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盈玉樓,杭州西子湖畔最雅致也最神秘的所在。

它並非尋常青樓楚館,而是一處專供文人雅士、江湖名流品茗論道、鑑賞珍玩、甚或處理某些不便公開之事的清靜地。樓閣臨水而建,飛檐翹角掩映在蔥鬱的樹木之後,只有一條幽靜的石板小徑通往正門,門口掛着素雅的燈籠,並無任何張揚的招牌。

宿月一行五人站在盈玉樓古樸的牌匾下,檀沁的手緊緊攥着那包着五朵秋英的絲帕,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這一路上的追、試探、戰鬥,所有的指向都是這裏,即將見到的那位“折玉公子”。

“就是這兒了。”宿月抬頭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身邊神情各異的同伴——檀沁的緊張期待,顧戰的沉穩戒備,吳寂的默然觀察,以及……大嫦包小嫦那雙自從靠近盈玉樓就滴溜溜轉個不停、寫滿了“這裏一定有很多八卦和好看小哥哥”的眼睛。

“咳,”宿月清了清嗓子,決定提前給隊伍裏最不穩定的因素打個預防針,“小嫦姐,一會兒進去,咱們盡量……保持一點‘高手風範’,畢竟是要見關鍵人物。”

嫦娥正試圖把頭上那朵招搖的向葵摘下來換個更“雅致”的簪子(未果),聞言眨了眨眼:“高手風範?姐姐我哪次出場不是風範十足?放心吧月見妹妹,姐姐我懂!見文化人,得有文化人的調調!看我即興創作一首《詠秋英·入盈玉樓見折玉公子有感》……”

“別!千萬別!”宿月、顧戰、吳寂異口同聲,連檀沁都連忙擺手。讓這位姐姐“即興創作”,那畫面太美不敢想。

“好吧好吧。”嫦娥撇撇嘴,整理了一下她那身依舊鮮豔(但在她看來已經非常“素雅”)的衣裙,“那咱們進去?我已經感覺到裏面有好聽的琴聲和……好多錢的味道了!”

五人剛踏上台階,還未叩門,那扇看似沉重的雕花木門便無聲地自內打開了。一位身着淺青色長衫、面容清秀、氣質溫和的青年男子站在門內,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微笑,目光掃過衆人,在檀沁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諸位貴客遠來,有失遠迎。在下南閒,是這盈玉樓的管事。我家公子已等候多時,請隨我來。”他的聲音清朗悅耳,舉止有度,正是遊戲裏那位負責引路的NPC“南公子”。

檀沁深吸一口氣,邁步跟上。宿月等人緊隨其後。

盈玉樓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開闊清幽。庭院深深,假山流水,回廊曲折,處處可見精心打理的盆景和字畫,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檀香與茶香。偶有抱着樂器的侍女或捧着書卷的小童悄然走過,皆是目不斜視,安靜得仿佛一幅活動的古畫。

南閒引着他們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臨水的軒閣前。軒閣四面開窗,垂着竹簾,內裏陳設簡單卻不失格調:一張琴案,幾張蒲團,一盆清水養着的素心蘭,以及一個正背對着他們、憑窗遠眺湖景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袍,頭發以一簡單的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竹,僅僅是背影,便透出一股清冷孤高、遠離塵囂的氣質。

“公子,檀沁姑娘到了,同行的還有她的幾位朋友。”南閒在門外輕聲稟報。

那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折玉公子。

他的面容比想象中年輕,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膚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略顯冷淡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極淺,像是蒙着一層江南的煙雨,看向人時,帶着一種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的平靜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悲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檀沁身上,那平靜的眼底似乎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但很快又歸於沉寂。“三年了。你終於來了,檀沁。”他的聲音也如同他的人,清冽,平穩,沒有太多情緒起伏。

“折玉公子。”檀沁上前一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但微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她,“我師父越長風,讓我來見您。這是……師父信中要求我帶給您的秋英。”她雙手奉上那方絲帕。

折玉公子並沒有立刻去接。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檀沁,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年時光,看到了那個在雷峰塔下、小瀛洲邊執着等待的少女。良久,他才微微頷首,南閒上前,恭敬地接過絲帕,放在琴案上。

“你師父,”折玉公子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可曾告訴過你,爲何一定要你帶着秋英來見我?”

檀沁搖頭,眼中滿是渴求:“師父只讓我來。折玉公子,請您告訴我,我師父現在到底在哪裏?他……他還好嗎?”

這個問題,讓軒閣內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宿月的心提了起來。她知道,接下來,就是整個故事最殘忍的部分。顧戰和吳寂也明顯繃緊了神經。連一直東張西望的嫦娥,都收斂了神色,目光在折玉公子和檀沁之間來回。

折玉公子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琴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光滑的案面,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湖面,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天。”他的聲音如同從水底傳來,帶着溼的往事氣息,“你師父越長風,來到杭州,找到了我。他那時……狀態已經很不好。”

檀沁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來找我,是爲了一個賭約。”折玉公子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個關於輕功的賭約。他說,他要證明,他的‘踏雪無痕’,勝過我的‘折玉步’。”

“賭注是什麼?”顧戰沉聲問。

折玉公子看了顧戰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話,但還是回答了:“賭注是……一個承諾,和一件東西。他若贏了,我要答應他,在未來某個時刻,將一件他寄存在我這裏的東西,轉交給他的徒弟檀沁。他若輸了……”他頓了頓,“便要將他的佩劍‘秋水’留下。”

“後來呢?”檀沁的聲音發顫,“誰贏了?”

“沒有輸贏。”折玉公子搖頭,“或者說,兩敗俱傷。我們在滄州雪原比試,三三夜,追逐千裏。他的輕功確實驚世駭俗,但……他內傷極重,真氣運行已至強弩之末。最後關頭,他氣息驟亂,從百丈冰崖墜落。”

“什麼?!”檀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被宿月及時扶住。

“我救下了他。”折玉公子的話讓檀沁眼中又燃起一絲希望,但緊接着便是更深的絕望,“但也只是暫時吊住了他一口元氣。他傷得太重,不僅僅是比試的消耗,更早之前,他的五髒六腑、奇經八脈,便已被一種極其陰寒歹毒的劍氣所傷,基已毀,油盡燈枯。”

“陰寒劍氣……”吳寂低聲重復,與顧戰交換了一個眼神。尹嘯天的“陰山寒魄劍”!

