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輛車在夜色中停留的七分鍾,像七個小時一樣漫長。

沈清辭站在臥室窗簾後,盯着遠處林蔭道上那團靜止的黑暗,直到車燈重新亮起,緩緩駛離,消失在拐角。但他知道,監視不會結束。那輛車,或者別的車,會回來。第三方已經鎖定了這棟別墅,鎖定了他這個“資產”。

倒計時:二十一天。

手腕上的圖騰在黑暗中已經不再發光,但皮膚下的異樣感還在——那種輕微的、持續的熱度,像低燒,又像有什麼東西在皮下緩慢生長。沈清辭抬起手,在微弱的光線下仔細看。紋路似乎比昨晚更清晰了,顏色也從淡青轉爲深青,幾乎接近顧西洲手稿中那種陰鬱的藍綠色。

他走到洗手間,打開燈,湊近鏡子。眼睛的變化更明顯了:虹膜的顏色變深了,眼尾下垂的角度更明顯,甚至連睫毛的弧度都在微妙地改變——這些都是顧西洲的特征,是被芯片記錄的生物信息,現在正在他的身體上復現。

這不是心理作用,不是幻覺。是物理性的、可觀測的改變。

融合已經深入到表型層面。

沈清辭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沖洗眼睛,仿佛這樣就能洗掉那些不屬於他的特征。但當他抬起頭時,鏡中的影像沒有任何改變,只是多了水珠,像眼淚。

樓下傳來開門聲——陸宴回來了。

沈清辭關掉燈,迅速回到床上,假裝熟睡。他聽到陸宴上樓的腳步聲,在臥室門口停頓,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一股酒氣混合着夜風的涼意飄進來。

陸宴沒有開燈,只是站在門口,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他站了很久,久到沈清辭幾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顫抖。

然後,他走了進來,腳步聲很輕,停在床邊。

沈清辭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像手術燈一樣照在自己臉上。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些冷靜,多了些……困惑?

“我知道你醒着。”陸宴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帶着酒後特有的低沉和鬆弛。

沈清辭沒有動。

陸宴在床邊坐下,床墊下陷。他的手伸過來,不是撫摸,而是用指尖輕輕觸碰沈清辭的眼角——那個顧西洲標志性的下垂角度。

“你今天不太一樣。”陸宴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眼睛更明顯了。還有這裏——”他的手指滑到沈清辭的手腕,正好按在那個圖騰的位置,“這個標記,昨天晚上還沒有這麼清晰。”

沈清辭的心髒狂跳起來。陸宴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觀察,一直在記錄這些變化。

“融合在加速。”陸宴繼續說,聲音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像是滿意,又像是……不安?“比我們預期的快得多。王醫生說,可能是因爲你的抵抗反應,反而了芯片的適應性進化。”

他的手指在那塊皮膚上輕輕摩挲,像在觸摸一件珍貴的古董。

“你很頑強,清辭。比西洲當年還要頑強。他……很快就接受了現實。但你,你一直在戰鬥,即使你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他的語氣裏有某種近乎欣賞的東西,但沈清辭只覺得毛骨悚然。

“有時候我在想,”陸宴的聲音變得更輕,幾乎像耳語,“如果西洲當年像你一樣反抗,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如果他不是那麼快就崩潰,那麼快就……”

他沒有說完,但沈清辭知道後半句:那麼快就“被提取”。

“你知道嗎?”陸宴突然笑了,那笑聲在黑暗中顯得詭異,“西洲最後那段時間,經常說一句話。他說:‘陸宴,你愛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那個完美版本的我。’”

他停頓,手指停在沈清辭的手腕上,不再移動。

“我當時覺得他在胡說。但現在,看着你一點點變成他,看着那個完美的版本真的在成形……我開始懷疑,也許他說的是對的。”

沈清辭的呼吸幾乎停止。陸宴在說什麼?他在懷疑自己的執念?在質疑這個進行了三年的計劃?

