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陽光透過音樂教室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飄浮着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緩慢旋轉,像是被音樂凝固的時間粒子。
星晚的手指在琴鍵上飛快移動,汗珠從額角滑落,滴在黑色的琴漆上,暈開小小的深色圓點。她正在練習李斯特的《鍾》——一首技巧難度極高的練習曲,要求左右手完美的獨立性和精準的節奏控制。快速的雙音、大跳、復雜的裝飾音,每一個段落都是對手指極限的挑戰。
她已經連續練習了三個小時。
從預演結束後的那個周一到現在,整整兩周,她每天練琴時間超過六小時。白天在學校練,晚上回家還要練。手指上的薄繭變厚了,有時甚至磨破出血,貼上創可貼繼續彈。
她在追趕時間。
距離原創音樂比賽初賽作品提交,只剩下最後一周。
距離江辰與父親的“一年之約”生效,已經過去了二十一天。
距離那個地下室裏的擁抱和吻,過去了十四天。
時間在流逝,像沙漏裏的沙,無聲無息,無法挽留。
琴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辰走進來,手裏提着兩個保溫飯盒。看到星晚還在練琴,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你又沒吃午飯。”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星晚能聽出其中的責備。
星晚停下彈琴,轉過頭,勉強笑了笑:“忘了時間。”
“這不是理由。”江辰走過來,把飯盒放在鋼琴上,“先吃飯。然後休息半小時。”
“……我還有一段沒練完。”
“吃完再練。”江辰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這樣練,效率只會越來越低。而且,”他握住她的手,翻轉過來,露出指尖上貼着的好幾個創可貼,“手不要了?”
星晚看着自己的手指。確實,最近練得太凶了,左手無名指的指甲邊緣已經發炎了,一碰就疼。
“可是……”她想爭辯。
“沒有可是。”江辰打開飯盒,食物的香氣飄出來,“李阿姨特意給你做的,說你最近瘦了。”
是星晚最喜歡的糖醋排骨,還有清炒時蔬和西紅柿雞蛋湯。
星晚的鼻子一酸。她知道,這不是李阿姨做的,是江辰做的。這兩周,他每天都會來給她送午飯,有時是買的,有時是自己做的。雖然味道……不太穩定,但那份心意,她懂。
“謝謝。”她接過飯盒,低聲說。
江辰在她身邊坐下,也打開自己的飯盒:“先吃飯,吃完再說。”
兩人默默地吃飯。音樂教室裏很安靜,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星晚突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剛轉學到臨川一中,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和江辰做同桌,兩人幾乎不說話。
那時候的她,怎麼也不會想到,一年後的今天,她會和這個曾經疏離的男生,坐在音樂教室裏,一起吃午飯,一起準備比賽,一起……面對所有的壓力和未來。
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
但也留下了一些東西。
比如,音樂。比如,理解。比如,愛。
“江辰,”星晚突然開口,“你說,我們能贏嗎?”
比賽。那個必須贏的比賽。
江辰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說:“能。”
“爲什麼這麼肯定?”
“因爲我們沒有退路。”江辰看着她,“沒有退路的人,只能贏。”
沒有退路的人,只能贏。
因爲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沒有自由,沒有選擇,沒有……繼續做夢的權利。
星晚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江辰說的是事實。對她來說,比賽是證明自己的機會;但對江辰來說,比賽是生存的戰爭。
贏了,有一年時間可以自由呼吸。
輸了,立刻就要面對父親的安排,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彈琴,可能……要離開。
“我不會讓你輸的。”星晚輕聲說。
江辰看着她,眼神溫柔:“我知道。”
吃完飯,江辰收拾好飯盒,然後從書包裏拿出一份樂譜。
“這個,給你。”
星晚接過,翻開。是一份手寫的鋼琴練習曲,標題很簡單:《三月》。
“你寫的?”她驚訝地問。
“嗯。”江辰點頭,“昨晚睡不着,就寫了。是據你這周練琴時遇到的問題寫的針對性練習。比李斯特的《鍾》更適合你現在的狀態。”
針對性練習。專門爲她寫的。
星晚快速瀏覽樂譜。確實,裏面所有的難點都是她最近卡住的地方——左手快速音階的均勻性,右手大跳的準確性,雙手配合的協調性。但江辰用更巧妙的方式重新編排了這些難點,讓練習變得更有邏輯,也更有效率。
“你……”星晚抬起頭,眼睛有些溼潤,“花了多少時間?”