“他……他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是誰傷的他?”檀沁急問,眼淚已在眼眶中打轉。

折玉公子沉默了片刻,那淺色的眸子看向檀沁,裏面是裸的、不容逃避的真相:“他沒有明說。但他在昏迷與清醒的間隙,斷斷續續提及……‘大仇得報’,‘阿沁往後……安全了’,還有……‘陰山’。”

“陰山……尹嘯天……”檀沁如遭雷擊,喃喃道,“是了……師父……師父是去替我報仇了……我家……我家的仇……” 她終於明白,師父這三年的消失,不是拋棄,而是用生命爲她鋪平了最後的道路,斬斷了最後的威脅。

“我將瀕死的他帶回此間密室,以金針丹藥強行續命。但他自己知道,已是回天乏術。”折玉公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如刀,割在檀沁心上,“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擔憂自己的性命,而是懇求我,幫他完成最後一個布局。”

“他讓我寫下那封讓你來杭州尋曲河星的信,又親自設計了雷峰塔頂、小瀛洲的線索。他說,他要給你希望,讓你一路追尋,一路成長,直到……有足夠的力量和心志,來到我面前,知道這一切。”

“他還說,”折玉公子的目光落在琴案上那方絲帕上,“秋英,是他最喜歡的花。看似柔弱,卻能在最凜冽的風霜中綻放。他希望他的徒弟,也能如此。”

“不……不會的……師父不會死的……他那麼厲害……他答應過要看着我長大,看着我……”檀沁再也支撐不住,失聲痛哭,身體軟軟地滑倒,被宿月和嫦娥一左一右扶住。巨大的悲痛如同水將她淹沒,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仿佛都成了諷刺。她跋涉千裏,歷經艱險,最終等來的,竟是師父早已在三年前爲她而死去的消息。

軒閣內一片死寂,只有檀沁壓抑不住的悲泣聲。顧戰和吳寂面色凝重,他們早已猜到可能的結果,但親耳聽到,依然感到沉重。嫦娥也收起了所有玩笑的神色,輕輕拍着檀沁的背,低聲安慰,眼神裏是難得的溫柔。

宿月緊緊扶着檀沁,心中也是翻江倒海。即使知道劇情,親眼看到、親耳聽到這一切,對檀沁造成的沖擊依然讓她揪心。但她也知道,這還不是結束。按照遊戲,折玉公子這裏還有關鍵信息!

果然,等檀沁的哭聲稍歇,折玉公子再次開口,聲音裏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緩和:“檀沁,你師父的遺願,並非只是讓你知曉他的死訊。”

檀沁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他留給你的最後一樣東西,不在我這裏。”折玉公子道,“他說,若你能憑自己的意志和努力,走到我面前,聽完這一切後,依然堅持想見他最後一面……那麼,就去謫仙島吧。”

“謫仙島?”檀沁茫然重復。

“他說,他生命最後時刻,最懷念的,是年輕時與友人在謫仙島海邊,觀聽濤,飲酒論劍的時光。他將自己最後的……安息之地,選在了那裏。也留下了一些話,想親口……不,是以另一種形式,告訴你。”折玉公子的措辭有些微妙,但沉浸在悲痛中的檀沁並未察覺。

宿月卻心中一震!來了!“最後的安息之地”、“另一種形式”、“謫仙島”……這和遊戲裏觸發“蒼龍之眼”奇遇、獲取“醉登仙”的線索完全吻合!折玉公子的話,其實暗示了某種“可能性”!只是檀沁現在被悲傷沖擊,無法領會。

“謫仙島……”檀沁喃喃着,眼神從一片死灰中,漸漸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卻執拗的光芒,“師父……在那裏等我?最後一面……” 哪怕是衣冠冢,哪怕是墓碑,她也要去!她要去親口告訴師父,她長大了,她變得堅強了,她……很想他。

“是的。”折玉公子點頭,“我會讓南閒爲你們準備船只和必需之物。但謫仙島非是尋常之地,島外海域復雜,時有風浪迷霧,更傳聞有異獸出沒。你們……”他目光掃過宿月等人,“務必小心。”

“我們陪阿沁去。”宿月毫不猶豫地說。

顧戰和吳寂同時點頭。

“當然要去!這種關鍵時刻,怎麼能少了姐姐我!”嫦娥也立刻表態。

折玉公子不再多言,只是對南閒示意。南閒會意,對衆人道:“請諸位隨我來偏廳稍作休息,船只和物資很快備好。檀姑娘也請節哀,保重身體。”

衆人離開那間氣氛沉重的臨水軒閣,跟着南閒來到一處較爲寬敞明亮的偏廳。侍女奉上清茶點心,但誰也無心享用。檀沁呆呆地坐在那裏,眼神空洞,淚水無聲滑落。嫦娥坐在她身邊,不再聒噪,只是安靜地陪着她。

顧戰和吳寂走到窗邊,低聲交談,似乎在分析折玉公子話中關於“陰山劍氣”和尹嘯天的信息,以及可能還在暗中窺伺的勢力。盈玉樓之行,雖然得到了最終目的地的答案,卻也引出了更多謎團和危險。

宿月則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正在腦內與系統進行緊急溝通。

“系統!就是現在!折玉公子的話印證了,‘蒼龍之眼’奇遇就在謫仙島附近海域!而且很可能與越長風最後的‘安息之地’或者他留下的‘另一種形式’的訊息有關!”宿月心中急道,“我們必須立刻開始準備!需要‘純淨之音’和特定曲譜,焦尾琴沒問題,曲譜呢?遊戲裏是怎麼獲得的?”

【正在同步本世界數據……檢索到相關關聯物品。】系統回應,【‘滄海龍吟’殘譜。據折玉公子與越長風的交集,以及盈玉樓的性質,該殘譜有極高概率存在於盈玉樓的藏書閣或折玉公子私人收藏中。需要合理方式獲取。提示:折玉公子似乎對檀沁懷有愧疚,或可利用此點。另,檢測到附近有特殊能量波動,疑似與碎夢身法相關。】

合理方式?宿月腦筋飛轉。直接去要?折玉公子那樣的人,未必會給,反而可能引起懷疑。交易?她們有什麼能打動他的?或許……從南閒那裏旁敲側擊?或者,另辟蹊徑?

