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陸宴的車駛離別墅。

沈清辭站在臥室窗簾後,看着尾燈的紅光消失在林蔭道盡頭。陸宴今晚要去參加一個跨洋視頻會議,與美國西海岸的團隊對接,預計至少要到凌晨三點才能回來。

三個小時。這是他有史以來最長的不受監視的空窗期——如果別墅裏那些攝像頭沒有在陸宴離開後自動切換到更隱秘的監控模式的話。

周予安在半小時前發來最後一條加密信息:“系統已切入睡眠協議,外部指令屏蔽啓動。你只有120分鍾。從書房密室北牆開始找,醫療檔案在第三排標有‘X’的灰色檔案盒內。記住,不要碰任何電子設備,只拿紙質文件。”

不要碰電子設備。因爲電子設備可能有自毀程序或追蹤信號。紙質文件雖然原始,但最安全。

沈清辭換上一身深色的運動服——方便活動,且吸光。腳上是軟底運動鞋,走路幾乎沒有聲音。他從床頭櫃最底層拿出那枚復制的指紋膜,小心地貼在右手食指上。

心髒在腔裏狂跳,像一只被困的鳥。但他的手很穩。

三年的表演生涯至少教會他一件事:越是緊張的時刻,越要表現得從容。

他走出臥室,走廊裏只開着一盞昏暗的夜燈。整棟別墅安靜得可怕,連中央空調都調到了最低運行模式,只有極其微弱的氣流聲。這是陸宴離開時的標準設置——爲了省電,也爲了不打擾“珍貴的藝術品”休息。

沈清辭無聲地走向二樓書房。

門關着。指紋鎖的傳感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紅光。他將手指按上去。

綠燈亮起。

咔噠。

他推門進去,反手輕輕帶上門。書房裏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蒼白的細線。

他沒有開燈。周予安警告過,任何非程序化的電力使用都可能觸發警報。他拿出一個小型手電筒——周予安給的,特殊頻段,不會擾監控系統的紅外傳感器。

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切開一道口子。

書房比他記憶中更大,更壓抑。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精裝書籍、文件盒和各種各樣的收藏品:礦物標本,古董天文儀器,幾件看起來就很昂貴的雕塑。空氣裏彌漫着舊紙、皮革和雪茄的混合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消毒水。醫療場所的氣味。

沈清辭的心髒緊縮了一下。他舉着手電,快步走向書房最深處那面牆——周予安說的“密室北牆”。

這面牆看起來和其他牆面沒什麼不同:深色的櫻桃木護牆板,上面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是顧西洲的作品,《月下廢墟》。畫面陰鬱詭異,破碎的希臘柱在月光下像森白的骨頭。

沈清辭伸手在畫框邊緣摸索。他的指尖觸到一個微小的凹陷,用力一按。

畫框內部傳來極輕的機械聲。整幅畫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一扇金屬門。門是啞光黑色的,沒有任何把手,只在中央有一個掌紋掃描儀。

又是生物識別。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將整個右手手掌按上去。

掃描儀的紅光掃過他的掌心。一秒,兩秒,三秒。

嘀——

綠燈亮起。金屬門向側面滑開,露出裏面一個大約十平米的空間。

密室。

手電筒的光束照進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整面牆的服務器機架。數十台黑色機器整齊排列,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發出低沉的嗡鳴。數據線像血管一樣從機架延伸出來,連接着房間中央的作台。

作台上是三塊巨大的曲面屏,此刻都黑着。台面上散落着一些紙質文件,還有幾個喝了一半的水杯。

這裏就是陸宴真正工作的地方。不是外面的書房,是這裏。監控數據在這裏匯總,芯片信號在這裏接收,沈清辭的一切生理指標、腦電波數據、行爲模式——都在這些機器裏被分析、存儲、處理。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房間另一側。

那是一整排檔案櫃。灰色的金屬材質,每個抽屜都貼着標籤。他快步走過去,手電光掃過標籤:

“西洲—醫療記錄(2018-2020)”

“西洲—心理評估(2019)”

“西洲—神經掃描原始數據”

“神經美學—實驗志”

“神經美學—倫理審查文件(已封存)”

“容器篩選—候選人資料”

“容器篩選—最終選定:沈清辭”