“不多。”江辰輕描淡寫地說,“幾個小時而已。”
幾個小時。在他自己也要準備比賽,要練琴,要訓練籃球,要保持成績的情況下,還花幾個小時爲她寫練習曲。
這份心意,太重了。
“謝謝你。”星晚握住他的手。
“不用謝。”江辰回握她的手,“因爲你值得。”
因爲你值得。
這句話,江辰說過很多次。但每次聽到,都會讓星晚的心輕輕顫動。
“那我們現在練?”她問。
“先休息。”江辰指了指牆上的鍾,“說好的半小時。”
“……好吧。”
兩人靠在鋼琴旁,閉上眼睛,安靜地休息。
陽光很暖,空氣很靜,時間好像真的慢了下來。
星晚突然想起什麼,睜開眼睛:“對了,葉瑾今天怎麼沒來?”
葉瑾這兩周也一直和她們一起練琴。但今天,她沒出現。
“她說有點事。”江辰也睜開眼睛,“好像是……那個音樂制作人又聯系她了。”
音樂制作人。預演結束後,那位在郵件裏對葉瑾表示興趣的制作人,又發來了新的消息。
“具體說什麼?”星晚問。
“不知道。”江辰搖頭,“葉瑾沒說。但看她昨天的樣子,好像……很糾結。”
糾結。一邊是唾手可得的機會,一邊是還在進行中的比賽,一邊是……她們四個人的約定。
星晚理解那種糾結。因爲她自己,也曾面臨過類似的選擇——父母建議她出國深造,她拒絕了,選擇了留下來,完成比賽,完成和江辰的約定。
選擇沒有對錯,只有……是否遵從內心。
“希望她能做出讓自己不後悔的選擇。”星晚輕聲說。
“嗯。”江辰點頭,“我們也是。”
我們也是。做出讓自己不後悔的選擇。
即使那很難,即使那可能帶來更多困難,即使那……不被理解。
但至少,是自己的選擇。
半小時後,星晚開始練習江辰寫的《三月》。
確實,比李斯特的《鍾》更適合她。難點被拆解成更小的單元,每個單元都有明確的目標和方法。她練得很順利,原本卡住的地方,漸漸找到了感覺。
江辰在旁邊聽着,偶爾會指出問題:“這裏,左手再輕一點,讓右手旋律更突出。”“這裏,踏板換得太頻繁了,可以保持久一些,讓和聲更飽滿。”
星晚照做,效果立竿見影。
她突然意識到,江辰不只是她的戀人,也是她最好的老師。他懂音樂,更懂她。知道她的優勢在哪裏,短板在哪裏,知道怎麼幫她揚長避短,知道……怎麼讓她成爲更好的自己。
“江辰,”練完一遍後,星晚轉過頭,“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當老師?”
“老師?”江辰愣了一下。
“嗯。”星晚點頭,“像你父親建議的那樣,繼承家業,你拒絕了。但音樂教育……不也是一種‘家業’嗎?把你對音樂的理解,傳遞給更多的人。”
江辰沉默了。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遙遠。
“我想過。”良久,他才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只想贏比賽,只想……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先贏,再談未來。
這是現實的選擇。
但星晚知道,江辰心裏已經有了種子。那顆種子,也許會在某一天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就像她心裏的種子一樣——不是成爲世界級的鋼琴家,而是用音樂,表達真實的自己,影響能影響的人。
“繼續練吧。”江辰說,“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像是某種咒語,讓空氣再次緊張起來。
星晚點點頭,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琴鍵上。
窗外,陽光慢慢西斜。三月的午後,溫暖而短暫。
下午三點,葉瑾終於來了。
她的臉色很不好,眼睛紅腫,像是哭過。手裏緊緊握着一份文件,指節都泛白了。
“葉瑾?”星晚停下彈琴,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葉瑾走到鋼琴旁,把文件放在琴蓋上。是一份全英文的合同,標題是“國際青年音樂家培養計劃籤約協議”。
“他給我最後期限了。”葉瑾的聲音沙啞,“下周一前,必須籤字。否則,機會就給別人了。”
下周一。三天後。
“那你……”江辰問,“怎麼想?”