就在這時,偏廳外傳來一陣輕快得幾乎無聲的腳步聲,還有一個帶着點稚氣、卻努力裝作老成的少年聲音,只是這聲音似乎是從……房梁方向傳來的?

“南閒師兄!南閒師兄!聽說樓裏來了幾位很厲害的客人?還把公子珍藏的‘冷香露’都拿出來待客了?我能……哎呦!”

“噗通”一聲輕響,一個身影似乎從梁上滑了下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的少年,正揉着屁股,齜牙咧嘴地站在偏廳門口。他頭發梳成兩個可愛的丸子髻,用紅繩綁着,臉蛋圓圓的,眼睛又大又亮,充滿好奇和一絲被抓包的尷尬。他穿着一身極爲合身的黑色夜行衣般的短打,布料在光線下似乎還泛着點點暗啞的流光,背後交叉背着兩把弧度優美、寒光隱現的短刃——正是碎夢門派的標準裝束。他的身法輕靈得不像話,剛才從那麼高的梁上滑落,竟然只發出那麼輕微的聲音。

“鳥蛋!你又胡鬧!不是讓你在客院好好待着嗎?”南閒看到這少年,臉上露出無奈又頭疼的表情,“還不快向客人道歉!”

少年,也就是“幸運鳥蛋”,吐了吐舌頭,站直身體,抱拳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眼睛卻好奇地打量着廳內衆人,尤其在悲傷的檀沁和宿月身上多停留了幾秒:“各位哥哥姐姐好!我是幸運鳥蛋!碎夢門下……呃,見習弟子!剛在房梁上……呃,練習‘潛行冥思’,不小心掉下來了,驚擾各位了,不好意思哈!” 他說話又快又脆,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宿月等人:“……” 在房梁上練習潛行冥思?這理由還能更敷衍一點嗎?

顧戰眉頭微挑,吳寂則多看了一眼少年腳下的步伐和背後的雙刃。

嫦娥倒是眼睛一亮:“碎夢的?小弟弟輕功不錯啊!剛才差點都沒發現你!你們碎夢是不是都這麼神出鬼沒的?”

幸運鳥蛋被誇獎,有點小得意,但隨即又撓撓頭:“也沒有啦,我師父總說我毛手毛腳,潛行功夫還差得遠呢。不過姐姐你抱着琴,是神相的嗎?你們的音攻是不是特別厲害?能讓人跳舞那種?”

“那當然!想不想試試?”嫦娥來了興致。

“別!”南閒和宿月同時出聲阻止。讓嫦娥對碎夢正太試音攻?誰知道會試出什麼效果!

幸運鳥蛋嘿嘿一笑,也不糾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轉向宿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但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好奇地問:“這位姐姐,我聽南閒師兄說,你們在來的路上,把追的人打得落花流水,還有一個姐姐會冒七彩光,還會放那種‘砰砰砰’很熱鬧的打鬥解說……是不是你啊?”

宿月:“……” 南閒你到底跟這孩子說了些什麼!還有,這黑歷史是徹底過不去了是吧?她感覺到顧戰和吳寂的目光也似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她努力維持鎮定,扯出一個微笑:“一點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哇!那就是你了!”幸運鳥蛋眼睛更亮了,仿佛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太酷了!打架帶光效還帶解說!這比我們碎夢的‘月輪碎影’帥氣多了!姐姐,你能不能再表演一次?我用我的‘鳥蛋飛刀’絕活跟你換!我飛刀可準了,能打中十丈外蒼蠅的翅膀……如果它不動的話。”

宿月扶額:“……下次,下次一定。”

南閒趕緊把躍躍欲試的幸運鳥蛋拉到一邊,歉然道:“諸位莫怪,鳥蛋是島上一位故人之徒,性子活潑了些,但心地純善,絕無惡意。他師父與謫仙島主有些淵源,他此次隨師父來杭州辦事,暫住樓內。”

謫仙島?故人之徒?宿月心中一動。碎夢門派雖然不都住在謫仙島,但確實與島上關系密切,常有弟子在島上歷練或執行任務。這孩子的出現,或許並非偶然。

“鳥蛋小兄弟,”顧戰開口問道,“你對謫仙島很熟?”

“熟啊!”幸運鳥蛋立刻點頭,“我跟我師父在島上住過好一陣子呢!島上的路我閉着眼睛都能走……嗯,大部分能走!尤其是海邊和劍冢附近,我最熟了!” 他挺起小脯,“你們是要去謫仙島嗎?我可以給你們帶路!我還會看海圖,會辨識海流和暗礁!我師父說我是天生的‘海上斥候’!”

帶路?熟悉謫仙島?宿月心中快速權衡。多一個本地向導,尤其是一個看起來身手靈活、對島上地形熟悉的碎夢弟子,絕對利大於弊。而且這孩子天真爛漫,不像是別有用心之人。

檀沁此刻也稍稍平復,聽到幸運鳥蛋熟悉謫仙島,眼中也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南管事,折玉公子準備船只,可方便讓這位鳥蛋小兄弟與我們同行?”宿月征求南閒的意見。

南閒略一沉吟,點頭道:“鳥蛋的師父離開前確有交代,若鳥蛋在杭州玩夠了,可自行返回謫仙島,或跟隨可信之人同往。幾位是公子的貴客,自然可信。只是……”他看向幸運鳥蛋,嚴肅道,“鳥蛋,你若同行,須得聽這幾位哥哥姐姐的話,不可再頑皮胡鬧,一切以安全爲重,可能做到?”

“能能能!保證聽話!”幸運鳥蛋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高興得差點跳起來,“我終於不用在樓裏悶着啦!可以出海了!”

於是,前往謫仙島的隊伍,再次擴充,變成了六人:檀沁、宿月、顧戰、吳寂、大嫦包小嫦、幸運鳥蛋。這支成分復雜、畫風從沉重悲傷到活潑跳脫無縫切換的隊伍,在午時的陽光下,登上了盈玉樓準備的一艘結實快船,駛離西湖,進入錢塘江,向着東海之外的謫仙島方向進發。

船行江上,順流而下,速度頗快。幸運鳥蛋果然閒不住,先是興奮地跑遍船艙上下,對各種設施評頭論足,又試圖幫船工劃槳(差點把自己甩出去),最後被顧戰拎到一邊,委以“瞭望觀察”的重任,他才消停些,但那雙大眼睛依舊滴溜溜轉,不斷提出各種問題。

“顧大哥,你的槍好重啊,舞起來是不是特別累?”