沈清辭的手指停在最後一個標籤上。“最終選定:沈清辭”。

他顫抖着手拉開那個抽屜。裏面只有一個薄薄的文件夾。他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他的照片。二十歲時的他,眼神青澀,笑容靦腆,是在某個設計比賽領獎時被拍下的。照片旁邊貼着詳細的個人資料:姓名,出生期(孤兒院估算的),血型,身高體重,教育背景,獲獎記錄。

下面是一份“綜合評估報告”,用冰冷的學術語言列出了他的各項指標:

“神經兼容性評分:98.7%(極高)”

“心理韌性評估:A級(適合長期壓力環境)”

“記憶可塑性:優秀”

“身體耐受度:良好”

“情感依附傾向:顯著(易形成依賴性)”

“風險評估:低。對象社會關系簡單,無緊密親屬,失蹤不易引發關注。”

沈清辭的手指捏緊了紙頁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風險評估:低。因爲他是孤兒,沒有人在乎他是否消失。

所以陸宴選擇了他。不是因爲他長得像顧西洲,不是因爲他有設計天賦——那些都是次要的。首要原因是:他是一個“低風險”的容器。一個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尋找的完美實驗體。

他繼續往下翻。

後面是更詳細的身體檢查報告:腦部CT掃描圖,基因序列分析,神經傳導速度測試……每一項數據都被精確測量、記錄、評估。翻到最後一頁,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期——三年前,陸宴“接走”他的那一天。

報告結論寫着:

“候選人沈清辭符合所有篩選標準,神經兼容性達到歷史最高值。建議立即啓動‘載體準備程序’。”

建議立即啓動。

所以他們啓動了。所謂的“車禍”,所謂的“神經損傷手術”,所謂的“康復期”——都是“載體準備程序”的一部分。

沈清辭合上文件夾,將它放回抽屜。然後他轉向旁邊的櫃子,找到了周予安說的那個標有“X”的灰色檔案盒。

盒子很重。他把它抱到作台上,打開。

裏面是更厚的文件。他快速翻閱,尋找醫療記錄。很快,他找到了貼着“沈清辭—術後醫療檔案”標籤的文件袋。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紙張。

第一頁是手術記錄。期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七。手術名稱:“神經接口植入與微創修復術”。主刀醫生:林鶴。

林鶴。林深。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他繼續往下看。

手術過程描述得很專業,用了大量他看不懂的醫學術語。但他能看懂幾個關鍵詞:“枕骨下微創開口”、“神經芯片植入”、“基底記憶區接口建立”、“術後抗排異藥物注射”。

他的手在顫抖。紙張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翻到下一頁。是術後恢復記錄。每天的生命體征監測,藥物反應,神經功能測試……一切都記錄得一絲不苟。

然後,在第七頁,他發現了不對勁。

這一頁被撕掉了。不是偶然的撕裂,而是整齊的、沿着裝訂線被小心撕掉的。從殘留的紙邊可以看出,撕掉的至少有四五頁。

缺失的記錄。關於“車禍”的記錄?關於他“失憶”的記錄?還是關於其他什麼陸宴不想讓他知道的事情?

沈清辭感到一陣寒意。他繼續往後翻。

後面是定期復查記錄。每三個月一次,持續了兩年。每次檢查都差不多:腦部掃描,神經傳導測試,記憶功能評估。在最後一次記錄——大約一年前——評估結論欄寫着:

“芯片融合進度:72%。主體意識穩定性:良好。建議按原計劃推進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就是現在正在進行的階段。芯片融合加速,顧西洲的印記逐漸覆蓋。

沈清辭合上自己的醫療檔案,放回盒子。他的目光落在旁邊另一個文件袋上,標籤寫着:“西洲—最終階段記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抽出了那個文件袋。

裏面的紙張更舊,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第一頁是顧西洲的病歷,診斷欄寫着:“進行性神經退行性疾病(病因不明)”。

下面是一長串症狀描述:記憶喪失,人格改變,情緒極端波動,幻覺,妄想……最後一條記錄期是顧西洲“去世”前三個月,寫着:“患者出現顯著自我認知障礙,否認自己是‘顧西洲’,聲稱‘真正的顧西洲已經死了’。”