葉瑾的眼淚掉下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坐到琴凳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星晚和江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擔憂。
葉瑾是個驕傲的人,很少在別人面前流露脆弱。現在這樣,說明她真的到了崩潰的邊緣。
“葉瑾,”星晚輕輕拍她的背,“先別哭。告訴我們,合同裏到底有什麼?”
葉瑾擦掉眼淚,翻開合同,指着幾個條款:“這裏,要求我立即休學,去維也納參加爲期兩年的封閉訓練。期間不能參加任何其他比賽,不能私下接演出,一切都要聽公司的安排。”
“兩年……”星晚倒吸一口涼氣,“那我們的比賽……”
“不能參加。”葉瑾的聲音更低了,“而且,培訓期間,所有創作的作品,版權都歸公司所有。我只有署名權,沒有使用權。”
署名權,沒有使用權。意味着她不能隨意演奏自己寫的曲子,不能錄專輯,不能……擁有自己的音樂。
“這是賣身契。”江辰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知道。”葉瑾苦笑,“但機會……太難得了。金色大廳的演出機會,國際一流的導師,還有……成爲職業音樂家的可能。”
成爲職業音樂家。這是葉瑾從小的夢想。不是像現在這樣,在學校裏彈琴,參加小打小鬧的比賽,是真正地站在世界級的舞台上,讓更多人聽到她的音樂。
但現在,這個夢想的代價,太大了。
大到可能要放棄朋友,放棄比賽,放棄……自己的音樂。
“葉瑾,”星晚握住她的手,“你還記得我們爲什麼要參加比賽嗎?”
葉瑾抬起頭,看着她。
“不是爲了贏,不是爲了出名,是爲了……”星晚頓了頓,“爲了證明,我們可以用音樂,說自己的話。不被安排,不被控制,不被……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說自己的話。不被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
這是她們四個人,用過去一年的掙扎和努力,換來的領悟。
“可是……”葉瑾的眼淚又涌出來,“如果我不籤,可能一輩子都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如果籤了,”江辰開口,聲音很平靜,“你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再彈真正屬於自己的音樂了。”
一輩子,不能彈真正屬於自己的音樂。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葉瑾心裏炸開。
她想起自己寫《晨露》時的快樂,想起和星晚、江辰、陳墨一起合奏時的感動,想起在預演舞台上,聽到掌聲時的成就感。
那些時刻,是真實的,是屬於自己的。
如果籤了這份合同,這樣的時刻,可能再也不會有了。
“我……”葉瑾的聲音哽咽了,“我該怎麼辦?”
星晚和江辰都沒有回答。
因爲這個問題,只有葉瑾自己能回答。
沒有人能替她做決定,沒有人能替她承擔後果,沒有人能……替她活出她的人生。
“葉瑾,”良久,星晚才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持你。因爲我們是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綁架你留下來,是支持你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支持你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
即使那意味着你要離開,即使那意味着我們的四重奏可能永遠無法完整,即使那意味着……我們會想念你。
但還是要支持你。因爲真正的愛,是放手,是祝福,是……希望你好。
葉瑾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抱住星晚,哭得像個孩子。
“謝謝。”她哽咽着說,“謝謝你們。”
謝謝你們理解我的掙扎,謝謝你們支持我的選擇,謝謝你們……在我最迷茫的時候,沒有放棄我。
江辰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葉瑾的肩膀。
“葉瑾,”他說,“音樂的路很長,不急於一時。真正屬於你的機會,會在合適的時候出現。而不是以犧牲自我爲代價。”
真正屬於你的機會,會在合適的時候出現。
不是現在,不是以這種方式。
葉瑾點點頭,擦掉眼淚,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我明白了。”她說,“這份合同,我不籤。”
不籤。放棄那個看似光鮮的機會,選擇留下,選擇完成比賽,選擇和朋友們一起,走那條更艱難、但更真實的路。
“你確定?”星晚問。
“確定。”葉瑾笑了,雖然眼裏還有淚光,但笑容很真實,“我想彈屬於自己的音樂。即使那意味着我要等更久,要走更遠的路,但至少……那是我的路。”
我的路。不是別人安排的,不是用自由換來的,是自己選擇、自己走出來的路。
這就夠了。
“那我們繼續練琴吧。”江辰說,“離比賽還有一周,離預演還有三天。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但至少,她們還在一起。
這就夠了。
周五下午,預演前的最後一次完整彩排。
音樂廳裏,只有她們四個人——星晚,江辰,葉瑾,還有特地從音樂學院趕回來的陳墨。
距離正式預演,還有二十四小時。
“先走一遍流程。”陳墨說,“按照比賽當天的順序:葉瑾的《晨露》,星晚的《星塵》,江辰的《困獸》,三重奏,最後四手聯彈。有問題嗎?”