“吳寂大哥,你的拳頭是不是比鐵還硬?能打碎礁石嗎?”

“小嫦姐姐,你的琴除了讓人頭暈,還能嘛?能引來魚嗎?我們晚上可以加餐!”

“月見姐姐,你的七彩光什麼時候能再亮一下?就一下!我拿我剛抓的海鳥蛋跟你換!”(然後被宿月面無表情地拒絕)

他的活潑,多少驅散了一些籠罩在檀沁身上的濃重悲傷。嫦娥也找到了新的“玩伴”(或者說,新的“顯眼包競賽潛在對手”?),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討論着如何用音攻輔助潛行,或者用飛刀給音攻加特效之類異想天開的點子。

顧戰和吳寂大部分時間沉默地警戒着江面與兩岸,但偶爾看向鬧騰的幸運鳥蛋和試圖把一切變成舞台的嫦娥時,眼中也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隊伍裏孩子太多”的無奈。

宿月則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一邊吹着江風,一邊整理思緒,同時和系統保持溝通。

盈玉樓的真相揭露了,但折玉公子最後的話留下了“另一種形式”的伏筆。

“蒼龍之眼”奇遇必須盡快觸發,“滄海龍吟”殘譜看來得想辦法從盈玉樓入手,或許……可以從南閒或幸運鳥蛋這裏旁敲側擊?鳥蛋的師父既然是謫仙島故人,說不定知道些什麼?

那些陰魂不散的黑衣人及其背後主使,到了謫仙島,恐怕還會有動作。

她抬頭望向水天一色的遠方,謫仙島的輪廓還看不見。

那片海,將見證一段愛情的終結,還是……新的開始?

而她這個手握劇本的“變數”,又將如何在這終局之地,撬動命運的齒輪?

東極海,碧波萬頃。

盈玉樓的快船如同一枚投入翡翠棋盤的黑子,在無邊無際的蔚藍中劃開一道白色的痕跡。離開錢塘江口後,海風明顯變得不同,帶着鹹腥的氣息和浩渺的力量。天空是那種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藍,偶有海鳥掠過,發出清越的鳴叫。

船上,最初的興奮漸漸被航行的單調和一種臨近終點的緊張感取代。幸運鳥蛋終於從“海上斥候”的角色裏找到了使命感,他不再四處亂竄,而是真的爬到桅杆高處(用他那靈貓般的碎夢身法),手搭涼棚,認真眺望着海平線,時不時報告:

“左前方有片暗色水域,可能有漩渦,舵手大叔往右偏一點!”

“天上雲層變厚了,東南方向,一個時辰內可能有小雨,但問題不大!”

“哇!好大一群銀鱗魚!可惜咱們船太快了,不然撒一網晚上就能喝魚湯了!”

他的專業(至少看起來專業)表現,讓老船工都刮目相看,顧戰和吳寂也稍微放鬆了對這個“小皮猴”的看管。

檀沁大部分時間都沉默地坐在船頭,望着越來越深邃的海水,手中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朵已經有些枯萎、但被她用靈力小心維持着的秋英。海風吹起她的發絲和衣袂,背影孤單而倔強。嫦娥抱着琴坐在她身邊不遠處,沒有彈奏,只是偶爾哼唱幾句不成調的、舒緩的小曲,或者講一些她“行走江湖”時聽來的、結局美好的(通常經過她魔改)愛情故事,試圖分散檀沁的注意力。

宿月和顧戰、吳寂則聚在船艙口,低聲討論着。

“據海圖和鳥蛋的說法,再有大半航程,就能看到謫仙島的輪廓了。”顧戰鋪開一張略顯陳舊但標注清晰的海圖,指尖點在一個島嶼形狀的標記上,“此島外圍多暗礁與異常海流,只有幾條固定航道可安全接近。盈玉樓的船夫是熟手,問題不大。關鍵在於,登島之後。”

“折玉公子只說師父的‘安息之地’在島上,並未言明具置。”宿月接口,目光掃過海圖,“謫仙島不小,有村落、有門派駐地(龍吟、碎夢皆有別院在此)、有險峰、有海灘。盲目尋找,如同大海撈針。”

吳寂沉聲道:“黑衣人及其背後勢力,很可能已在島上,或在我們抵達時出現。他們知曉我們的目的地。”

“所以我們得快。”宿月手指無意識地點着船舷,“而且,需要更精確的指引。”

她腦海中閃過遊戲裏的細節。在謫仙島,玩家需要先找到一位“引路NPC”(通常是島上居民或某個門派弟子),通過對話或小任務,獲得關於“海邊石碑”或“劍冢附近”的線索。但現在有幸運鳥蛋這個“本地向導”,或許可以跳過這一步?

“鳥蛋,”宿月揚聲對桅杆上的少年喊道,“你對島上比較熟,知不知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比如……比較偏僻安靜,適合……嗯,懷念故人的海邊?或者,有沒有什麼地方,是你們碎夢或者龍吟的前輩們,偶爾會去憑吊、靜思的?”

幸運鳥蛋像只猴子一樣溜下來,落在甲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腦袋想了想:“特別安靜、適合懷念故人的海邊……我想想……” 他眼睛一亮,“觀崖!島子最東邊,有一片很高的懸崖,下面就是深海,浪特別大,聲音傳得很遠。我師父有時候心情不好,或者想念老朋友了,就會一個人去那裏坐着,一坐就是半天,對着大海喝酒。他說那裏‘離天近,離塵遠,聲能蓋過所有煩心事’。算不算?”

觀崖!宿月心中一凜。遊戲裏,那封最終的“遺書”,就是在類似的地方被發現的!很可能就是那裏!

“還有呢?”宿月追問,“除了觀崖,島上有沒有什麼和‘長風’、‘秋英’或者‘賭約’、‘比試’相關的傳說或者舊跡?”