沈清辭感到脊背發涼。他繼續往下翻。

後面是治療方案。大量的藥物記錄,實驗性神經治療,還有——腦部掃描。

他抽出那些掃描圖。黑白影像上,大腦的結構清晰可見。他看不懂醫學細節,但能看到期。

第一張:2020年3月15。

第二張:2020年6月22。

第三張:2020年9月30——顧西洲“去世”前一周。

第四張:2020年11月5。

沈清辭的手指僵住了。

2020年11月5。

顧西洲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期是2020年10月8。

但這裏有一張他“死後”近一個月的腦部掃描圖。

沈清辭將掃描圖舉到燈光下,仔細看。圖片角落有手寫的備注,字跡潦草,但他勉強能辨認:

“患者狀態:深度昏迷。腦功能保留。基底記憶區活動——檢測到微弱但穩定的神經信號。建議:維持生命支持,等待載體準備完成。”

深度昏迷。腦功能保留。維持生命支持。

顧西洲沒有死。

至少在三年前的那個時候,他沒有死。他被維持在某種植物人狀態,大腦還在活動,記憶區的神經信號還在。

他們在等待。等待“載體準備完成”。

等待沈清辭這個完美的容器,準備好接收他的意識。

沈清辭的手一鬆,掃描圖飄落到地上。他踉蹌着後退一步,背撞在服務器機架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服傳來。

沒有死。

顧西洲沒有死。

那他現在在哪裏?還活着嗎?還是說……他的意識已經被完整提取,就儲存在這些服務器裏,等待被植入沈清辭的大腦?

而陸宴計劃中的手術,不是“復活”顧西洲。

是“轉移”。

將顧西洲的意識,從一個瀕死的身體,轉移到沈清辭這個新鮮的、健康的、完美兼容的身體裏。

沈清辭感到天旋地轉。他扶住作台,大口喘息,像是即將溺斃的人。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幻聽。是真切的聲音。

從密室門外傳來。

腳步聲。很輕,但確實有。有人在書房裏走動。

沈清辭瞬間僵住。他關掉手電筒,整個人縮進作台下的陰影裏。黑暗吞沒了一切,只有服務器指示燈在規律閃爍,像無數只詭異的眼睛。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密室門口。

沈清辭屏住呼吸,心髒狂跳得像是要炸開。他聽到了指紋鎖被觸發的聲音——嘀,嘀,然後是掌紋掃描儀的紅光透過門縫滲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紅線。

有人要進來。

陸宴回來了?不可能,他說凌晨三點才回來。林姨?她沒有權限。那麼是誰?

沈清辭的大腦瘋狂運轉。他想躲,但密室裏幾乎沒有藏身之處。服務器機架背後可能有空間,但移動過去一定會發出聲音。

金屬門滑開的聲音。

光線涌進來——不是頂燈,是來者自帶的手電筒光。光束在密室內掃過,掠過作台,掠過檔案櫃,掠過服務器機架。

沈清辭蜷縮在作台下方的狹窄空間裏,膝蓋抵着口,一動不動。他能看到一雙穿着深色皮鞋的腳,就停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

那雙腳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轉向檔案櫃方向。

紙張翻動的聲音。來人也在找東西。

沈清辭小心地抬起一點頭,透過作台下的縫隙看去。他看到了來人的下半身:深灰色的西裝褲,熨燙得筆挺,沒有一絲褶皺。這不是陸宴,陸宴今晚穿的是深藍色西裝。

那麼是誰?

來人似乎在快速翻閱文件,紙張沙沙作響。然後,腳步聲再次響起,走向服務器機架。

沈清辭聽到了敲擊鍵盤的聲音。來人似乎在作電腦。屏幕亮起的光反射在牆面上,跳動着復雜的數據流。

“融合進度比預期快。”一個陌生的男聲突然響起,低沉,平穩,帶着某種學術性的冷靜,“但出現了非預期的波動。需要調整參數。”

他在打電話。或者是在對通訊設備說話。

短暫的停頓,似乎在聽對方回應。

“是的,人格邊界正在模糊。容器主體意識比預計的堅韌,產生了抵抗反應。”男聲繼續說,“昨天的情緒爆發就是證明。憤怒峰值超過閾值,但同時也激活了更深層的融合機制——很有趣的現象。”