“沒有。”三人同時回答。
“那就開始。”
葉瑾第一個走上舞台。她深吸一口氣,架好小提琴,開始演奏。
《晨露》的旋律清澈透明,像是清晨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但今天,葉瑾的演奏裏多了些什麼——不再是單純的技巧展示,多了更多的情感,更多的……她自己。
那些猶豫,那些掙扎,那些最終選擇留下的堅定,都在音樂裏了。
彈完後,陳墨鼓掌:“很好。比上次預演更有深度了。”
葉瑾鞠躬下台,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個是星晚。
她走上舞台,在鋼琴前坐下。手指放在琴鍵上,冰涼。但她不再緊張了。因爲她知道,台下坐着的是理解她、支持她的人。
她開始彈《星塵》。
星光一樣的旋律,從指尖流淌出來。明亮,清澈,充滿希望。但今天,她加入了一些新的處理——在一些轉調的地方,她故意放慢,讓情緒有更多的時間沉澱;在一些高段落,她加大力度,讓光芒更耀眼。
她在用音樂,講述自己的故事。從黑暗到光明,從迷茫到清晰,從……獨自一人,到有了同伴。
彈完後,江辰在台下對她微笑,眼神裏滿是驕傲。
第三個是江辰。
他走上舞台時,腳步很穩,表情很平靜。但星晚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今天,他要在《困獸》裏,加入母親的那段旋律。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音樂紀念母親。
他在鋼琴前坐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然後,開始。
《困獸》的第一個音符落下,整個音樂廳瞬間安靜了。
沉重,壓抑,痛苦。江辰把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琴鍵上,像是在用音樂挖掘內心深處最隱秘的傷口。
到了中間部分,他加入了母親的那段旋律——很簡短,只有八個小節,但很美,很溫柔,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那段旋律的出現,讓整首曲子的情緒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單純的憤怒和掙扎,變成了……某種復雜的混合體——有痛苦,有懷念,有愛,還有……希望。
最後的“溫柔的掙脫”,今天聽起來更真實了。不是強行掙脫,是……理解了籠子的意義,理解了困獸的處境,然後,選擇用溫柔的方式離開。
離開,但不恨。
掙脫,但不暴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幾秒的寂靜後,陳墨第一個鼓掌。然後,星晚和葉瑾也站起來,用力鼓掌。
江辰站起身,鞠躬。他的眼睛紅了,但他忍住了眼淚。
他做到了。用音樂,紀念母親,也治愈自己。
接下來是三重奏。
三人走上舞台,鞠躬,然後各自就位。
鋼琴,小提琴,大提琴。
音樂響起——三種音色交織,三種情感對話,三個靈魂共鳴。
今天,她們的配合更默契了。像是真的成了一個整體,呼吸同步,心跳同步,情感同步。
彈完後,三人相視而笑。
那種笑,是只有共同經歷過掙扎、分享過秘密、支持過彼此的人,才能懂的笑。
最後,是四手聯彈。
星晚和江辰一起走上舞台,在鋼琴前坐下。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開始。
《星塵與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對話,迷茫和清醒的對話,過去和未來的對話。
但今天,她們加入了更多的即興元素——那些“我在這裏”的承諾,“我也在這裏”的回應,還有……一些只有她們兩人懂的暗號。
音樂溫柔而堅定,充滿了愛。
彈完後,兩人手還停在琴鍵上,微微顫抖。
台下,掌聲如雷。
陳墨走上舞台,笑着說:“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如果比賽當天能保持這個狀態,一等獎有希望。”
一等獎。那個必須贏的目標。
“但還有問題。”陳墨的表情變得嚴肅,“星晚,你的《星塵》後半段,情緒轉換還是有點生硬。江辰,《困獸》中間那段母親的旋律,融入得還不夠自然。葉瑾,《晨露》的高部分,力度控制可以更好。”
他一一指出問題,很專業,很犀利,但也……很有幫助。
“今天剩下的時間,”陳墨說,“就專門解決這些問題。一句一句地磨,一個音一個音地調。”
一句一句地磨,一個音一個音地調。
這是最枯燥、最痛苦、但也最有效的練習方式。
四人沒有怨言,立刻開始。
星晚重新彈《星塵》的後半段,陳墨在旁邊聽,指出問題,她調整,再彈,再調整。一遍又一遍。
江辰彈《困獸》中間那段,陳墨讓他放慢,分解,理解每個音符的情感含義,然後再組合起來。