這次幸運鳥蛋想得更久,搖了搖頭:“長風……秋英……沒聽說過特別的。賭約比試嘛,島上練武的人多,私下比試常有,但好像沒什麼特別出名的。哦對了!”他忽然想起什麼,“劍冢那邊,倒是偶爾聽龍吟的師兄們提起過,說很多年前,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劍客前輩,在島外海域斬了一頭興風作浪的惡蛟,自己也受了重傷,回來不久就坐化了,他的佩劍就留在劍冢。不知道這算不算?”

這似乎和越長風的故事不太直接相關,但宿月還是記下了。“觀崖可能性最大。我們登島後,先悄悄去那裏查看。”

顧戰和吳寂點頭同意。

就在這時,一直瞭望的船工忽然喊道:“前方有船!三艘!品字形圍過來了!速度很快,不像漁船!”

衆人心中一緊,立刻涌到船舷邊。只見遠處海面上,三個黑點正迅速變大,果然是三艘中型帆船,帆是深灰色的,船體修長,一看就是經過改裝、追求速度的船只,正呈包圍之勢朝着他們駛來。

“是那些人嗎?”檀沁站起身,握緊了劍柄。

“來者不善。”顧戰眯起眼睛,手已按上槍囊。吳寂默默將檀沁護在更靠後的位置。

幸運鳥蛋也緊張起來,下意識摸向背後的雙刃:“他們在海上也敢動手?不怕船沉了大家一起喂魚?”

嫦娥卻興奮起來,把琴抱好:“海上戰鬥?新鮮!姐姐我還沒試過在船上彈《怒海爭鋒》呢!月見妹妹,你的七彩炫光在海上放,會不會更顯眼?”

宿月沒理她的調侃,迅速觀察着對方船只的動向和己方處境。盈玉樓的船雖然結實,但爲了速度,並非戰船,而且對方是三對一。

“不能讓他們靠近接舷!”顧戰果斷道,“吳兄,保護船只和檀姑娘。月見姑娘,嫦姑娘,還有鳥蛋小兄弟,我們主動出擊,打亂他們陣型,迫他們遠離!”

“怎麼出擊?遊過去嗎?”幸運鳥蛋傻眼。

顧戰沒說話,目光看向船舷一側系着的兩艘應急用的小舢板。

宿月明白了他的意思:“斬首行動?乘小艇快速接近,制造混亂?”

“對。我和月見姑娘一船,負責左翼那艘。嫦姑娘與鳥蛋小兄弟一船,負責右翼。吳兄和船工守住主船,用弓弩支援,並隨時準備接應。目標不是全殲,是擾、破壞他們的帆索或船舵,讓他們失去機動能力,不敢再追!”顧戰語速飛快地布置,展現出優秀的臨戰指揮能力。

“好!”宿月沒有猶豫,尺闕滑入掌心。

“有意思!海戰版音攻,我來了!”嫦娥躍躍欲試。

幸運鳥蛋雖然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興奮:“我、我可以在小艇上用飛刀!”

計劃既定,行動迅如雷霆。主船稍稍調整方向,制造短暫混亂。顧戰和宿月、嫦娥和幸運鳥蛋,幾乎同時解開繩索,跳上輕便的小舢板。顧戰和宿月一人一槳,內力灌注,小艇如同離弦之箭,劈開波浪,朝着左側那艘敵船側面疾馳而去!嫦娥那邊更絕,她直接盤坐在小艇中央,將琴橫放,十指在琴弦上一拂,一股向後噴涌的音波竟然成了推進力,推着小艇高速滑出,幸運鳥蛋差點被晃下去,趕緊趴在船頭,死死抓住邊緣。

“這也行?!”宿月看得眼角直跳。

【宿主,學着點!這才叫靈力與創意的結合!雖然方向有點歪!】系統適時點評。

敵方顯然沒料到他們會主動分兵出擊,而且是乘着如此脆弱的小艇。一愣神的功夫,兩艘小艇已經借着海浪的掩護,近了各自的目標。

“放箭!攔住他們!”敵船上有人呼喊。

箭矢破空而來。顧戰長槍舞動,將射向小艇的箭矢盡數撥開,動作穩健,小艇幾乎不受影響。宿月則揮動尺闕,將靠近的箭矢拍飛,同時估算着距離。

另一艘敵船上,面對箭雨,嫦娥不慌不忙,琴音一變,變得急促尖銳,一道道半透明的音波護盾在她和幸運鳥蛋身前張開,箭矢撞在上面,發出“噗噗”悶響,紛紛偏移落水。幸運鳥蛋看準機會,從懷裏掏出幾把特制的小巧飛刀,手腕連抖,飛刀化作數點寒星,精準地射向敵船船舷邊幾個弓箭手的持弓手臂!

“啊!”“我的手!”慘叫聲響起,敵船一翼的箭勢頓時一緩。

就是現在!

顧戰低喝一聲,在小艇距離敵船還有三丈遠時,猛然起身,腳下在艇尾一蹬,身形如大鵬展翅,凌空躍起!手中長槍帶着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化作一道黑色閃電,直刺敵船主桅杆與船體的連接處!

“給我斷!”

轟!

槍尖蘊含的巨力與凜冽罡氣狠狠撞在桅杆底座!木屑紛飛,那粗大的桅杆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劇烈搖晃起來,雖然未立刻斷裂,但顯然已受重創,帆索亂舞,船速驟降,船身也因失去平衡而傾斜。

宿月也沒閒着,她緊隨顧戰之後,在小艇因反作用力後退時,將尺闕恢復成門板大小,運足靈力,朝着敵船吃水線附近的船殼,狠狠一拍!

砰!咔嚓!