“但已經來不及了。”陸宴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語氣又回來了,“計劃已經進行到最後階段。二十一天後,一切都會完成。你會成爲他,成爲那個完美的、永恒的藝術生命。”

他站起身,床墊反彈。腳步聲走向門口。

“明天我要去慕尼黑了。三天。這三天,你要按時吃藥,不要做任何……不必要的事。”

門輕輕關上。

沈清辭躺在黑暗中,手腕上還殘留着陸宴指尖的觸感。他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大腦在瘋狂運轉。

陸宴在動搖。雖然只是一瞬間,雖然很快就被壓制下去,但那確實是動搖。對這個瘋狂計劃的懷疑,對“完美版本”的質疑,甚至……對顧西洲那句話的承認。

這是機會嗎?還是更深的陷阱?

沈清辭不知道。他只知道,時間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逝。

第二天,陸宴出發去機場。

沈清辭站在門口,看着他上車。陸宴搖下車窗,對他微笑:“三天後見。記得按時吃藥。”

“一路平安。”沈清辭說,聲音平穩。

車子駛出院子。沈清辭轉身回到別墅,能感覺到林姨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她沒有說話,但那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壓迫感。

陸宴不在,但監控還在。眼線還在。

沈清辭回到工作室,鎖上門。他需要工作,需要完善米蘭的作品,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和林深見面——昨晚周予安發來消息,林深同意冒險一見,時間定在今晚十點,地點是城南一家廢棄工廠。

風險極大,但他必須去。他需要知道“忒修斯協議”的具體細節,需要知道如何同時啓動兩地系統,需要知道……牆裏的秘密到底是什麼。

他打開電腦,調出《忒修斯之籠》的設計圖。但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卻完全不在這裏。昨晚陸宴的話在腦海中回響:

“如果西洲當年像你一樣反抗,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顧西洲當年反抗過嗎?那個視頻裏形容枯槁的男人,那個在絕望中留下後門程序的男人,他曾經做過什麼?

沈清辭閉上眼睛,試圖在意識的深處尋找答案。沒有聲音回應,但一段模糊的畫面浮現出來:一個房間,四面白牆,沒有窗戶。顧西洲坐在地上,背靠着牆,手裏拿着一支筆,正在牆上畫畫。

畫的是一個人。一個被鎖鏈束縛的人,鎖鏈的另一端連接着……另一個人的手。

畫的旁邊有一行字:“當囚徒成爲獄卒,監獄就永遠無法被摧毀。”

沈清辭猛地睜開眼睛。額頭滲出冷汗,心髒狂跳。那段畫面太真實了,他能感覺到房間的窒息感,能感覺到顧西洲的絕望,能感覺到……那種深植骨髓的認知:囚徒和獄卒,有時候是同一個人。

他搖搖頭,強迫自己回到工作。但左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繪圖板,拿起鉛筆,開始畫。不是《忒修斯之籠》,而是剛才腦海中那個畫面:被鎖鏈束縛的人,連接着獄卒的手。

他畫得很快,很專注,像被某種力量附身。直到畫完最後一筆,放下鉛筆,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而那張畫,和記憶中牆上的畫,幾乎一模一樣。

“沈先生。”門外突然傳來林姨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午餐準備好了。”

沈清辭迅速將那張畫翻面,調整呼吸。“知道了。”

午餐很豐盛,但沈清辭沒有胃口。他機械地吃着,能感覺到林姨站在餐廳門口,沒有離開,像是在……監督。

“林姨,”他突然開口,“你在陸家工作多久了?”

林姨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主動搭話。“十……十四年了,沈先生。”

“十四年。”沈清辭重復,“那顧西洲先生還在的時候,你就在了?”

短暫的沉默。他能感覺到空氣瞬間凝固。

“是的。”林姨的聲音很輕,很謹慎。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沈清辭抬起頭,看着她。

林姨的表情變得復雜。她低下頭,看着地板。“顧先生……是個很特別的人。很有才華,但也很……脆弱。”

“脆弱?”

