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隱士的觀測站

“‘鑰匙’。”老者的聲音在空曠、布滿異常能量擾流的山谷中回蕩,平淡無波,卻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林默心中千層漣漪。他不僅知道他們會來,還精準地指出了林默的身份。

莫裏斯下意識地側身半步,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小彩也握緊了短棍。徐博士則睜大了眼睛,充滿好奇和警惕地打量着眼前這個形容枯槁、卻散發着強大氣場的老者。

林默迎着他的目光,沒有退縮。“您是‘隱士’?”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認。他手中的天線拐杖輕輕點地,發出輕微的噠噠聲。“跟我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外場的‘過濾’和‘屏蔽’雖然能阻擋大部分淺層信息擾流,但對於你這樣的……‘高濃度信號源’,效果有限。待久了,對我們都沒好處。”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蹣跚,但很穩,朝着氣象站那扇半掩的厚重鐵門走去。

林默看了看莫裏斯,後者微微頷首。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四人跟上“隱士”,走進了氣象站。

門在身後自動關閉,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將外面那低語、嗡鳴和詭異的藍色光絲隔絕在外。門的內側似乎有厚重的隔音和電磁屏蔽層,一進來,世界瞬間安靜了許多,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儀器設備運行時細微的電流聲。

氣象站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復雜得多。原本的氣象觀測設備大多被移除或改造,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由老舊和先進零件粗暴組合而成的儀器。牆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屏幕,顯示着不斷跳動的波形圖、頻譜分析、能量密度讀數,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不斷變換的幾何圖形和符號。粗大的、顏色各異的線纜像藤蔓一樣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攀爬、連接,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臭氧、鬆香焊料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陳舊紙張和燥藥草混合的氣味。

房間中央是一個巨大的、類似手術台或工作台的結構,但上面擺放的不是醫療器械,而是各種精密的探頭、傳感器、以及一個連接着無數線路的、看起來像是神經接口頭盔的復雜裝置,不過其工藝遠超林默之前用過的任何簡陋設備。工作台旁邊,是幾排嗡嗡作響的服務器機架,指示燈閃爍不停。

這裏不像是一個隱居者的住所,更像是一個功能齊全、雖然風格極其“廢土朋克”的尖端實驗室。

“隨便坐。地方小,但東西還算齊全。”“隱士”指了指角落幾張用舊儀器包裝箱和海綿墊拼湊成的“椅子”,自己則走到工作台前,在一個老舊的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主屏幕上,一個復雜的、多圖層疊加的三維地形圖顯現出來,中心位置正是他們所在的這個山谷,以及那個漆黑的礦湖。圖上標注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等值線和頻譜熱點,舊港區那個巨大的天坑,在圖上以一個刺目的、不斷向外擴散漣漪的紅點顯示。

“你監控着這一切。”林默看着屏幕,陳述道。

“觀察,記錄,分析。試圖理解。”“隱士”沒有回頭,手指在軌跡球上滑動,放大着舊港區的圖像,“當你們還在爲‘方舟’和那些可憐的意識碎片爭鬥時,更深層的東西已經被觸動了。你們引發的爆炸,不是結束,是另一個……更具擾動性的開始。”

他轉過身,厚厚的鏡片後,那雙銳利的眼睛再次看向林默:“尤其是你,林默博士。或者,我該稱呼你爲……‘繼承者’?‘共鳴體’?還是……‘行走的創傷’?”

每一個稱呼,都像一冰冷的針,刺在林默的心上。

“你似乎知道很多。”林默平靜地說,盡量不讓情緒外露。

“我知道的,比你以爲的多,但比真相本身少。”“隱士”走到一個老舊的咖啡機旁(天知道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他怎麼搞到咖啡的),倒了兩杯顏色可疑的黑色液體,將其中一杯遞給林默,自己則捧着另一杯,慢慢啜飲着,“我離開新紀元,不是因爲理念不合那麼簡單。我離開,是因爲我看到了他們選擇的方向盡頭,是什麼。是湮滅,是扭曲,是理智的徹底淪喪。他們將意識視爲可以隨意切割、復制、粘貼的數據,卻忽略了意識本身,是錨定在更龐大的、我們稱之爲‘現實’或‘背景場’中的復雜涌現現象。強行剝離、數字化,就像從活體上剜下一塊肉,然後宣稱你擁有了‘生命’。愚蠢,且危險。”