尺闕的巨力加上她化神期的修爲,硬生生在那堅固的船殼上砸出一個不小的凹陷,木板開裂,海水開始汩汩涌入!雖然一時半會沉不了,但足以讓這艘船陷入麻煩,無暇他顧。

另一邊,嫦娥和幸運鳥蛋的配合更是……清奇。

嫦娥見顧戰和宿月“硬拆”,覺得自己也得整點不一樣的。她駕着小艇繞着敵船轉圈,琴音變得極其詭異,時高時低,時急時緩,仿佛無數無形的音波鑽頭,專門往敵船水手們的耳朵裏鑽,擾他們的聽覺、平衡感和指令接收。一時間,那艘船上的水手暈頭轉向,作失誤頻頻,船只在海面上畫起了歪歪扭扭的“之”字。

幸運鳥蛋則充分發揮碎夢弟子“一擊即走”的特性,借着嫦娥制造的混亂,如同鬼魅般利用飛索(他隨身帶的碎夢小工具)蕩到敵船舷邊,身形一閃,手中雙刃寒光連閃,不是人,而是專挑關鍵的帆繩、纜繩下手!唰唰幾下,好幾條主帆索被他割斷,船帆譁啦一下半耷拉下來,船速立刻慢得像烏龜爬。

“撤!”眼見兩翼敵船都陷入混亂,中間那艘主船似乎有些猶豫,顧戰立刻發出信號。

四人毫不猶豫,放棄小艇(反正也不值錢),各自施展身法,踏着海面或借助尚未完全沉沒的小艇殘骸,幾個起落,迅速回到了主船上。主船在吳寂和船工控下,早已調整好方向,帆滿舵靈,趁着敵方陣型大亂、中間主船不敢獨自追來的空隙,如一條靈活的遊魚,加速脫離了包圍圈,將罵罵咧咧、忙着救船救帆的三艘敵船遠遠甩在了身後。

“成功了!”幸運鳥蛋回到甲板,興奮得小臉通紅,“我們打跑他們了!顧大哥那一槍太帥了!月見姐姐拍船的樣子也好霸氣!小嫦姐姐你的魔音……呃,仙音,太管用了!他們當時就跟喝醉了一樣!”

嫦娥得意地昂起頭:“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出手!海戰音攻,姐姐我也是開創先河了!”

顧戰檢查了一下主船狀況,確認無恙,對宿月點了點頭:“配合不錯。”

宿月也鬆了口氣,這一波海上遭遇戰,雖然短暫,但凶險不小,好在團隊協作默契,各有奇招,總算有驚無險。

檀沁一直緊張地看着,此刻也稍稍安心,對衆人投去感激的目光。

經此一役,隊伍間的信任和默契似乎更深了一層。連系統和嫦娥之間無形的“顯眼包競賽”,都因爲剛才嫦娥那“音波推進小艇”和“魔音灌耳擾敵”的作,而讓系統短暫陷入了【……此土著竟恐怖如斯!本系統需升級戰術!】的思考中。

---

又過了半,在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絢爛金紅時,一片蒼翠的島嶼輪廓,終於出現在海平線上。

“到了!那就是謫仙島!”幸運鳥蛋指着前方,高興地喊道。

島嶼越來越大,逐漸能看清蜿蜒的海岸線、高聳的崖壁、茂密的森林,以及島嶼深處隱約可見的、帶有門派特色的建築飛檐。海風帶來了島上草木的清新氣息,混合着海水的鹹味,令人精神一振。

在幸運鳥蛋的指引下,船只避開幾處明顯的暗礁區,從一條相對平靜的航道緩緩駛近島嶼東側一處天然的小港灣。港灣裏已經停泊着幾艘漁船和小型客船,岸邊有簡陋的木棧道和幾間漁家小屋,炊煙嫋嫋,顯得寧靜而平和。

“這裏叫‘聽濤灣’,離觀崖最近,平時人也不多。”幸運鳥蛋介紹道,“我跟我師父上次來,就是在這裏上岸的。”

衆人依次下船,謝過盈玉樓的船工(他們會在灣內等候幾)。腳踏上堅實的土地,一路的海上漂泊感才算真正消退。

“天色已晚,今夜先在灣口漁家借宿,明早再前往觀崖。”顧戰提議。夜間搜索懸崖,太過危險。

衆人都無異議。幸運鳥蛋熟門熟路地去跟相熟的漁家溝通,很快安排好了食宿。簡單的漁家飯菜,新鮮的海魚,驅散了連奔波的疲憊。但每個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考驗,在明天。

夜色漸深,海濤聲陣陣傳來。檀沁輾轉難眠,宿月陪她在屋外的小院子裏坐着。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跳動的銀鱗。

“月見,”檀沁忽然輕聲開口,“如果……如果明天看到的,真的只是師父的墳墓,或者一塊冷冰冰的石碑……我該怎麼辦?”

宿月沉默了一下,握住她冰涼的手:“阿沁,你走了這麼遠的路,經歷了這麼多,不是爲了得到一個‘怎麼辦’的答案。你是爲了來見他,來告訴他你的一切。無論看到的是什麼,把你心裏的話說出來,把你這些年的成長、你的思念、你的堅強,都告訴他。他一定能聽到。至於以後……路還長,帶着他的希望和你的記憶,走下去。”

檀沁的眼淚又無聲地滑落,但這一次,悲傷中多了一絲釋然和堅定。“嗯。謝謝你,月見。還有大家。沒有你們,我走不到這裏。”

“我們是朋友。”宿月微笑道,“朋友,就是互相扶持着,走更難的路。”

不遠處,顧戰和吳寂靠在門邊警戒,月光勾勒出他們沉默而可靠的身影。另一邊窗戶裏,傳來幸運鳥蛋輕微的鼾聲和嫦娥試圖用琴音模仿海浪聲(再次失敗)的嘟囔。

這一夜,聽濤灣的月光格外溫柔。

---

翌清晨,天剛蒙蒙亮。

一行六人便已離開漁村,在幸運鳥蛋的帶領下,沿着崎嶇陡峭的沿海小路,向島嶼東端的觀崖進發。路越來越難走,樹木漸稀,風聲越來越大,空氣中充滿了海水激蕩產生的溼潤水汽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轉過一個突出的山岬,眼前豁然開朗。

觀崖,到了。

那是一片極爲壯闊又險峻的景象。高聳的黑色崖壁如同被巨斧劈開,直入深藍色的海水之中。崖頂平坦開闊,布滿了被海風和歲月磨蝕得光滑的岩石。而下方,是洶涌澎湃、永不疲倦的大海。巨大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砸在崖底礁石上,發出雷霆般的怒吼,激起沖天的白色浪花,水霧彌漫,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站在崖邊,仿佛站在天與海的交界處,人的渺小與自然的浩瀚形成鮮明對比,濤聲如雷,震人心魄。

檀沁站在崖邊,任憑海風吹亂她的頭發和衣裙,目光急切而哀傷地掃視着崖頂的每一寸土地。宿月等人分散開,也幫忙尋找任何可能的痕跡——石碑、土堆、刻字、或者不自然的石塊堆積。

“這裏!這裏有東西!” 幸運鳥蛋眼尖,在一塊背風的大岩石後面喊道。

衆人立刻圍過去。只見岩石部,有一個淺淺的、被海浪帶來的沙石半掩埋的凹陷,凹陷裏,放着一個油布包裹的、長方形的物體,看形狀,像是一個盒子,或者……一本書?