“嗯。”林姨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他情緒波動很大。有時候很高興,畫畫畫到深夜;有時候很沮喪,一整天不說話。陸先生很照顧他,但……”

她停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

“但什麼?”沈清辭追問。

“沒什麼。”林姨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沈先生,您慢慢吃,我去廚房收拾。”

她轉身離開,腳步有些匆忙。

沈清辭盯着她的背影,知道她隱瞞了什麼。但沒關系,他可以從別處找到答案。

下午,他借口需要購買特殊顏料,讓老陳送他去城中心的美術用品店。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他需要提前熟悉今晚見面的路線,需要在途中留下一些“痕跡”,爲晚上的行動做準備。

車子駛出別墅區時,沈清辭從後視鏡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另一條路拐出來,跟在了後面。

不是老陳平時開的車,也不是陸宴的車。

第三方的人。他們在跟蹤。

沈清辭的心跳加速,但臉上保持平靜。他不能讓老陳發現異常,也不能讓跟蹤者知道他發現了他們。

美術用品店很大,有三層。沈清辭在一樓挑選顏料時,能感覺到有人在遠處觀察他。他沒有回頭,只是專注地看着貨架,偶爾拿起一管顏料檢查。

然後,他“不小心”打翻了一盒水彩顏料。五顏六色的顏料塊散落一地,引來店員和其他顧客的注意。趁着混亂,他迅速走到樓梯間,快步上到三樓。

三樓的顧客很少。他走到靠窗的位置,假裝看外面的街景,實則用眼角的餘光觀察樓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街對面,車裏的人沒有下來,但車窗搖下了一條縫。

他們在等。等他出來,或者等別的什麼。

沈清辭在店裏待了四十分鍾,買了需要的顏料,然後下樓結賬。走出店門時,他特意走得很慢,給跟蹤者足夠的時間準備。

車子駛回別墅的路上,那輛黑色轎車一直跟在後面,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沈清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大腦在快速計算:第三方在監視他,但還沒有采取行動。爲什麼?他們在等什麼?等陸宴離開?等融合完成?還是等某個特定的時機?

回到別墅時,已經是下午四點。沈清辭提着顏料回到工作室,鎖上門,從背包裏拿出偵察鋼筆。

他需要掃描這棟房子,確認有沒有新的監控設備被安裝,確認第三方有沒有在陸宴離開後采取什麼行動。

但就在他準備開始掃描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予安的加密消息:

“見面地點變更。第三方可能在監視原定地點。新地點:城北舊碼頭,第三倉庫。時間不變。會有人接應你。”

沈清辭盯着屏幕,手指收緊。地點變更,風險更大。但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回復:“收到。”

然後,他刪除了消息記錄。

窗外天色漸暗。距離見面時間,還有六個小時。

晚上八點,陸宴從慕尼黑打來視頻電話。

沈清辭接起來,屏幕上是陸宴的臉,背景是一個豪華酒店的套房。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在做什麼?”陸宴問。

“整理設計稿。”沈清辭將攝像頭對準工作台上的圖紙,“米蘭作品的加工圖紙快完成了。”

“很好。”陸宴點頭,“霍夫曼主席今天也到慕尼黑了。我們明天會見面。”

沈清辭的心髒一緊。新星基金會的主席。那個掌握着慕尼黑服務器權限的人。

“他會問起你。”陸宴繼續說,語氣平靜,“我給他看了你的作品照片,他很感興趣。他說……你讓他想起一個人。”

“誰?”