葉瑾拉《晨露》的高部分,陳墨教她怎麼用力度變化表達情緒的起伏,怎麼用弓法控制音色的明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音樂廳裏的燈全部亮起。工作人員來提醒他們時間,但陳墨說:“再練一會兒。”
再練一會兒。因爲明天就是預演了,後天就是正式比賽了。
沒有時間了。
晚上八點,終於結束了。
四人都累得幾乎虛脫。手指僵硬,肩膀酸痛,腦袋發脹。
但成果是顯著的——《星塵》的情緒轉換自然了,《困獸》的旋律融合完美了,《晨露》的高部分更有沖擊力了。
“今天就到這裏。”陳墨說,“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預演,不要緊張。記住,這不是比賽,是練習。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而不是追求完美,不是害怕失誤。
“明白。”三人點頭。
“那解散吧。”陳墨笑了笑,“明天見。”
“明天見。”
四人收拾東西,走出音樂廳。
夜晚的校園很安靜,路燈在夜色中暈開溫暖的光暈。三月的晚風還有些涼,但已經有了春天的氣息。
“我送你們回宿舍。”江辰說。
“不用了。”葉瑾擺擺手,“我自己回去。你們倆……好好聊聊。”
她眨了眨眼,然後轉身離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但很堅定。
陳墨也走了,他要趕最後一班地鐵回音樂學院。
只剩下星晚和江辰。
兩人並肩走在櫻花道上。櫻花還沒開,只有光禿禿的樹枝,在路燈下投下嶙峋的影子。
“緊張嗎?”江辰問。
“……有點。”星晚誠實地說,“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站在真正的舞台上,期待讓更多人聽到她們的音樂,期待……用音樂,證明些什麼。
“我也是。”江辰說,“但我更期待……一年後。”
一年後。那個約定到期的時候。
如果贏了比賽,如果做到了所有承諾,他就有了一年的自由時間。
一年,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繼續彈琴,可以繼續打球,可以……好好愛一個人。
“江辰,”星晚停下腳步,看着他,“一年後……你有什麼計劃嗎?”
江辰也停下來,看着她。路燈的光從他頭頂照下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柔的輪廓。
“我想……”他頓了頓,“我想去旅行。帶着鋼琴,去不同的地方,彈給不同的人聽。不是演出,是……分享。”
分享音樂,分享故事,分享……愛。
“那……”星晚的心跳加快了,“我能一起去嗎?”
江辰笑了,那個很少見的、溫暖的笑。
“我以爲你永遠不會問。”他說,“當然。我想和你一起去。去看世界的不同角落,去聽不同的聲音,去……創造屬於我們的音樂。”
屬於我們的音樂。不只是《星塵與晨露》,是更多,更豐富,更……真實的音樂。
星晚的眼淚涌出來,但那是喜悅的眼淚。
“好。”她說,“一起去。”
一起去看世界,一起去創造音樂,一起去……走那條未知的、但充滿了可能性的路。
江辰輕輕抱住她。
兩人在櫻花道上擁抱,在路燈下,在夜色中,在三月的晚風裏。
像是永遠不會分開。
遠處,藝術樓的燈光還亮着。音樂教室的窗戶裏,隱約能看見鋼琴的輪廓,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明天的預演,等待着後天的比賽,等待着……所有的未知和可能。
但至少此刻,她們有彼此。
有愛。
有音樂。
這就夠了。
周六下午,第二次預演。
音樂廳裏坐滿了人。除了陳墨邀請的教授和同學,還有一些聞訊而來的家長和校外人士。氣氛比第一次預演更正式,更緊張。
後台,四人在做最後的準備。
葉瑾在檢查小提琴的弦,手有些抖。星晚在練手指,但注意力不太集中。江辰在閉目養神,但眉頭微微蹙着。只有陳墨看起來很平靜,他在調試大提琴的弓毛。
“緊張是正常的。”陳墨突然開口,“但記住,你們已經準備好了。這幾個月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掙扎和成長,都在這幾首曲子裏了。現在要做的,只是把它們呈現出來。僅此而已。”
只是呈現出來。把真實的自己,真實的音樂,呈現給願意聽的人。
僅此而已。
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偉大。
“時間到了。”工作人員探頭進來,“第一個節目,葉瑾,《晨露》。”
葉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裙擺,然後拿起小提琴。
“加油。”星晚小聲說。
葉瑾點頭,然後走上台。
掌聲響起。
音樂響起。
《晨露》的旋律清澈透明,但今天,多了更多的情感層次。那些猶豫,那些掙扎,那些最終的選擇,都在音樂裏了。
彈完後,掌聲熱烈。葉瑾鞠躬下台,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個是星晚。
