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的話像一塊冰,猝不及防砸進安妃心頭。
彩雲勸她的話她沒聽進去,在李德全這裏碰了個軟釘子,卻又將李德全的一番話聽進去了。
說到底還是李德全的身份比彩雲更貴些,他們兩個說的是一樣的話,前者的話到底比後者更有分量。
安妃攥着鬥篷系帶的指尖微微泛白,又朝殿內看了一眼。
殿內的朱筆落紙聲又響起了兩聲,隨後歸於沉寂。
說到底,裏面的人其實是知道她過來的吧?就隔着一扇門,這樣大的動靜怎麼可能聽不到呢。
不想見罷了。
她緩緩鬆了手,手指碰翻了食盒的盒蓋,那碗參湯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安妃的眉眼。
她望着那扇緊閉的殿門,久久不語。
宮女很有眼色的將食盒蓋上,熱氣散去,安妃也收回了視線。
“既如此,”她的聲音淡了下去,聽不出情緒,“便勞煩李公公,稍後將這碗參湯呈給陛下吧。”
宮女將食盒遞過去,李德全忙讓小太監接過,躬身謝恩。
“咱家定不負娘娘所托。”
安妃沒再說話,只轉身往回走,紫貂鬥篷的下擺掃過台階,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只有空中暫留的一絲參香,證明這裏發生過什麼。
沈硯知望着這一幕,瞪大了眼睛,滿心都是糧食即將被浪費的遺憾以及對那碗湯的渴望。
【哎哎哎!怎麼走了啊?參湯呢?老皇帝不喝我喝啊!孩子餓啊。】
眼睜睜看着安妃走遠,沈硯知手指扣上門框,一臉幽怨。
剛從淨房回來的孫賢就看到了她這麼一出,腳下步子不由停了下來,滿心茫然。
“沈郎這是……?”
沈硯知抬頭看他,兩只手的手指蜷起來,模擬貓咪的爪子,舉在臉龐兩側,撇了撇嘴,言辭懇切,“磨一磨爪子。”
孫賢一頭霧水,是貓嗎?要磨爪子。
【不是貓啊!是餓的想把門吃掉啊!餓餓餓餓餓……】
隔壁勤政殿
等永安宮的娘娘轉過勤政殿西側的抄手遊廊,徹底沒了影子,李德全才輕輕推開勤政殿的門。
皇帝正坐在宮殿的暖閣裏,隔着簾子,隱隱可見一身明黃色的龍袍在身,周身彌漫着威嚴凜冽的氣息。
他動作沒停,朱紅的御筆在折子上生予奪。
李德全放輕腳步,手臂交疊在腹前,輕手輕腳掀開暖閣的明黃色軟簾,傾着身子走近,恭敬彎腰,“陛下。”
暖閣裏龍涎香混着新沏的君山銀針的氣息漫出來,皇帝正歪在鋪着貂絨的榻上。
他手裏是一本剛拿起來的折子,連眼皮都沒抬,聲音裏盡是漫不經心,“走了?沒問什麼?”
“回陛下,永安宮安妃娘娘剛送出西華門。娘娘倒是沒問什麼,只是想見陛下一面。臨行前還叮囑奴才,讓奴才照顧好陛下。”
說着,李德全揮了揮手示意小太監把食盒遞了過來,“這是安妃娘娘送來的參湯,娘娘心裏記掛着您呢。”
食盒被放在了皇帝手邊。
皇帝終於抬頭看向他,語氣裏盡是了然,“收什麼好處了?”
話裏全是給安妃邀功。還放了食盒在手邊提醒他,貓膩擺在明面上。
這也是李德全的聰明之處。在皇宮裏,他只有一個主子,那就是皇帝。
安妃的好處他不得不收,但身爲皇帝的總管太監又怎麼能被妃嬪收買?
不能明說,那就用行動明着告訴皇帝,安妃給好處了,快來問我!
這不,皇帝看出來了,還發問了。
李德全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小心翼翼地遞過去,“這是安妃娘娘賞的。”
皇帝抬頭看了一眼,嗤笑,“倒是大方。既給了你,你就拿着吧。”
見皇帝笑了,李德全臉上也浮現笑容,知道這事算是在皇帝面前過了明面了,以後不會被追究了,他把掏出來的荷包又塞回懷裏。
這次,卻也沒繼續說安妃的好話了。
描金的食盒就放在手邊,皇帝隨手掀開了蓋子。
參湯的熱氣瞬間冒了出來。
皇帝看了眼泡着枸杞的參湯,揮了揮手,“旁邊不是還有個新來的在上值嗎?端過去吧。”
不待李德全有反應,皇帝又叫住了他,“等等,讓御膳房重新熬兩碗送過去吧。這碗就賞你了。”
不能厚此薄彼,只給徒弟不給師傅,是要出事的。
李德全這下真愣住了。
勤政殿旁邊,是南書房?
應該是了,南書房確實是有兩位正在上值的翰林院編修。
其中孫編修算是陛下的心腹,陛下用着順手。另一位沈編修是剛調過來的,看陛下的樣子應該也是頗爲看重。
雖不理解,但不耽誤李德全辦事。
“是。奴才謝陛下賞!”他行了個禮,歡歡喜喜地拿起食盒,緩緩退出簾子,退到簾邊時還不忘將軟簾掖回原處。
一點寒風都沒透進來。
於是,餓的嚎的沈硯知終於迎來了她的救贖。
“這是給我的?”
她指了指自己,再次確認。
小太監弓着身子,笑容滿面,“沈大人,陛下瞧您和孫大人熬書辛苦,特命奴才送過來的參湯呢,您二位趁熱用。”
孫賢聞言一驚,忙擱下筆起身,正要行大禮,卻被小太監抬手輕輕按住。
“大人不必多禮,陛下吩咐了,您只管安心修書,不必拘禮。”
說着,小太監將食盒擱在案角,掀開蓋子,露出裏面的青瓷碗來。
青瓷碗裏的參湯冒着熱氣,湯面上浮着紅色的枸杞。
“兩位大人慢用。”小太監說完,輕聲輕腳地出去了。還順帶帶上了門,沒讓外面的寒氣漏進來。
【這宮裏的男人,調的是好哈,服務比海底撈都周到,愛了愛了~】
【不過,老皇帝怎麼會突然送參湯過來?管他呢,老板送福利,我先爲敬啦!正好餓了。】
沈硯知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食盒裏的湯碗,觸碰到過高的溫度又猛地縮回手。
【還挺燙。趁熱喝哈哈哈哈哈。】
孫賢沒動,只無言地看着她。
沈硯知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卻很清楚。
畢竟沈硯知心裏排山倒海的“餓”都快要把勤政殿和南書房給淹了。
他這算是沾了沈硯知的光了。
只是,
他是吃過早飯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