陸宴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一個很多年前的人。一個同樣有特殊天賦的人。”

他沒有說是誰,但沈清辭知道:顧西洲。或者,顧西洲的祖父顧延之。

“他可能會想見你。”陸宴說,眼睛盯着屏幕,觀察沈清辭的反應,“在米蘭,或者……更早。”

“你會讓我見他嗎?”沈清辭問,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陸宴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手邊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緩緩說:“我不知道。一方面,這對你的發展是好事。但另一方面……”

他停頓,眼神變得深沉。

“我不喜歡別人覬覦我的東西。”

我的東西。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帶着絕對的占有欲。

沈清辭感到一陣惡寒。在陸宴眼裏,他不是人,不是伴侶,不是獨立個體。是“東西”,是財產,是即將完成的作品。

“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計劃。”陸宴繼續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所以清辭,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無論誰想接近你,你的位置永遠在這裏。在我身邊。”

這不是情話。是警告,是宣告主權。

“我明白。”沈清辭低聲說。

“那就好。”陸宴看了看手表,“我該去準備明天的會議了。你早點休息,按時吃藥。”

“好。”

視頻掛斷。

沈清辭放下手機,感到一陣虛脫。和陸宴的每一次對話,都像一場心理戰,需要精準的計算和完美的表演。

他看了眼時間:八點二十分。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鍾。

他需要準備。

九點半,沈清辭換上深色的運動服,將必要的裝備裝進背包:偵察鋼筆,擾器,微型手電,還有一把小刀——以防萬一。

九點五十分,他關掉工作室的燈,走到窗邊。花園裏很安靜,只有幾盞地燈發出微弱的光。林姨的房間在一樓東側,燈已經滅了,應該已經睡了。

十點整,他打開窗戶——不是主臥的窗戶,而是工作室衛生間的一扇小窗,外面是別墅的側牆,下面是一個堆放園藝工具的角落,沒有攝像頭。

他翻出窗戶,輕輕落地,悄無聲息。然後貼着牆,借着灌木叢的陰影,快速移動到圍牆邊。

別墅的圍牆很高,頂端有鐵絲網。但東南角有一棵老槐樹,粗壯的樹枝伸到圍牆外。這是周予安上次來勘察時發現的漏洞。

沈清辭爬上樹,沿着樹枝小心地移動,最後跳到圍牆外的草地上。一輛沒有開燈的灰色轎車等在那裏,車窗搖下,是阿鬼蒼白的臉。

“快上車。”

沈清辭拉開車門鑽進去。車子立刻啓動,悄無聲息地駛入夜色。

“有人跟蹤嗎?”沈清辭問,從後窗觀察。

“暫時沒有。”阿鬼說,眼睛盯着後視鏡,“但我們繞了幾圈,以防萬一。”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間穿梭,避開主道,專走小巷。沈清辭看着窗外飛逝的燈光,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像在觀看別人的逃亡。

二十分鍾後,車子停在城北舊碼頭區。這裏曾經是繁忙的貨運碼頭,但現在已經廢棄,只剩下鏽跡斑斑的倉庫和空蕩蕩的棧橋。月光照在破敗的建築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第三倉庫在後面。”阿鬼熄火,從背包裏拿出一個平板,屏幕上顯示着倉庫區的平面圖和幾個移動的光點——是熱成像信號。

“裏面有三個人。”阿鬼指着屏幕,“一個在倉庫中央,應該是林深。另外兩個在門口附近,可能是保鏢或者……監視者。”

“安全嗎?”

“周予安說安全。”阿鬼停頓了一下,“但我不確定。第三方可能已經滲透了。”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我去了。”

“小心。”阿鬼遞給他一個微型耳麥,“戴上這個,我能聽到裏面的情況。如果有危險,我會接應你。”

沈清辭戴上耳麥,背上背包,走向第三倉庫。

倉庫的大門半開着,裏面一片黑暗。他推開門走進去,手電筒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空曠的內部空間:水泥地面布滿灰塵,牆上掛滿了蜘蛛網,空氣中彌漫着鐵鏽和黴味。

倉庫中央,一個人背對着他站着,穿着深色的風衣,頭發花白。

“林醫生?”沈清辭輕聲問。

那人轉過身。是林深。但看起來比上次在密室見面時更蒼老,更疲憊,眼睛裏有紅血絲,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你來了。”林深的聲音很沙啞,“時間不多,直接說重點。”

沈清辭走過去,在距離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這是安全距離,也是警戒距離。

“我需要知道‘忒修斯協議’的具體細節。”沈清辭說,“顧西洲說,需要同時啓動療養院和慕尼黑兩地的系統。”

林深點點頭,從口袋裏拿出一個U盤,放在旁邊的木箱上。“這裏面是協議的完整代碼和作流程。但光有這個不夠。”

“還需要什麼?”