他在一張堆滿雜物的工作椅上坐下,示意林默也坐。“而你的‘阿卡西檔案’,是這種愚蠢的集大成者。但它之所以能走到那一步,不僅僅是因爲安娜·李的野心,也不僅僅是因爲你——林默博士——的技術天才和道德盲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莫裏斯、小彩和徐博士,最後回到林默身上:“是因爲這個地方。這片土地,這座城市的地下,本來就存在着一些……‘東西’。古老的斷層,異常的地磁節點,歷史上無數次戰爭、災難、集體痛苦留下的、沉澱在土地深處的‘信息疤痕’,還有……更難以言說的,屬於這片區域人群的、長期壓抑和扭曲的集體潛意識渦流。”

“新紀元科技的總部,舊港區那個地脈異常點,還有這裏——這個因爲過度開采和事故而充滿怨念與有毒物質的廢棄礦區,以及那個因爲吸收了太多負面能量和信息沉澱而變成‘信息毒潭’的礦湖……它們都不是偶然。它們像一張網上相互連接的節點。而‘阿卡西檔案’,就像一粗暴的探針,戳進了這張網最脆弱、也最活躍的一個節點。結果就是,你們不僅釋放了自己制造的怪物,還攪動了這張網,讓那些沉睡的、或緩慢流淌的‘毒液’,開始加速流動、擴散、甚至……發生我們無法預知的反應。”

徐博士忍不住開口:“您是說,舊港區的污染,和這裏的異常,還有那些‘認知灰燼’,都是同源的?都源於這種……‘信息-能量’層面的背景污染?”

“可以這麼理解,但不完全準確。”“隱士”推了推眼鏡,“‘認知灰燼’是你們技術污染的產物,是意識廢料在特定能量場中的畸變。而這裏的異常,和舊港區地下的嗚咽,則更偏向於自然(或者說,歷史與人類活動共同塑造)形成的‘信息瘴氣’或‘精神污染場’。你們的技術污染,就像往一潭本就污濁的死水裏,又投入了劇毒的化學廢料和放射性物質,並且用爆炸進行了強力攪拌。現在,這潭水變成了什麼樣子,連我也無法完全測度。”

他指向屏幕上的舊港區天坑:“那個爆炸點,現在是一個強大的‘信息輻射源’和‘能量奇點’。它在持續地向周圍空間‘滲漏’着高強度的、混亂的信息擾流和扭曲的能量。這就像在一個原本就有裂縫的堤壩上炸開了一個大洞。洪水正在涌出,而下遊——也就是更廣闊的土地和意識場——正在被污染。你們路上看到的動物異常,隧道裏的食鐵蟲聚集,都是這種污染擴散的早期征兆。”

“那……那會怎麼樣?”小彩的聲音帶着恐懼,“整個城市都會……變成舊港區那樣嗎?”

“不一定。”“隱士”搖頭,“污染擴散需要載體,也需要合適的‘土壤’。城市有大量人口和復雜的電磁環境,可能會產生一些難以預測的、社會層面的精神影響——恐慌、暴力、集體幻覺、認知偏差加劇。而野外,特別是像這種本就‘有毒’的地區,污染更容易催生出物理層面的異常現象,比如變異的生物,不穩定的能量場,甚至……更詭異的、介於虛實之間的‘東西’。”

他看向林默:“而你,是這場災難的中心點之一,也是最大的變數。你不僅攜帶了‘林默博士’的全部技術烙印和部分記憶,還在最後關頭,以自身爲媒介,強行與那個污染奇點(方舟自毀點)以及‘零號原型’的扭曲殘留產生了深度共鳴。你的神經圖譜,現在是一個混雜了技術污染、自然污穢、個人罪孽、痛苦記憶以及……一絲微弱但極其頑強的‘秩序’或‘錨定’意志的復雜體。用你能理解的話說,你本身就是一個小型的、移動的、不穩定的‘污染-淨化’雙重場。”

這個描述讓林默自己都感到一陣寒意。他既是污染源的一部分,也蘊含着對抗污染的可能?

