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過天晴。
山裏的空氣像是被洗過一樣清新,樹葉綠得發亮。
但是雷公嶺哨所的氣氛卻並不輕鬆。
通訊依然中斷,昨晚那場雷暴造成的磁場擾還沒消散,加上敵特破壞了部分基站,現在哨所成了個孤島。
霍戰忙得腳打後腦勺。
一邊要審訊那個抓回來的俘虜,想撬開他的嘴問出後續的計劃;一邊還要帶人修繕被破壞的防御工事,順便派人嚐試恢復通訊。
糯糯被他鎖在了自己的宿舍裏。
理由很簡單:這孩子太能跑了,而且總是拿着剪刀做危險動作,必須關禁閉反省。
這是一間典型的單身軍官宿舍。
一張硬板床,一張掉漆的寫字台,一個鐵皮櫃子。
牆上掛着一張已經泛黃的世界地圖。
被子疊得像豆腐塊一樣整齊,床單抻得沒有一絲褶皺。
糯糯坐在床上,晃蕩着兩條小短腿,無聊地看着窗外的藍天。
爸爸把她的大黑剪刀沒收了。
不過沒關系。
糯糯像是變戲法一樣,從紅棉襖的內兜裏掏出了一把只有指甲刀大小的小剪子。
這是爺爺特意給她打磨的“備用裝備”,專門用來剪精細活兒的。
雖然威力不如那把大的,但也能湊合用。
“好無聊啊……”
糯糯嘆了口氣,跳下床,開始在屋裏溜達。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牆角。
那裏堆放着幾個舊木箱,上面落滿了灰塵。
在普通人眼裏,那裏什麼都沒有。
但在糯糯眼裏,那裏的陰氣重得都能滴出水來了。
一個穿着舊式軍裝、半透明的年輕男人,正抱着膝蓋蹲在那個角落裏,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
他的軍裝樣式很老,甚至有些破爛,口的位置有一個大洞,像是被炮彈片炸開的。
糯糯眨巴着大眼睛,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覺得有些親切。
這種“叔叔阿姨”,她在喪葬街見得多了。
她邁着小碎步走過去,蹲在那影子面前,歪着頭問:“叔叔,你怎麼在這裏哭呀?”
那個半透明的影子似乎沒想到有人能看見他。
他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沾滿硝煙和血跡的年輕臉龐,眼神茫然又哀傷。
“家……我想回家……”
影子的聲音空靈飄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是我找不到路了……這裏的路都變了……”
糯糯點了點頭,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你是不是死了很久啦?這裏的氣場太剛硬了,你這種遊魂很容易迷路的。”
軍營乃是陽氣極重之地,一般的鬼魂本不敢靠近。
這個叔叔能在這裏待着沒魂飛魄散,說明他生前一定有很強的執念,而且這裏的軍魂並沒有排斥他。
“我想給俺娘寫封信……”影子還在喃喃自語,“告訴她俺沒給她丟人……俺是守着陣地死的……”
糯糯聽明白了。
這是個很久以前犧牲在這裏的前輩英烈,因爲執念未消,一直被困在這裏。
“寫信啊……”糯糯撓了撓頭,“可是你拿不起筆呀。”
她想了想,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
這是昨天吃喜糖剩下的糖紙。
糯糯拿着那把迷你的小剪子,小手翻飛,咔嚓咔嚓幾下。
一朵栩栩如生的大紅花出現在她手裏。
這種大紅花,以前是專門給那些立功受獎的戰士戴的。
“叔叔,別哭啦。”
糯糯笑眯眯地把那朵紙紅花遞了過去:“這個送給你。雖然寫不了信,但是帶上這個大紅花,你就是最棒的英雄啦。有了這個光榮花,陰差叔叔就不敢欺負你,還能帶你回家找媽媽。”
那影子愣住了。
他顫抖着伸出手,竟然真的接過了那朵紙花。
明明是紙做的,但在他手裏,那朵花卻散發出一種溫暖柔和的光芒,慢慢修復着他口的破洞。
年輕戰士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是釋然,也是驕傲。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舊的軍裝,對着糯糯,莊嚴地敬了一個軍禮。
“謝謝你,小同志。”
說完,他的身影化作無數光點,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不用謝呀,祝你下輩子投個好胎。”糯糯揮揮小手。
就在這時。
“哐當!”一聲巨響。
門口傳來飯盒落地的聲音,接着是鋁制飯盒在水泥地上滾動的刺耳聲響。
米飯和紅燒肉撒了一地。
糯糯回過頭,就看到炊事班長老王正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樣。
老王手裏還保持着端飯盒的姿勢,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
他剛才本來是來給營長閨女送午飯的。
因爲門沒關嚴,他就想着推門進來。
結果,他就看到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那個穿着紅棉襖的小丫頭,正蹲在牆角對着空氣說話!
說什麼“你是英雄”、“帶你回家找媽媽”。
最恐怖的是,他明明看到那丫頭手裏遞出去一朵紅紙花,然後那紙花就特麼懸浮在半空中!
接着,那個位置突然冒出一團模糊的白光,隱約像個人形,還敬了個禮!
然後就不見了!
老王是個老兵,雖然沒趙建國那麼堅定的唯物主義,但也是個實在人。
但這一下,實在太了。
“哎呀,紅燒肉!”
糯糯看到地上的肉,心疼壞了,這可是她在喪葬街一年都吃不上一回的好東西。
她跑過去撿起一塊還算淨的肉,吹了吹灰就要往嘴裏塞。
“別……別吃!”
老王終於回過魂來,聲音都在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他看着糯糯的眼神,充滿了驚恐和敬畏。
“那……那是髒的……”
糯糯歪着頭看着老王:“胖叔叔,你怎麼抖得像篩糠一樣?你也看到剛才那個叔叔了嗎?”
老王渾身的肥肉一哆嗦,拼命搖頭:“沒沒沒!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就是手滑!手滑!”
說完,老王轉身就跑,那速度,簡直比百米沖刺還快。
一邊跑還一邊喊:“營長!營長!大事不好了!你閨女……你閨女在屋裏招魂呐!”
糯糯看着老王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大人們真奇怪,膽子這麼小,還沒有剛才那個死掉的叔叔勇敢呢。”
她把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
“唔,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