“顧西洲的‘生物意識’。”林深說,眼神嚴肅,“不是玻璃艙裏的克隆體,是他真正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意識片段。那些數據被保存在慕尼黑服務器的核心區,作爲協議的‘靈魂密鑰’。”

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即使我同時訪問兩地系統,如果沒有那個‘靈魂密鑰’,協議也無法啓動?”

“對。”林深點頭,“而且更糟的是,那個密鑰有自我保護機制。一旦檢測到未經授權的訪問嚐試,它會自我銷毀,同時觸發警報,讓基金會知道你發現了協議的存在。”

“那怎麼辦?”

林深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說:“只有一個辦法。你需要讓密鑰‘自願’被使用。”

“自願?”

“對。”林深看着他,眼神復雜,“顧西洲的意識數據雖然被數字化,但還保留着基本的認知模式。如果你能……喚醒他的某部分意識,讓他理解發生了什麼,讓他‘同意’啓動協議,那麼密鑰就會解除保護。”

沈清辭感到一陣荒謬。“喚醒一個數字化意識的片段?這怎麼可能?”

“通過芯片。”林深說,“你現在和顧西洲的意識數據有直接連接。如果你在慕尼黑服務器附近,芯片的神經接口可以作爲一個橋梁,讓你的意識短暫地接入服務器,和那個數據片段……對話。”

對話。和一段被囚禁在服務器裏的意識數據對話。

這聽起來像是科幻小說,但沈清辭知道,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這可能是真的。

“風險呢?”他問。

“很大。”林深誠實地說,“第一,你可能被數據反噬——顧西洲的意識可能會試圖占據你的身體。第二,基金會會檢測到異常的數據流動。第三,即使成功了,你可能會……留下後遺症。”

“什麼後遺症?”

“人格碎片。”林深的聲音很輕,“顧西洲的意識碎片可能會永久地嵌入你的大腦,成爲你的一部分。你永遠無法完全清除他。”

沈清辭閉上眼睛。又一個不可能的選擇。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他問,睜開眼睛看着林深,“你不是陸宴的人嗎?你不是應該確保計劃順利進行嗎?”

林深的臉上掠過一絲痛苦。“我曾經是。我曾經相信我們在做偉大的事。但現在我知道,我們只是在制造怪物。”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

“我參與了顧西洲的意識提取過程。我聽到了他在數據化過程中的尖叫,看到了他意識被撕裂時的痛苦。那不是拯救,那是酷刑。而現在,同樣的事情正在你身上發生。”

他的手在顫抖。

“所以我幫你,不是出於善良,是出於贖罪。雖然我知道,這贖罪微不足道。”

沈清辭看着他,看着這個被罪惡感吞噬的老人,突然覺得他很可悲,也很……真實。

“牆裏的秘密是什麼?”沈清辭突然問,“療養院47號房間的牆壁裏,有什麼?”

林深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你……你怎麼知道?”

“掃描檢測到的。生物信號。是什麼?”

