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後的工作,像在冰層上行走。
每一份郵件往來都經由陳姐,措辭嚴謹,留痕備份。林晚晴提交的每一處修改、每一張選片說明,都附帶詳細的邏輯闡述。
她把自己打磨得更加無懈可擊,將所有私人情緒的碎屑徹底掃除,只留下純粹、高效、冷靜的專業素養。
沈澈那邊的反饋依舊延遲而簡略,但頻率似乎穩定在一個可預期的範圍內。他幾乎不再直接對林晚晴的方案做出整體評價,只針對具體細節給出指令:“此處光影對比度需加強”、“此頁過渡節奏稍快,增加一頁空白”。
他的要求依舊精準到近乎嚴苛,但林晚晴漸漸摸到一點規律——他追求的不是炫技,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準確”與“和諧”,厭惡任何多餘的裝飾和情緒的泛濫。
這是一種冰冷但高效的磨合。林晚晴像解謎一樣,從他簡短的指令中反推他的審美偏好和內在邏輯。
她發現,他對那些私人照片的使用格外謹慎,同意的往往是最不具敘事性、最具抽象感和情緒張力的幾張,比如那張“樓梯與光”,以及另一張只有模糊雨漬和霓虹倒影的車窗。
進入後期整合階段,需要面對面敲定最終版式、色彩和所有圖文結合的效果。會議地點再次約在了舊廠區的工作室,時間是周四傍晚。
林晚晴提前到達,帶着厚厚的打樣稿和筆記本電腦。二樓那間小休息室亮着燈,她走進去時,沈澈已經到了。
他坐在窗邊的舊皮沙發上,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得筆直,而是微微向後靠着,手裏拿着一本看起來像是分鏡腳本的冊子,眉頭微蹙,側臉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有些疲憊。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柔軟的面料淡化了些許距離感。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沈先生。”林晚晴點頭致意,將資料在桌上攤開。
“開始吧。”他放下手裏的冊子,坐直了些,目光投向那些厚重的打樣稿。
林晚晴連接好投影,從封面設計的最新細化稿講起。她解釋水漬紋理如何模擬時光侵蝕與記憶疊加,那縷嵌入的“微光”角度如何調整以更顯偶然。
她講內頁的節奏,團隊大片如何與私人影像並置形成呼吸感,講到那張“樓梯與光”被放大作爲章節過渡頁時,她調出了旁邊配的短詩:
“在所有的鏡面之後,
在無盡回廊的某處,
一級受的台階承托,
一道不肯咽下的光。
它不指引方向,
只證明,
凝視本身,
就是一次輕微的抵抗。”
她念出最後兩句時,聲音很輕,但清晰。房間裏只剩下投影儀低微的嗡鳴和窗外遙遠的市聲。
沈澈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句“凝視本身,就是一次輕微的抵抗”上。他的側臉在屏幕光的映照下,輪廓分明,又有些模糊。他沒有立刻評價編排或詩句,只是沉默着,仿佛在咀嚼那幾個字的重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看向林晚晴。這一次,他的眼神裏沒有審視,沒有冰冷,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疲憊的平靜,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共鳴的東西。
“這裏,”他終於開口,手指點了點那張“樓梯與光”的頁面,“光的角度,可以再向左偏轉5度左右。”他說的依然是具體的細節,但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着距離感的指令,更像是一種探討。“現在這樣,有點太‘正’了,少了點……偶然感。”
林晚晴立刻記下,同時在電腦上模擬調整,投影畫面隨之變化。細微的角度調整後,那縷光看起來更像是不經意間漏入,而非刻意安排,果然多了幾分沈澈所說的“偶然”與真實。
“很好。”沈澈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其他頁面,“整體節奏,比之前順了。私人照片的比例,控制得可以。”他頓了頓,補充道,“文字……也合適。”
這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程度的認可了。林晚晴心中那緊繃許久的弦,似乎稍稍鬆弛了一毫米。
“謝謝。”她認真地回應,然後繼續講解剩餘部分。
接下來的討論順暢了許多。沈澈依然挑剔,提出的問題依然精準,但氣氛不再那麼凝滯。他甚至對某個章節的標題提出了一個更貼切的替換詞,顯示出他並非不關注文字細節。林晚晴一一記下,能當場調整的便立刻修改演示。
全部確認完畢,窗外已徹底黑透,工作室裏大部分人都已離開。林晚晴整理着厚厚的打樣稿,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充實感。最艱難的核心部分,終於達成了共識。
沈澈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的城市燈火。他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林晚晴收拾好東西,也站起身,猶豫着是否該道別離開。
“林編輯。”沈澈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沈先生。”
“那首詩的最後兩句,”他背對着她,聲音在空曠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是你自己想的?”
