘇醫生!帶人退後!越遠越好!”他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仿佛來自另一個維度的平靜。
“張玄!你要做什麼?!”蘇晚晴的琥珀色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恐,她“看”到張玄體內那層本就瀕臨破碎的金色光膜,正在被一股更龐大、更幽深的意志主動從內部瓦解!
“阻止它。”張玄只說了三個字。他抬起手,不是結印,也不是搖鈴,而是五指張開,緩慢而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左心髒位置——那裏,是“鎖”的所在,也是封印的核心。
嗡——!
他懷中的銅鈴,那枚傳承了不知多少代的祖傳法器,第一次發出了並非由他搖動,而是由內而外、仿佛被某種共鳴引爆的震鳴!聲音不再是清脆,而是低沉、宏大,帶着一種悲壯和毀滅的氣息!
銅鈴的表面,那些古樸的雲雷紋瞬間亮起刺目的金色,但金光之中,卻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純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那不是邪氣,而是一種更深邃的、近乎“空無”和“終結”的力量!
“不!快停下!你會死的!”蘇晚晴尖叫着想要沖上去,卻被陳警官死死拉住。陳警官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張玄眼中那種決死的光芒和周圍驟然變得無比壓抑、仿佛空間本身都在呻吟的氛圍,讓他知道,這已經不是他們能夠手的層面了。
吳啓明(或者說附身者)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眼中那兩點綠芒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死死盯住張玄。“你……你想什麼?!你想釋放‘它’?!不!那是我的!那是偉大的‘饕餮之影’!是終結舊世、開辟新紀的存在!你體內的‘守門人之楔’是封印的關鍵!你不能……”
他的話被張玄體內爆發出的變化打斷了。
嗤啦——!
仿佛有無形的布帛被撕裂!張玄的身體表面,自心髒位置開始,一道道漆黑的、如同空間裂縫般的紋路急速蔓延開來!沒有鮮血,只有純粹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從他的皮膚下透出!他身上的衣物寸寸碎裂,露出下方蒼白皮膚上那正在急速變得完整、清晰的黑色刺青——那是一個極其復雜、由無數扭曲線條和無法理解的符文構成的巨大“鎖”形圖案!
與此同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從張玄身上升起。那不是陰邪,不是怨念,而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仿佛萬物終點的“空”與“寂”!這氣息出現的刹那,整個溶洞內所有的聲音——吳啓明的嘶吼、血陣的流動聲、甚至那巨大的心跳聲——都仿佛被強行壓制、吸收,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那暗紅色的光柱和漩渦,似乎也受到了擾,旋轉的速度猛地一滯!漩渦中心,那股正在試圖降臨的、冰冷混亂的意志,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和吸引,發出一聲只有靈魂能感知到的、充滿了貪婪與暴怒的無聲咆哮!它鎖定了張玄,或者說,鎖定了張玄身上正在完全顯現的那個“鎖”!
“以身爲引,以魂爲祭……”張玄的聲音仿佛從極遠處傳來,空洞而縹緲,每一個字都讓溶洞的岩石微微震顫,“守門之楔……逆轉爲鑰……開!”
最後那個“開”字落下,他前那個巨大的黑色“鎖”形刺青,中央部分猛地向內塌陷,旋轉,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深不見底的黑暗漩渦!這漩渦與祭壇上方那個龐大的暗紅漩渦截然不同,它更小,更凝實,散發出的不是混亂邪惡,而是純粹的、終結一切的“虛無”之力!
“不——!!!”吳啓明發出了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他感受到了,張玄體內那被逆轉的“守門人之楔”,正在形成一個針對性的“黑洞”,一個專門用來“終結”和“吞噬”那被召喚的“饕餮之影”意志的陷阱!這本不是釋放,而是同歸於盡的終極淨化!