沈清辭的手指摳進了掌心。他們在討論他。討論他的憤怒,他的抵抗,他的“融合進度”。

“鎮靜劑需要加強劑量。”男聲說,語氣不容置疑,“但不能用常規配方。原體(指顧西洲)的神經化學譜顯示,他對苯二氮䓬類藥物有高度敏感性,大劑量可能導致記憶損傷。我們需要定制配方,在抑制容器抵抗的同時,保護原體記憶的完整性。”

原體。容器。

這些詞像冰錐,刺穿沈清辭的耳膜。

“我知道時間緊迫。但魯莽推進只會毀掉兩個樣本。”男聲的語氣變得嚴肅,“陸先生那邊我會解釋。他太執着於時間表,但科學需要耐心。告訴他,如果不想在五十七天後得到一個精神分裂的失敗品,就必須按我的方案來。”

短暫的沉默。

“好。新配方明天送到。注射方式改爲皮下緩釋,避免血藥濃度峰值引發的意識中斷。我們需要容器保持基本的行爲能力,直到手術當天。”

通話結束了。

鍵盤又敲擊了幾下,然後屏幕光熄滅。腳步聲再次響起,走向門口。

沈清辭鬆了一口氣——太早了。

那雙腳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手電筒的光束突然向下掃來,直直照進作台下的空間。

沈清辭瞬間暴露在光線下。

他抬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中年男人的眼睛,藏在無框眼鏡後面。眼神冷靜,銳利,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醫生在觀察標本。男人大約五十歲,頭發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着白大褂——但外面套着西裝外套,像是剛從實驗室出來。

沈清辭認識這張臉。

他在資料照片上見過。林鶴。林深。前神經美學負責人,失蹤了三年的醫生。

兩人在狹窄的空間裏對視。

時間凝固了。

沈清辭的大腦一片空白。他該做什麼?逃跑?尖叫?攻擊?但他渾身僵硬,連手指都無法移動。

林深先動了。

他緩緩蹲下身,手電筒的光束依然照在沈清辭臉上,像是在做瞳孔反應測試。他的目光掃過沈清辭驚恐的表情,然後落在他手裏還攥着的、那張顧西洲的腦部掃描圖上。

“你看到了。”林深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清辭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林深伸出手。沈清辭本能地往後縮,但林深只是從他手裏抽走了那張掃描圖。他看了一眼,然後折疊起來,放進自己西裝內袋。

“你不該來這裏。”林深的聲音依然平靜,“陸先生知道的話,會很不高興。”

“你……你是林深。”沈清辭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得可怕。

“曾經是。”林深承認,“現在我只是個顧問。負責確保這個……順利完成。”

他站起身,手電筒的光束也隨之抬起。沈清辭仍然蜷縮在作台下,像一只受驚的動物。

“起來吧。”林深說,“我們時間不多。”

沈清辭猶豫了幾秒,然後慢慢爬出來。他靠着作台站直,雙腿還在發抖。林深比他高半個頭,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你剛才聽到的,”林深看着他,“是真的。你的融合進度確實比預期快,而且出現了抵抗反應。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沈清辭的聲音裏充滿難以置信。

“好事,因爲它證明你還有自我。”林深推了推眼鏡,“壞事,因爲它會讓最終的手術變得更……復雜。如果兩個意識都拒絕被整合,結果可能是災難性的。”

他走向檔案櫃,拉開一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小巧的銀色金屬盒。盒子大約巴掌大,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拿着。”林深將盒子遞給沈清辭。

沈清辭沒有接。“這是什麼?”

“抑制劑。”林深說,“不是陸宴給你的那種鎮靜劑。這是專門針對芯片融合的神經抑制劑,可以暫時延緩覆蓋進程。”

他打開盒子,裏面是六片淡綠色的藥片,裝在密封的鋁箔板裏。

“每三天一片,舌下含服。不能吞咽,必須讓藥物通過口腔黏膜直接吸收。這會讓你有輕微的頭暈和口,但能幫你保持清醒,延緩顧西洲的習慣和記憶對你的侵蝕。”

沈清辭盯着那些藥片。“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林深將盒子放在作台上,“但你需要知道:陸宴給你的所有藥物,包括抗過敏藥,都含有微量的融合催化劑。你吃得越多,融合越快。而你剛才聽到的‘新配方’,強度會是現在的三倍。一旦開始使用,你最多還能保持自我意識兩周。”