林深後退一步,靠在木箱上,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

“那是……”他張了張嘴,聲音幾乎聽不見,“顧延之。”

沈清辭的心髒驟停。

“顧西洲的祖父,沒有火化,沒有安葬。”林深閉上眼睛,像是要屏蔽那段記憶,“譚鶴年相信,這種特殊的大腦結構,即使在死亡後也可能保留某種……殘餘活性。所以他讓人把屍體封在了牆壁裏,作爲長期觀察樣本。”

沈清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牆壁裏的不是幻覺,不是想象。是一具真實的屍體,被封在水泥裏,作爲實驗樣本保存了數十年。

“顧西洲知道嗎?”他艱難地問。

“他小時候可能……感應到了。”林深睜開眼睛,眼神空洞,“那種特殊感知能力,有時候會讓他‘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所以他畫了那些畫,所以他那麼恐懼47號房間。”

沈清辭想起夢中那個孩子的哭聲,想起那句“牆裏的東西在哭”。那不是幻覺,是顧西洲童年的真實感知。

“所以療養院不僅是實驗室,”沈清辭說,“也是墳墓。”

“是。”林深點頭,“是很多人的墳墓。顧延之,還有其他幾個‘樣本’,都封在不同的牆壁裏。譚鶴年相信,這是保存他們‘天賦’的最好方式。”

瘋狂。純粹的、毫無人性的瘋狂。

沈清辭感到一陣眩暈。他扶住旁邊的柱子,大口喘息。

“你必須毀了那裏。”林深突然說,聲音變得急促,“療養院不僅是密鑰發生器,也是基金會的一個備份站點。裏面保存着所有實驗數據,包括顧家三代完整的基因序列和神經圖譜。如果那些數據落入基金會手中,他們可以制造出無數個‘顧西洲’,無數個‘你’。”

沈清辭盯着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告訴我這些,是因爲你想讓我毀了療養院。但你爲什麼不自己做?”

林深苦笑。“我被監視了。陸宴和新星基金會都在看着我。我一旦有異常動作,立刻會被控制。但你……你是計劃的核心,他們不會輕易動你。”

“所以你利用我。”

“是的。”林深承認,“我在利用你。但這也是你唯一的機會。毀了療養院,拿到克隆體的生物密鑰,然後去慕尼黑,喚醒顧西洲的意識片段,啓動協議。這是唯一的路徑。”

沈清辭沉默了。他看着林深,看着這個充滿罪惡感的老人,看着這個利用他的醫生。

然後,他做出了決定。

“U盤我拿走。”他說,走向木箱,拿起那個U盤,“但我不會承諾任何事。”

“我明白。”林深點頭,“只是……如果你決定做,請做得徹底。讓一切都結束。”

沈清辭轉身,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走到門口時,林深突然說:“等等。”

沈清辭回頭。

林深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藥瓶,放在木箱上。“這是強效神經阻斷劑。如果你在慕尼黑和顧西洲的意識對話時感覺要失控,吃一片。它會暫時切斷芯片連接,給你喘息的機會。”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嘶啞。

“但記住,只能用一次。第二次,可能會永久損傷你的大腦。”

沈清辭走回來,拿起藥瓶。透明的塑料瓶,裏面有三片白色的藥片。

“謝謝。”他說。

“不客氣。”林深轉過身,背對着他,“現在走吧。時間到了。”

沈清辭最後看了他一眼,然後快步走出倉庫。

月光下,阿鬼的車還等在那裏。他拉開車門鑽進去,車子立刻啓動,駛離碼頭。

倉庫裏,林深站在原地,聽着車子遠去的聲音,緩緩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對不起。”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對不起,西洲。對不起,清辭。”

而在倉庫的陰影裏,一個微小的紅色光點,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然後熄滅。

那是針孔攝像頭的指示燈。

回到別墅時,已經是凌晨一點。

沈清辭從老槐樹爬回院子,悄無聲息地溜回工作室的衛生間,從窗戶爬進去。整個過程順利得可怕,沒有任何阻礙,沒有任何警報。

太順利了。順利得讓人不安。

他脫掉外衣,躺在地板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裏握着那個U盤和林深給的藥瓶,金屬和塑料的觸感冰冷堅硬。