張玄的身體懸浮起來,離地半尺。他雙目緊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不斷蔓延的黑色紋路和口旋轉的黑暗漩渦。他緩緩抬起雙臂,如同擁抱,又如同獻祭。
祭壇上方的暗紅漩渦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吸引和威脅,開始劇烈地扭曲、收縮,試圖將更多的力量投注下來對抗。莎蘭的虛影發出更加痛苦的波動。血陣的光芒明滅不定。
就在這時,張玄口那小小的黑暗漩渦,猛地射出一道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黑色光線,無聲無息地命中了暗紅漩渦的正中心!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只有一種“存在”被強行“抹除”的詭異景象。
那暗紅漩渦的中心,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跡,開始憑空消失!連接着漩渦的暗紅光柱劇烈顫抖,迅速變得黯淡、稀薄!漩渦背後那貪婪暴怒的意志發出了最後一聲不甘的咆哮,隨即被那純粹的“虛無”之力迅速消融、吞噬!
“啊啊啊——我的神!我的偉業!”吳啓明狀若瘋魔,身上的附身綠芒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閃爍、明滅。他似乎想沖向張玄,但剛邁出一步,身體就劇烈地抽搐起來,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並抽走、瓦解。
轟隆!
失去了核心能量支撐的祭壇血陣,徹底崩潰!八石柱上的幽綠火焰瞬間熄滅。地面上流淌的鮮血仿佛失去了活性,化作普通的暗紅色液體。
暗紅光柱和漩渦徹底消失,莎蘭痛苦的虛影也隨之消散,只留下一點極其微弱的、仿佛終於得到解脫的青色光點,緩緩飄向溶洞深處,沒入黑暗。
一切歸於死寂。
撲通。
張玄從懸浮狀態跌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他身上的黑色紋路正在飛速消退,口的黑暗漩渦也已不見,只留下皮膚上一片觸目驚心的、仿佛被烈火燒灼後又急速冷卻的焦黑色痕跡,中央是一個淡淡的、正在滲出血絲的“鎖”形輪廓。
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體內的“鎖”似乎徹底沉寂了,但那種沉寂……更像是死亡般的枯寂。銅鈴掉落在他的手邊,鈴身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光澤盡失,如同一件凡鐵。
“張玄!”蘇晚晴第一個沖了過去,顫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頸動脈。微弱的搏動傳來,讓她幾乎崩潰的心跳稍稍恢復。
“還活着……快!急救包!”她聲音哽咽,迅速開始檢查張玄的狀況。體溫極低,生命體征微弱,皮膚上的焦痕詭異,體內那股龐大的“空寂”之力雖然消退,卻留下了一種近乎“本源”透支的枯竭感。
陳警官、石岩等人也圍了過來,看着張玄的模樣,都是震撼無言。剛才那如同神魔交鋒的一幕,超出了他們所有的認知。
石岩看了一眼祭壇上,吳啓明已經倒在那裏,一動不動,身上再無綠芒,面色死灰,氣息全無,顯然已經隨着儀式的失敗和附身者的消亡而死去了。那三個幸存的祭品還蜷縮在角落,嚇得魂不附體。
“先救人!離開這裏!”陳警官當機立斷。雖然儀式被破壞,邪神意志被暫時“抹除”,但這溶洞依然給他一種極度不安的感覺。
阿峰和阿木迅速找來簡易擔架,衆人合力將昏迷不醒、氣息奄奄的張玄抬起。蘇晚晴緊緊握着他冰冷的手,源源不斷地將自己微弱的“生氣”試圖渡過去,卻如同石沉大海。
一行人沿着來路,心驚膽戰地再次渡過那條死寂許多、但依然陰寒的暗河,拼命向洞外撤離。
當他們終於踉蹌着沖出黑水洞口,重新呼吸到山林間微涼(盡管依舊溼)的空氣時,天色已近黎明,但空中無月,只有一層鉛灰色的厚重雲層。
朔月之夜,過去了。
但張玄爲此付出的代價,沉重得讓所有人都感到窒息。他體內那神秘的“鎖”逆轉爆發,雖然暫時阻止了一場浩劫,卻也幾乎帶走了他全部生機。而那枚祖傳的銅鈴,已然瀕臨破碎。
蘇晚晴看着擔架上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眸中蓄滿了淚水,卻死死咬着嘴唇不讓它落下。
戰鬥似乎結束了,但新的、更深的謎團和危機,或許才剛剛開始。張玄的身體,還能撐多久?那被“抹除”的邪神意志,是否真的徹底消失?而他體內那與“守門人”相關的“鎖”,又究竟隱藏着怎樣的過去與未來?
晨曦無法驅散的陰霾,籠罩在每個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