“這就是您說的‘鑰匙’?”林默問。

“是的。鑰匙可以打開門,也可以鎖上門。”“隱士”站起身,走到那台復雜的神經接口裝置前,“你的大腦狀態,你的記憶結構,你與那片污染場的特殊聯系,讓你有可能做到一些別人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更精確地感知污染的擴散範圍和模式。比如,在一定條件下,對局部污染場進行有限的‘擾’或‘疏導’。甚至……理論上,如果你能徹底理解並掌控你腦內那個動態的‘密文’,你或許能反向影響那個污染奇點,加速它的‘衰變’或‘轉化’,而不是讓它緩慢地毒化一切。”

“但這需要我再次連接那個裝置?”林默看着那台明顯比之前簡陋設備復雜危險得多的神經接口頭盔。

“不僅僅是連接。”“隱士”的眼神變得極其嚴肅,“我需要對你進行全面的神經圖譜掃描、意識結構分析和記憶碎片深度映射。這比你在舊港區那次粗暴的共鳴要深入、精細得多,但也危險得多。你的意識可能會在映射過程中,與那些污染性記憶和信息更深地糾纏,甚至被同化。你的‘自我’邊界可能會變得模糊。而且,在這個過程中,你大腦作爲一個‘信號源’的活躍度會急劇升高,可能會吸引來……不歡迎的‘聽衆’。”

“不歡迎的聽衆?”莫裏斯警惕地問。

“污染場中,可能已經滋生出了一些基於混亂信息和能量的、原始的、非人的‘感知聚集體’或‘本能反應模式’。它們沒有智慧,只有對特定信號的‘趨性’或‘排斥’。林默的高強度神經活動,對它們來說,可能像黑暗中的火炬。外面那些裝置,一部分就是爲了屏蔽和驅散這類東西。但如果你在這裏進行深度連接,屏蔽效果可能會被削弱。”

風險顯而易見。但“隱士”提出的可能性——更精準地感知污染,甚至可能找到影響污染源的方法——對目前深陷絕境的他們來說,有着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我們需要證據,揭露新紀元的罪行。”林默看着“隱士”,“您這裏,能提取我記憶中的信息,作爲證據嗎?”

“可以。但提取的過程,本身也是深度映射的一部分。”“隱士”點頭,“我可以嚐試從你的記憶碎片中,分離出關於‘阿卡西檔案’實驗、安娜·李決策、‘方舟’建造等關鍵事件的、相對清晰的邏輯信息和感知片段,將其轉化爲可被其他設備讀取和驗證的數據格式。但這需要你的完全配合,並且同樣存在風險——提取過程可能引發記憶混淆或二次創傷。”

“我配合。”林默沒有猶豫。他需要真相,也需要武器。

“林默……”小彩擔憂地看着他。

“這是我們必須冒的險。”林默對她,也是對其他人說,“我們不能一直躲藏。新紀元還在,污染在擴散。我們需要了解情況,需要證據,也需要……找到可能控制局面的方法。”

莫裏斯沉默片刻,問道:“這個過程需要多久?成功率和失敗後果如何?”

“全面掃描和初步分析,至少需要十二小時。提取特定記憶證據,時間不定,取決於信息的清晰度和加密程度。”“隱士”回答得很客觀,“成功率……無法量化。這取決於他的意志力,他‘自我’的穩固程度,以及外界擾的程度。失敗後果,從短期精神混亂、記憶進一步破損,到意識被污染信息部分同化、產生不可逆的人格改變,甚至……在極端情況下,意識消散或成爲新的污染節點,都有可能。”

每一個後果都令人不寒而栗。

“我可以先進行基礎的、非侵入性的神經信號和生物場掃描,評估他的穩定性和風險等級。”“隱士”補充道,“這需要大約兩小時,風險較低。之後,你們可以據結果,再決定是否進行深度映射和記憶提取。”

這給了他們一個緩沖和評估的機會。

“可以。”林默同意。

“隱士”不再多言,開始作儀器。他讓林默坐在工作台前的特制座椅上,將那台復雜的神經接口頭盔小心地戴在林默頭上。頭盔內側是柔軟、溫熱的凝膠狀物質,與皮膚接觸後自動調整形狀,緊密貼合。無數細微的探頭和傳感器緊貼頭部各個區域。