“是的。”林晚晴回答,頓了頓,解釋道,“是基於對照片和整個主題的理解。如果覺得不合適,可以再改。”
沈澈沉默了片刻。“不用改。”他說,聲音很輕,卻帶着肯定的意味。“‘抵抗’這個詞……用得重了。但‘輕微的’,還好。”
他轉過身,面對着林晚晴。燈光從他身後照來,讓他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中,只有眼睛微微發亮。“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說道,語氣平淡,卻比任何客套話都顯得認真。“我知道,那些謠言,還有……流程上的麻煩。”
林晚晴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這個。她搖了搖頭:“工作分內的事。能推進到這一步,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
沈澈看着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影裏格外深邃。“不僅僅是工作。” 他低聲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隨即又搖了搖頭,仿佛揮開某個念頭。“陳姐會安排後續的印制和宣傳事宜。你的主要工作,差不多可以告一段落了。最後成書,會署你的名字。”
“謝謝。”林晚晴再次道謝,這次是爲了署名。
“該說謝謝的是我。”沈澈移開目光,看向桌上那疊厚重的打樣稿,眼神復雜。“這本書……或許比我預想的,更接近一點我想要的樣子。” 他停了停,聲音更低,“盡管過程……不那麼愉快。”
林晚晴不知該如何接這句話。承認過程不愉快?那未免顯得抱怨。否認?又太過虛僞。她最終選擇了沉默,只是安靜地站着。
沈澈也沒有期待她的回答。他抬手看了看腕表,那個動作讓他手腕的疤痕再次一閃而過。“不早了,我讓齊楠送你回去。”
“不用麻煩,我打車就好。”林晚晴連忙說。
“這個時間,這裏不好打車。”沈澈語氣不容拒絕,已經拿出手機發了條信息。“車就在樓下,順路。”
他的“順路”大概只是托詞。林晚晴沒有再推辭。她確實很累。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空曠的廠房裏回響着他們的腳步聲。黑色的商務車果然等在門口。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齊楠探出頭,目光快速掃過林晚晴,對沈澈點頭:“澈哥。”
沈澈爲林晚晴拉開車門。這個動作讓林晚晴微微一怔。
“謝謝。”她低聲道,坐了進去。
沈澈沒有上車,只是對車內的齊楠交代:“送林編輯到住址。”然後關上車門。“再見,林編輯。” 他隔着車窗說道。
“再見,沈先生。”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舒緩的背景音樂。齊楠專注地開着車,沒有主動搭話。林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昏暗景物,腦海裏回閃着今晚的一切。那句“不僅僅是工作”,像一枚小石子,在她心湖裏漾開細微卻持久的漣漪。
快到公寓時,一直沉默的齊楠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帶着一種介於謹慎和直率之間的語氣:“林編輯,澈哥最近……電影那邊壓力很大。今天下午的圍讀,導演又發火了。”
林晚晴有些意外他會跟自己說這些。“是嗎?”
“嗯。他一直很重視那部戲,投入很多,但最近狀態……可能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也有點關系。”齊楠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移開視線,“我就是想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的專業。至少書這邊,他挺滿意。這對他來說,不容易。”
林晚晴聽懂了齊楠話語裏未盡的含義——作爲沈澈最親近的兄弟,他在用一種迂回的方式,表達認可,或許也隱含着希望她不要再帶來額外麻煩的提醒。
“這是我應該做的。”林晚晴回答,“也辛苦你了,齊先生。”
齊楠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車子停在了公寓樓下。
“謝謝,齊先生。”林晚晴下車,再次道謝。
“叫我齊楠就行。”齊楠難得地露出一絲接近友善的表情,雖然很淡,“路上小心。”
回到安靜的房間,林晚晴沒有開燈,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手機屏幕亮起,是陳姐發來的郵件,確認後續收尾工作的安排,語氣是慣常的練。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工作的齒輪即將停止咬合,兩條因工作而短暫交匯的軌跡,似乎也該慢慢回歸各自的平行。
她應該感到輕鬆。但心底某個角落,那絲悵然卻並未消失。那本即將誕生的書,如同一個奇特的容器,裝進了沈澈部分的私人瞬間,也裝進了她這段時間所有的專注、掙扎與堅持。
她走到書桌旁,打開台燈。那本黑色相冊安靜地躺在角落,等待最後的歸還。她輕輕撫過封面。
工作結束了。
而幾乎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某個排練室內,沈澈正獨自對着鏡子,反復練習着明天要拍攝的那場情緒激烈的戲。汗水浸溼了他的鬢角,眼神在疲憊與偏執之間切換。齊楠抱着外套和水,靠在門邊,安靜地看着。
許久,沈澈停下來,喘着氣,接過齊楠遞來的水。
“書那邊,今天定了?”齊楠問。
“嗯。”沈澈喝了口水,看向鏡中自己略顯陌生的臉,“差不多。”
“那……林編輯那邊?”
沈澈沉默片刻,沒有回答。他抬手擦去下巴的汗珠,手腕上的疤痕在燈光下一閃。
“繼續吧。”他說,重新面向鏡子。
鏡子裏,是即將投入下一個角色、需要戴上另一副面孔的沈澈。而鏡外,是剛剛合上一本關於“真實”與“棱鏡”的書稿,暫時得以喘息,卻仿佛遺落了些什麼的林晚晴。
夜的帷幕緩緩落下,各自的故事,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