檀沁的心跳幾乎停止。她顫抖着手,慢慢拂開上面的沙礫,小心地將那油布包裹取了出來。油布被海風侵蝕得有些發硬,但包裹得很嚴實。

她深吸一口氣,在衆人屏息的注視下,緩緩打開油布。

裏面,果然是一本看似普通的線裝書冊,紙張已經有些泛黃。封面上沒有任何字跡。

檀沁的手指更加顫抖,她翻開書冊的第一頁。

熟悉的、蒼勁而略顯潦草的字跡,瞬間映入眼簾——那是師父越長風的筆跡!

她貪婪地、一字一句地讀下去,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在泛黃的書頁上。這並非武功秘籍,也不是什麼藏寶圖,而是一本……記,或者說,是越長風在生命最後三年裏,斷續寫下的,留給徒弟檀沁的遺書。

字裏行間,沒有太多煽情的話語,卻充滿了常的牽掛、瑣碎的叮囑、武學的點撥、人生的感悟,以及……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愧疚與愛。

“……阿沁今練劍,步伐已穩,劍意初凝,甚慰。只是性子仍急,需多加磨礪……”

“……陰山之事,終有了結。阿沁往後,當可安然。只是爲師……恐不能親見汝嫁衣紅妝矣……”

“……秋英又開了吧?記得替爲師,去磁州看看。那花,像你……”

“……謫仙島聲,似能洗去煩憂。若有一,汝來此,聽聲,便當是爲師在與你說話……”

“……莫哭。好好活着。帶着爲師的份,一起……”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無華、卻又最沉重如山的情感。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檀沁的心上來回切割。她哭得渾身顫抖,幾乎無法站立,卻死死抱着那本記,仿佛抱着師父最後的溫度。

宿月等人靜靜站在一旁,沒有人出聲打擾。連最活潑的幸運鳥蛋,都咬緊了嘴唇,眼睛紅紅的。嫦娥別過臉,悄悄抹了下眼角。顧戰和吳寂默默移開視線,望向咆哮的大海。

這一刻,所有的語言都是蒼白的。只有海風呼嘯,聲如訴,仿佛在回應着那份跨越了生死與時光的思念與告別。

檀沁哭得幾乎脫力,最終跪坐在岩石邊,將記緊緊抱在懷裏,臉埋在上面,肩膀不住聳動。無盡的悲傷,卻也仿佛在眼淚中,得到了某種宣泄和淨化。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泣。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眼前澎湃的大海,又低頭看看懷中的記,眼神從極致的悲痛,慢慢沉澱爲一種混合着哀傷、釋然、以及更深沉堅定的復雜情緒。

“師父……我聽到了……”她對着大海,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我會好好的……帶着你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將記重新用油布包好,貼身收藏,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然後,她扶着岩石,緩緩站了起來,雖然眼眶紅腫,身形單薄,但背脊挺得筆直。

“我們……回去吧。”她對宿月等人說道,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經歷過巨大痛苦後涅槃般的平靜。

宿月上前扶住她,點了點頭。她知道,按照遊戲“正常”流程,到這裏,檀沁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任務,在無盡的遺憾和懷念中,就算走到了一個傷感的終點。

但,她宿月來到這裏,不是爲了看這個終點!

就在衆人準備攙扶着情緒激蕩後虛弱的檀沁離開這令人心碎的觀崖時——

“等等。”宿月忽然開口,目光銳利地掃過崖頂四周,最後定格在崖外那片波濤洶涌、深不見底的湛藍海域。“阿沁,折玉公子說,你師父是以‘另一種形式’留話給你。這記,是‘一種’。但在這聲之下,在這片師父最後選擇的‘安息之地’的海裏……會不會,還有‘另一種’?”

檀沁一怔,茫然地看向大海:“海裏?”

顧戰和吳寂也露出疑惑之色。

嫦娥卻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月見妹妹,你是說……‘蒼龍之眼’?那個傳說中的海域奇遇?”

宿月看向嫦娥,點了點頭:“小嫦姐,你的焦尾琴,可曾感應到這片海域有什麼不同?尤其……在特定的時辰,以特定的音律去‘聆聽’的時候?”

嫦娥聞言,神色一正,立刻盤膝坐下,將焦尾琴橫放膝上,閉上眼睛,雙手虛按琴弦,並未彈奏,而是將自身靈力與琴身緩緩共鳴,去細細感知周圍天地間靈氣的流動與韻律。

片刻之後,她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驚異:“有!這片海域下方極深之處,有一股極其隱晦、但又無比磅礴古老的靈力漩渦!它的‘脈動’……很慢,很沉,仿佛在沉睡,但確實存在!而且……它的‘頻率’,似乎對純淨的、蘊含強烈執念的音律,有所回應!”

她看向宿月,又看向檀沁懷中的記:“阿沁妹妹對師父的思念,月見妹妹你的執着,還有我的琴……或許,真的可以!”

“需要怎麼做?”顧戰沉聲問。

“需要‘引子’。”宿月據系統提示和遊戲記憶說道,“至誠之血,或者……至純之音。阿沁的血或許可以,但我不想她再受傷。小嫦姐,用你的琴,用你所有的精神和對‘圓滿’的祈願,去彈奏那首可能喚醒它的曲子——如果,我們有曲譜的話。”

“曲譜……”嫦娥皺眉,“我好像在哪本古籍裏瞥見過描述,叫《滄海龍吟》什麼的,但那是殘譜,而且早就失傳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待着的幸運鳥蛋,忽然怯生生地舉起了手:“那個……《滄海龍吟》殘譜……我好像……見我師父臨摹過一張……就放在他在謫仙島別院的箱子裏。他說那是很久以前一位擅長音律的前輩,在觀聽海時有所感悟留下的,雖然不全,但意境很高。他還說,這曲子尋常人彈不了,需要有大海一樣懷和執着心意的人……”

峰回路轉!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幸運鳥蛋身上!