“放鬆,盡量保持意識空白。不要抵抗掃描,但也不要主動追尋任何記憶。”“隱士”的聲音透過頭盔內置的揚聲器傳來,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頻率。

林默閉上眼睛,盡量放空思緒。頭盔內部傳來細微的、有規律的脈沖和嗡鳴,並不難受,反而有點類似白噪音,讓緊繃的神經逐漸放鬆。

屏幕上,開始出現復雜的波形圖和三維重建的腦部結構圖。綠色的線條代表正常的神經活動,紅色的區域則顯示着異常的能量聚集和信息擾動,主要集中在與記憶、情感處理相關的腦區,以及……鬆果體和腦附近一些通常不被認爲有高級功能的區域。

“隱士”專注地作着,不時記錄數據,調整參數。莫裏斯、小彩和徐博士緊張地在旁邊看着,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室內的儀器嗡鳴聲和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構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兩小時後,“隱士”示意掃描結束。頭盔被取下。

“情況比預想的……更復雜,但也更有趣。”“隱士”盯着屏幕上的結果,眉頭緊鎖,但眼中又閃爍着興奮的光芒,“你的神經圖譜呈現出一種罕見的‘混沌邊緣’狀態。那些污染性信息和記憶碎片,並非簡單地附着或損壞了原有的神經結構,而是以一種……類似‘共生’或‘寄生’的方式,與你自身的意識網絡糾纏在一起。它們形成了許多異常的‘連接節點’和‘反饋回路’,這些節點和回路,正好與你大腦中一些通常處於休眠或低功能狀態的古老區域(他指了指鬆果體和腦附近)產生了活躍的連接。”

“這意味着什麼?”徐博士急切地問。

“這意味着,污染不僅帶來了破壞,也可能……意外地‘激活’或‘強化’了你大腦中某些潛在的、未被科學充分認知的功能。”“隱士”緩緩說道,“比如,對特定能量場和信息模式的超常敏感性,對他人情緒的細微共鳴能力,甚至……在極端情況下,可能產生某種程度的、基於信息擾動的‘預知’或‘直覺’。當然,這些功能的代價,是神經系統的巨大負荷和不穩定,以及隨時可能被污染信息反噬的風險。”

他看向林默:“你的那個動態‘密文’,其核心,似乎就建立在這些異常連接和古老腦區的協同工作之上。它不僅僅是一個記憶編碼,更像是一個……活的、自適應的心智‘防火牆’或‘轉換器’。它在不斷嚐試從涌入的、混亂的污染信息中,過濾、解析、並嚐試重構出有意義的‘模式’。這也是爲什麼你在舊港區最後能觸發‘方舟’驗證的原因——你的‘密文’在那一刻,成功模擬了‘創造者’應有的、與那片污染場‘對話’的模式。”

這解釋讓林默對自己大腦內正在發生的事情,有了一絲模糊的理解。他不是簡單地在“回憶”,而是在“處理”和“應對”一場發生在自己意識內部的、由內外污染共同引發的“信息風暴”。

“那麼,深度映射和記憶提取的風險……”莫裏斯追問。

“風險很高。”“隱士”坦誠,“強行深入那些異常連接和污染節點,就像在雷區裏排雷。一個不慎,就可能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意識崩潰或污染失控。但是……”他話鋒一轉,“如果不進行映射,我們無法精確了解污染在你意識中的具體形態和擴散模式,也無法安全地提取證據。而且,你腦內的這個動態‘密文’,或者說這個‘自適應系統’,本身或許就是我們理解和應對更大範圍污染的關鍵模型。研究它,可能找到在更大尺度上‘穩定’或‘淨化’污染場的方法。”

利弊同樣巨大。

“您有多大把握,能在不引發災難性後果的情況下,完成深度映射和證據提取?”林默問。

“我沒有把握。”“隱士”的回答令人沮喪,但也透露出科學家的誠實,“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況。我只能基於現有數據和理論,設計最穩妥的流程,設置多重安全閾值和中斷協議。但最終結果,取決於你的意志,你‘自我’的韌性,以及……運氣。”

他將選擇權交還給了林默。

林默沉默着。腦海中閃過葉小雨最後記憶中的槐花香,閃過莫裏斯那只冰冷的機械義眼,閃過小彩擔憂的淚光,閃過舊港區天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開始吧。”