兩周。

五十七天中的兩周。

沈清辭感到一陣眩暈。

“爲什麼幫我?”他問,聲音顫抖。

林深沉默了幾秒。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因爲這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低聲說,“我參與了它,創造了它,我以爲我們在做偉大的事——延長生命,保存意識,戰勝死亡。但我錯了。”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動作緩慢。

“顧西洲不是自願的。他到最後都在反抗,尖叫着說他不想‘活’在別人身體裏。而陸宴……陸宴聽不見。他只聽得到自己的執念。”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向沈清辭。

“你也不是自願的。你只是一個被選中的、無辜的容器。所以我幫你,不是出於善意,而是出於……彌補。雖然我知道,這彌補微不足道。”

外面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兩人同時僵住。

林深迅速看了一眼手表。“陸宴提前回來了。你該走了。”

他走到服務器機架前,在一個隱蔽的面板上快速輸入一串代碼。服務器嗡鳴聲突然改變頻率,指示燈閃爍模式也隨之變化。

“監控記錄已經覆蓋。”林深說,“現在,從窗戶走。二樓書房窗戶下面有一棵老橡樹,樹枝足夠承重。下去後直接回你臥室,裝作一直在睡覺。”

他推開書房的窗戶,夜風灌進來,帶着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沈清辭抓起作台上的藥盒,塞進口袋。他走到窗邊,向下看了一眼。確實,一粗壯的樹枝延伸到離窗戶不到一米的地方。

“記住,”林深在他身後說,“藥只能延緩,不能停止。你最終還是要逃。而在那之前——”

他停頓,聲音壓得更低。

“小心陸宴。他比你想象得更危險。也比他自己以爲的……更瘋狂。”

沈清辭回頭看了林深一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這個醫生的臉顯得格外蒼老,疲憊。

然後他翻出窗戶,抓住樹枝,小心翼翼地向下爬。

樹枝比他想象的更結實。他順着樹滑到地面,腳踩在鬆軟的草坪上。二樓書房的窗戶在他頭頂關上,窗簾也重新拉好。

別墅前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沈清辭立刻弓身,借着灌木叢的陰影,悄無聲息地繞到別墅側面,從一樓的客用洗手間窗戶爬進去——這是他之前就發現的漏洞,窗戶鎖壞了,一直沒修。

他溜進走廊,快步走向樓梯。剛踏上第一級台階,前門開了。

陸宴的聲音傳來:“……數據我已經看了,問題不大。明天會議取消,我親自去實驗室一趟。”

他在打電話。

沈清辭加快腳步,無聲地跑上二樓,沖進臥室,反鎖上門——這是唯一能從內部鎖上的門,陸宴允許的,爲了“給他安全感”。

他背靠着門板,大口喘息,心髒狂跳。

口袋裏的藥盒硌着他的肋骨。他拿出來,打開,看着那六片淡綠色的藥片。

抑制劑。延緩融合。

他該吃嗎?

樓下傳來陸宴的腳步聲。他走上二樓,停在臥室門口。

沈清辭屏住呼吸。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鎖着。陸宴停頓了幾秒。

然後,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溫和,平靜:

“清辭?你睡了嗎?”

沈清辭沒有回答。他盯着門板,像是能透過木頭看到外面那個男人的臉。

“我吵醒你了?”陸宴繼續說,聲音裏帶着笑意,“抱歉,會議提前結束了。我給你帶了夜宵,是你喜歡的杏仁豆腐,放在廚房冰箱了。明天記得吃。”

腳步聲離開,走向主臥。

沈清辭緩緩滑坐在地,背靠着門板。

他低頭看着手中的藥盒,藥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熒光。

然後,他取出一片,放進嘴裏。

藥片在舌下迅速溶解,一股苦中帶甜的味道彌漫開來,伴隨着輕微的麻木感。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門外陸宴的腳步聲。

不是自己的心跳。

而是從大腦深處傳來的、另一個人的聲音。

低語,呢喃,斷斷續續:

“……別吃……那些藥……他在騙你……所有人……都在騙你……”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

聲音消失了。

只有寂靜。

和他舌下正在化開的、不知是解藥還是毒藥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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