她走上台,看着台下。母親坐在第一排,對她微笑點頭。父親坐在旁邊,眼神裏滿是驕傲。
還有江辰,在後台的幕布縫隙裏看着她,眼神溫柔而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在鋼琴前坐下。
開始彈《星塵》。
星光一樣的旋律,從指尖流淌出來。明亮,清澈,充滿希望。但今天,她的彈法更成熟了——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慢,該強的時候強,該弱的時候弱。像是在用音樂,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
一個關於尋找光、成爲光的故事。
彈完後,掌聲更熱烈了。星晚鞠躬下台,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第三個是江辰。
他走上台時,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
他在鋼琴前坐下,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然後,開始。
《困獸》。
第一個音符落下,整個音樂廳瞬間被音樂籠罩。沉重,壓抑,痛苦,但今天,多了更多的……理解和接納。
到了中間那段母親的旋律,台下有人開始擦眼淚。那段旋律太美了,太溫柔了,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光,像是痛苦中突然感受到的愛。
最後的“溫柔的掙脫”,今天聽起來更真實了。不是強行掙脫,是……理解了,接納了,然後,選擇用溫柔的方式離開。
離開,但不恨。
掙脫,但不暴力。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幾秒的寂靜後,掌聲如雷。
江辰站起身,鞠躬。他的眼睛紅了,但他忍住了眼淚。
他做到了。用音樂,紀念母親,也治愈自己。
接下來是三重奏。
三人一起上台,鞠躬,然後各自就位。
鋼琴,小提琴,大提琴。
音樂響起——三種音色交織,三種情感對話,三個靈魂共鳴。
今天,她們的配合達到了巔峰。像是真的成了一個整體,呼吸同步,心跳同步,情感同步。
彈完後,掌聲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四手聯彈。
星晚和江辰一起走上台,在鋼琴前坐下。
他們相視一笑,然後開始。
《星塵與晨露》。星光和晨露的對話,迷茫和清醒的對話,過去和未來的對話。
但今天,她們的音樂裏,有了更多的愛。那種深刻的、理解的、支持的愛。
彈完後,兩人手還停在琴鍵上,微微顫抖。
台下,掌聲如雷,久久不息。
預演結束了。
但音樂,還在繼續。
後台,四人擁抱在一起。
“我們做到了。”葉瑾哽咽着說。
“嗯。”星晚點頭,眼淚掉下來。
江辰抱住她們倆,陳墨在旁邊微笑。
是的,她們做到了。
用音樂,說自己的話。
用音樂,證明自己的存在。
用音樂,找到了回家的路。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進後台,把四人籠罩在溫暖的光暈中。
像是某種祝福。
像是某種預兆。
明天,就是正式比賽了。
但至少今天,此刻,她們有彼此。
有音樂。
有愛。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而未來,正在她們手中,慢慢展開。
像一首未完的曲子,等待着下一個音符。
她們知道,無論明天的結果如何,無論未來的路怎樣,她們都會繼續彈下去。
因爲音樂,是她們的語言。
是她們的光。
是她們……回家的路。
(第十七章 完)
預演的成功給了她們信心,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明天的比賽,評委更專業,競爭更激烈,壓力更大。而江辰與父親的“一年之約”也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刻——任何失誤,都可能讓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更令人意外的是,在預演結束後,一位神秘的評委找到了葉瑾,遞給她一張名片:“你的音樂裏有很特別的東西。比賽結束後,我想和你談談。”
與此同時,星晚在後台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裏只有一句話:“小心你身邊的人。”
所有的線索開始交織,所有的秘密逐漸浮出水面。成長的道路從不平坦,但她們已經學會了如何並肩前行。
屬於她們的夏天,會有陽光,也會有暴雨。但無論什麼天氣,她們都將帶着愛和勇氣,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