“林默!”小彩忍不住叫出聲。

“我相信您,也相信我自己。”林默對“隱士”說,也像是對同伴們說,“我們必須知道真相,必須找到出路。如果我的大腦是鑰匙,甚至是武器,那麼我們就必須學會如何使用它,哪怕有風險。”

莫裏斯看着他,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徐博士也低聲道:“我會監控你的生命體征和基礎腦波,一旦出現危險跡象,我會立刻要求中止。”

“隱士”沒有再多說,只是開始更加快速、精準地調整儀器參數,準備進行深度神經映射。他將林默重新連接到那台復雜的接口裝置上,這次連接的深度和復雜程度遠超之前。

“過程會很漫長,你可能會經歷各種混亂的感知、記憶閃回、甚至是幻覺。記住,集中精神於‘現在’,專注於你的呼吸,專注於‘你是誰’這個最基本的問題。讓那些記憶流過,但不要沉溺。我會引導掃描的焦點,盡量避免直接最危險的污染節點。”

林默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深度神經映射與記憶提取協議,啓動。”“隱士”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嗡……

比之前強烈得多的連接感瞬間攫住了林默!視野被無窮無盡的數據流、閃爍的畫面、混亂的聲音和難以名狀的感覺所淹沒!他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個由信息和記憶構成的、狂暴的漩渦!

他“看到”了白色實驗室的每一個細節,聞到了消毒水冰冷的氣味,聽到了儀器單調的嗡鳴,也感受到了“林默博士”作時,指尖那種精確到毫米的穩定,以及心底那被理性層層包裹的、冰冷的興奮與隱憂。

他“看到”了葉小雨躺在維生艙裏,長長的睫毛在熒光下投下陰影,聽到她微弱的呼吸,也“聽到”了“自己”對她說的那些溫柔而殘酷的話語,感受到了那一刻“自己”心中那復雜到極點的、混合了科研者的滿足、控者的得意,以及一絲連“自己”都無法承認的、對毀滅一件“完美藝術品”的……惋惜與不安?

無數的畫面、聲音、感受,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刷着他的意識。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帶着強烈的情緒色彩,有些則冰冷得像解剖報告。

他感到頭痛欲裂,意識仿佛要被這信息的洪流沖散、稀釋。

“集中……呼吸……你是林默……”他拼命地在心中重復,試圖抓住那一點“自我”的錨。

掃描在深入。儀器引導着探測的焦點,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顯示爲深紅色的、異常活躍的危險區域,探索着相對“安全”的記憶通路。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過了幾分鍾,也可能是幾小時。

突然,掃描的焦點觸及到了一片被重重加密和異常能量包裹的區域——那是與“零號原型”(導師)相關的記憶節點!

盡管“隱士”試圖引導焦點離開,但林默的意識,卻不由自主地被那片區域吸引了!那裏仿佛有一個黑洞,散發出無盡的痛苦、瘋狂、以及……一種扭曲的、對“理解”和“連接”的渴望!

是“導師”殘留的影響?還是他自身與污染場共鳴的結果?

林默感到自己的意識被猛地拉向那片黑暗!無數不屬於他的、充滿金屬摩擦聲、生物嘶鳴和電子雜音的恐怖畫面涌來!身體被撕裂又重組的痛苦!意識被數據流淹沒的絕望!對“創造者”既依賴又憎恨的復雜情感!還有……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屬於人類“導師”最初的、純粹的求知之光……

“警告!檢測到意識過度沉浸!神經負荷超標!”儀器的警報聲尖銳響起!

“林默!回來!”徐博士的驚呼傳來。

“中斷協議A啓動!”“隱士”急促的聲音。

一股強力的、外部的擾脈沖通過頭盔傳來,試圖將林默的意識“拉”回。

但已經有些晚了。

林默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意識,仿佛已經融入了那片黑暗,與“導師”那扭曲的殘留產生了某種更深層次的、短暫的“同步”。

透過這同步,他“看”到了!