“鳥蛋!你師父的別院在哪裏?現在能去取嗎?”宿月急問。

“在島西邊的碎夢別院,離這裏有點遠,但現在趕過去,傍晚前應該能來回!”幸運鳥蛋也被這緊張的氣氛感染,快速說道。

“我和鳥蛋去取。”吳寂忽然開口,聲音沉穩,“我腳程快,也能護他周全。”

顧戰點頭:“速去速回,注意安全。我們在此等候,並做些準備。”

事不宜遲,吳寂對幸運鳥蛋一點頭,兩人身形立刻展開,如同兩道輕煙,迅速沿着來路返回,朝着島西方向疾馳而去,轉眼就消失在崎嶇的山路盡頭。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檀沁坐在岩石上,抱着記,望着大海,眼神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確認的希望火苗。宿月和顧戰警惕地守護在崖頂,提防可能出現的任何意外。嫦娥則抱着琴,閉目調息,將自身狀態調整到最佳,準備迎接可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次演奏。

夕陽漸漸西斜,將海面和崖壁染上絢爛的暖金色。就在暮色開始四合之時,兩道身影終於如約出現在山路上,正是吳寂和氣喘籲籲但眼睛發亮的幸運鳥蛋。

“拿到了!”幸運鳥蛋舉起手中一個防水的油紙卷。

吳寂將油紙卷交給嫦娥。嫦娥迫不及待地打開,裏面是一張泛黃的、質地特殊的絲綢,上面用古樸的墨跡勾畫着一些奇特的音符符號和意境注解,雖然殘缺了不少,但核心部分似乎尚在。

“果然是《滄海龍吟》殘譜!”嫦娥仔細辨認着,臉上露出興奮又凝重的神色,“意境蒼茫浩蕩,又隱含不屈的生機與深沉的呼喚……正好契合此地!給我一點時間熟悉!”

她不再多言,立刻沉浸在對殘譜的研究中,手指在琴弦上無聲地比劃着,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

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星辰開始在海天之間浮現。一輪明月悄然升起,清輝灑滿海面,正是望(農歷十五)之夜!水似乎也比白更加洶涌澎湃,轟隆隆的巨響回蕩在天地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嫦娥終於抬起頭,眼中神光湛湛:“可以了!雖然無法完全復原,但核心的‘引’、‘問心’、‘龍吟’三段意境,我已把握!”

她看向檀沁,又看向宿月,最後目光落在那片月光下起伏的深藍海域:“需要至誠的執念爲引,我的琴音爲橋。阿沁妹妹,月見妹妹,將你們心中最強烈的願望——讓越長風歸來,讓師徒重逢的願望——集中起來,在心中默念。我會將這份‘念’,連同《滄海龍吟》的意境,一起通過琴音,送入海底那個古老的靈力漩渦——‘蒼龍之眼’!”

檀沁和宿月對視一眼,重重點頭。兩人走到崖邊最靠近海面的位置,雙手緊握,閉上眼睛,摒除一切雜念,心中只剩下同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越長風,回來!

顧戰和吳寂一左一右護法。幸運鳥蛋緊張地攥着小拳頭。

嫦娥深吸一口氣,面對着月光下咆哮的大海,盤膝正坐,將焦尾琴穩穩放在膝上。她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整個人仿佛與身後的懸崖、面前的怒海、頭頂的明月融爲了一體。

然後,她的雙手,輕輕落在了琴弦上。

第一個音符,流瀉而出。

低沉,渾厚,悠長。不像她以往任何一次彈奏,沒有炫技,沒有誇張,只有一種仿佛從大地深處、從海洋心底發出的原始共鳴。音符融入澎湃的聲,不僅沒有被掩蓋,反而奇異地引領了聲的節奏,讓那雜亂無章的怒吼,仿佛有了旋律。

緊接着,更多的音符流淌出來,連貫成曲。琴音蒼涼而浩大,如同月下無邊無際的海面,承載着千古的寂寞與守望;又漸漸變得激昂,如同海底暗流的涌動,隱藏着不屈的力量;到了中段,琴音陡然拔高,清澈而穿透,如同直上九霄的龍吟,充滿了對生命、對重逢、對打破一切桎梏的熾熱呼喚!

隨着琴音的進行,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崖下洶涌的海面,仿佛受到了無形之手的牽引,浪濤的起伏開始隱隱與琴音的節奏相合!更令人震驚的是,在離懸崖約百丈外的海面中心,月光照耀之下,海水開始緩緩旋轉,形成一個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深不見底,泛着幽幽的、非自然的藍綠色光芒,仿佛一只緩緩睜開的、屬於遠古海神的巨大眼睛!

“蒼龍之眼……真的出現了!”幸運鳥蛋驚呼。

嫦娥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彈琴的雙手穩定依舊,但顯然消耗巨大。琴音越發高亢急切,那“龍吟”般的段落反復奏響,仿佛在向那海底的古老存在發出最誠懇的祈求與交換。

檀沁和宿月緊握的手心裏全是汗,她們在心中拼命地呐喊、祈禱。

漩渦的光芒越來越盛,旋轉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甚至開始發出低沉的、如同無數海螺同時鳴響的嗡鳴聲,與嫦娥的琴音遙相呼應!

就在琴音到達最激昂、仿佛要撕裂夜空的頂點時——

嗡!!!

漩渦中心,那幽藍的光芒猛地炸開!一道柔和卻無比純淨的、混合着月光與海藍的光柱,從漩渦之眼沖天而起,直貫蒼穹!光柱中,似乎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從海底被噴涌而出,升上高空,然後又如天女散花般,朝着觀崖的方向,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光點落在崖頂,落在衆人身上,並不灼熱,反而帶着清涼的海水氣息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的生命力。而其中最大最亮的一團光,不偏不倚,正落在檀沁面前。

光芒漸漸消散。

出現在檀沁面前的,不再是光點,而是一個造型古拙、密封極好的白玉酒壇。壇身溫潤,似乎還帶着海水的涼意與月光的光澤。壇口用某種奇特的海草和蠟混合封住,上面貼着一張小小的、已經有些模糊的標籤,但還能辨認出三個字——

醉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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