今晚得到的信息太多了,太沉重了。牆裏的屍體,需要喚醒的數字意識,強效神經阻斷劑,還有……林深那句“讓一切都結束”。

他能做到嗎?毀掉療養院,去慕尼黑,同時啓動兩地系統,還要在數字意識的對話中保持自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倒計時:二十天。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帶。沈清辭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圖騰。

在月光下,那個圖案似乎在微微發光,紋路在皮膚下緩慢蠕動,像有生命的東西。

他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屬於他的情緒涌上心頭:悲傷,絕望,還有……一種近乎溫柔的釋然。

是顧西洲。那個被封在服務器裏的意識片段,在通過芯片,向他傳遞某種感受。

“你也在害怕嗎?”沈清辭低聲問,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

沒有回答。但那種情緒變得更強烈了,像水一樣淹沒了他。他閉上眼睛,任由那種悲傷滲透每一個細胞。

然後,毫無預兆地,一段記憶涌入腦海: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觸感——冰涼的大理石地面,堅硬的牆面,還有……鎖鏈摩擦皮膚的疼痛。

是顧西洲被囚禁時的感覺。不是身體上的囚禁,是意識被數字化、被存儲、被分析時的感受。

那種被剝離了身體,被困在數據流中,永遠無法真正“存在”的絕望。

沈清辭感到淚水從眼角滑落,不是他的淚水,是顧西洲的。通過芯片,兩個意識的體驗在融合,在共享。

“我會結束這一切。”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我會讓我們都自由。”

那句話一說出口,那種悲傷的情緒突然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像是一個長久負重的人,終於放下了擔子。

然後,記憶切換。

這一次是畫面:一個年輕版本的陸宴,坐在顧西洲的畫室裏,看着他在畫布上塗抹大片的藍色。眼神專注,癡迷,像在看一件絕世珍寶。

“你真美。”年輕的陸宴說,聲音裏有種天真的殘忍,“像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顧西洲沒有回頭,繼續畫着。“藝術品是會碎的。”

“我不會讓你碎。”陸宴站起身,走到他身後,雙手輕輕環住他的腰,“我會保護你,保存你,讓你永遠完美。”

他的手撫過顧西洲的後頸,停在那塊即將被植入芯片的位置。

“永遠。”

畫面結束。

沈清辭睜開眼睛,淚水已經了,但那種冰冷的感覺還在。他終於理解了陸宴的執念——那不是愛,是收藏家對藏品的占有,是造物主對作品的掌控。

而他自己,即將成爲下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他從地板上坐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月光下的花園靜謐美麗,像一幅精心布置的畫卷。

而在花園的陰影裏,他看到了一個人影。

站在一棵樹下,仰頭看着他窗戶的方向。

不是林姨,不是老陳。是一個陌生的輪廓,穿着深色的衣服,身形高大。

那個人影發現沈清辭在看他,沒有躲閃,反而抬起手,對他做了一個手勢——食指豎在唇前,示意安靜。

然後,人影轉身,消失在樹影中。

沈清辭僵在窗前,心髒狂跳。

那是誰?第三方的人?陸宴的保鏢?還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遊戲進入了新的階段。

監視者從暗處走到了明處。

而他的倒計時,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歸零。

他握緊手中的U盤和藥瓶,感覺到金屬和塑料幾乎要嵌進掌心。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從芯片深處傳來,很輕,但清晰:

“他們都在看着。”

停頓。

“但看着他們的,不止他們。”

聲音消失。

沈清辭站在月光下,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或者說,在這個囚籠裏,從來都不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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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用戶名1923812
時間:2026-01-13

莊年斐大結局

《【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是“首爾微涼”的又一力作,本書以莊年斐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雙男主故事。目前已更新345505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首爾微涼
時間:2026-01-13

【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

如果你喜歡閱讀雙男主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蟲族】穿成雄蟲後他拒絕吃軟飯。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首爾微涼創作,以莊年斐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345505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首爾微涼
時間:2026-0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