不是具體的畫面,而是一種……感知。

他感知到了!以這個山谷,這個礦湖,這個氣象站爲中心,一張無形而龐大的“網”,正在微微地震顫、發光!無數細小的、代表着污染信息流的“光絲”,正從舊港區的天坑方向,如同輻射般擴散開來,蔓延向城市,蔓延向荒野,蔓延向地底深處!而這張“網”上,還有幾個更加明亮、更加不穩定的“節點”,在劇烈地搏動、散發出危險的氣息——除了舊港區天坑,除了這裏,似乎還有別的地方!

同時,他也“感覺”到了,在這張“網”的深處,在那漆黑礦湖的底部,在舊港區天坑的無底深處,甚至在這片山區更古老的岩層之下,有什麼龐大的、沉睡的、充滿了無盡惡意和飢渴的“東西”,似乎被這場爆炸和持續的擾動,輕輕地……驚動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就讓他靈魂戰栗,幾乎要當場崩潰!

“中斷協議B!最大強度!”“隱士”的吼聲傳來。

更強的擾脈沖襲來!林默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意識被強行從那種可怕的同步中剝離,猛地彈了回來!

“咳!”他劇烈地咳嗽起來,頭盔被“隱士”迅速摘下。他感到鼻子和嘴裏有溫熱的液體流下,是血。視線模糊,耳朵嗡嗡作響,全身虛脫得仿佛剛剛從爬回人間。

“你怎麼樣?!”小彩沖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我……看到了……”林默喘息着,眼神中還殘留着極致的恐懼和震撼,“網……一張很大的‘網’……污染在擴散……還有……下面……有東西……被驚動了……”

“隱士”臉色極其難看,他快速檢查着儀器數據,又看了看主屏幕上突然變得劇烈波動的能量讀數。“你剛才的深度共鳴,不僅引來了‘聽衆’……”他看向氣象站厚重的鐵門,門外的山谷中,那種低語聲和嗡鳴聲陡然增強了數倍,甚至傳來了撞擊和刮擦金屬的刺耳聲響!“……還可能像一塊丟進深潭的石頭,讓潭底的東西……翻了個身。”

他走到控制台前,快速敲擊鍵盤,調動外面的那些奇怪裝置。屏幕顯示,那些塔狀裝置上的燈光變得刺眼,旋轉的葉片加速,試圖加強屏蔽和驅散。

但山谷中的異常響動,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我們在這裏不安全了。”“隱士”當機立斷,對莫裏斯說,“深度映射必須暫停。帶着他,還有初步掃描的數據和已經提取的部分記憶碎片,立刻從後面的應急通道離開!通道通往山另一邊的舊排水系統,能避開大部分地面區域!”

“您呢?”莫裏斯問。

“我留在這裏,縱設備,盡量拖延它們,給你們爭取時間。”“隱士”的語氣異常平靜,“記住,去城西的‘暮光區’,找一個叫‘老煙鬥’的流浪醫生,他欠我一個人情,能給你們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治療。還有,你們看到的那張‘網’……想辦法找到其他節點,尤其是那些活躍的。阻止污染擴散的關鍵,可能就在那些節點上!”

“可是……”

“沒有可是!走!”“隱士”猛地一揮手,按下了工作台下方一個隱藏的按鈕。氣象站後牆,一道暗門無聲滑開,露出後面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通道。“快!帶上數據存儲盤!”他將一個巴掌大小的、厚重的金屬存儲盤扔給莫裏斯。

莫裏斯不再猶豫,背起幾乎虛脫的林默。小彩扶起徐博士。四人沖進了應急通道。

暗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關閉,將“隱士”獨自留在那充滿了儀器嗡鳴、越來越響的撞擊聲、以及他平靜而專注的作身影之後。

通道內一片黑暗,只有莫裏斯機械義眼發出的微弱紅光和小彩手中顫抖的手電光提供照明。他們沿着陡峭的階梯和溼滑的管道,拼命向下、向深處跑去。

身後,隔着厚厚的岩層和混凝土,隱隱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和某種非人的、尖銳的嘶鳴。

“隱士”……

林默在莫裏斯的背上,意識在劇痛和虛弱中浮沉,但腦海中那張微微發光、震顫不休的、由污染和信息構成的“網”,以及網下那被驚動的、無比恐怖的“存在”,卻無比清晰,如同烙印,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們的逃亡遠未結束。

而這場由科技、野心和瘋狂引發的災難,其真正的規模與恐怖,似乎才剛剛向他們,揭開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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