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下了整整一夜,又斷斷續續持續了大半個白天。鉛灰色的天穹仿佛漏了一般,將積蓄了許久的陰鬱和冰冷,盡情潑灑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雨水沖刷着焦土,匯聚成渾濁的溪流,在彈坑和溝壑間蜿蜒流淌,帶走了表面的硝煙和部分血跡,卻將那股深入土壤的死亡與破敗氣息,浸泡得更加沉鬱,彌漫在溼陰冷的空氣中。

洞內相對燥,但滲入骨髓的寒意並未減少。林樵蜷縮在最裏面的角落,背靠着冰冷堅硬的土壁,將那堆陳舊的草和枯枝盡量堆攏在身邊,試圖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保暖效果。口的“霸下之痕”持續散發着沉穩的溫熱,像一塊嵌入體內的暖玉,對抗着外界的溼冷。黑石的灼痛則成了一種背景噪音般的提醒,昭示着體內那不屬於此世之物的存在。

他幾乎一夜未眠。身體的極度疲憊和傷痛叫囂着需要休息,但精神卻因爲洞深處那“地下能量波動”以及與“印記”產生的微弱共鳴而高度緊繃。系統的警告言猶在耳,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右手始終握着那把鏽跡斑斑的短匕,左手則無意識地按在心口,感知着那異樣的溫熱與搏動。

飢餓和渴是更迫切的折磨。胃袋空空如也,每一次收縮都帶來灼燒般的絞痛。喉嚨得冒煙,嘴唇因爲裂和之前的舔舐而布滿血痂。洞裏沒有食物,也沒有滴水。他甚至不敢去接洞口滴落的雨水——那雨水流過焦土和屍骸,誰知道裏面混雜了什麼致命的東西?

雨勢漸小時,天色依舊陰沉。林樵知道,他必須出去了。留在這裏,即便沒有地下的未知威脅,也會被飢渴慢慢耗死。

他掙扎着爬出洞。外面是一片溼漉漉的、更加泥濘的世界。雨水洗去了部分煙塵,卻也讓地面變得更加難行,每一步都可能陷入溼滑的泥淖。他強忍着不適,開始搜尋。

目標很明確:任何可能果腹的東西,以及相對潔淨的飲水。

洛河谷戰場曾經是數萬大軍鏖戰之地,雖然主要戰鬥已經結束,零星的沖突和劫掠仍在繼續,但那些交戰區邊緣,或者大軍移動路線的縫隙間,或許還能找到一點被遺漏的“殘渣”。

他沿着記憶中大部隊可能駐扎過的區域邊緣,小心翼翼地搜尋。避開那些可能還有屍體堆積、氣味濃重的地方,也盡量遠離任何看起來像是建制隊伍活動痕跡的區域。他像一個最卑微軟弱的拾荒者,在死亡與暴力的邊緣撿拾生存的碎屑。

第一天,他一無所獲。除了幾片被雨水泡爛、不知名的植物葉子(他猶豫再三,沒敢嚐試),只在一個倒塌的營帳角落裏,找到了半塊被踩進泥裏、硬得像石頭、爬滿螞蟻的黑麥餅。他驅趕走大部分螞蟻,將餅子在相對淨的雨水窪裏涮了涮,然後一點點掰碎,混着泥土和螞蟻殘骸,艱難地咽了下去。粗糙的麩皮刮擦着食道,帶來痛苦的吞咽感,但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碳水化合物進入胃裏,還是緩解了部分燒灼般的飢餓。

飲水的問題暫時用雨水解決了。他找到一個地勢較高、相對淨的石凹,接了些雨水,沉澱片刻後,小口啜飲。味道古怪,帶着土腥和鐵鏽味,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夜晚,他不敢回那個有能量異動的洞,而是在一處背風的巨石裂縫下度過。寒冷和溼幾乎將他再次擊垮。

第二天,他的運氣似乎好了一點。在一片被焚毀的輜重車殘骸附近,他找到了一小袋散落的、被火焰燎過但內裏似乎還能吃的豆子。還有半壺不知道屬於哪個倒黴軍官的、摻了水的劣質麥酒。豆子又硬又韌,帶着焦糊味,麥酒辛辣刺喉,但這些東西補充的能量,讓他恢復了一些力氣。

也是在這一天,他第一次遭遇了“同類”的威脅。兩個和他一樣衣衫襤褸、眼神卻更加凶狠貪婪的逃兵(或者潰兵),發現了他這個落單的、看起來虛弱不堪的“獵物”。他們手持生鏽的刀劍,獰笑着圍了上來。

沒有警告,沒有交涉。在這個秩序崩壞的環境裏,弱者本身就是資源。

林樵的心髒狂跳,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但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求饒——經驗告訴他那毫無用處。他背靠着燃燒過的車架殘骸,反握着他唯一的武器——那把鏽蝕短匕,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瞪着靠近的兩人。

他看起來太狼狽,太虛弱,但那孤注一擲的凶狠眼神,以及口無意中因爲激動而微微發亮、透出衣物的暗淡黃光(“霸下之痕”的微弱顯像),讓那兩個本也強弩之末的潰兵產生了猶豫。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在權衡爲了這點“收獲”而受傷是否值得。

最終,或許是覺得林樵這副拼命的架勢不像軟柿子,或許是自己也餓得沒力氣進行激烈搏,他們啐了一口,罵罵咧咧地退走了。

林樵一直緊繃的身體,在他們身影消失後,才猛地一軟,幾乎癱倒在地。冷汗浸透了內衣。他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若非那兩人同樣狀態不佳且心懷顧忌,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

力量。

他從未如此刻骨地渴望過力量。不是系統那種虛無縹緲的“偉力”,而是最實在的、能保護自己、能死敵人、能讓自己在這裏活下去的力量。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幽靈一樣在戰場邊緣遊蕩。尋找食物和水,躲避遊蕩的亂兵和危險的野獸(已經開始有食腐的鬣狗和狼群在夜間出沒),學習辨認哪些植物可能有毒,哪些地方可能有陷阱或未爆的危險品。身上的傷口在惡劣的環境下有些發炎、化膿,他只能用找到的、相對淨的布條蘸着雨水簡單清洗、包扎。高燒了幾次,又靠着頑強的求生欲和口那奇異“印記”帶來的些許穩定感,硬生生熬了過來。

他開始有意識地鍛煉這具身體。盡管虛弱,盡管傷痛,但他強迫自己每天進行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動——慢走,拉伸,練習揮舞那把短匕(雖然毫無章法)。他要熟悉這具軀殼,要榨取出每一分潛力。

同時,他也開始嚐試“理解”和“運用”身上這些詭異的東西。

系統大部分時間沉默,只有在他遇到明顯危險(比如靠近大群士兵、或者踏入能量明顯紊亂的區域)時,才會發出簡短警告。他學會了不去依賴它,只將其當作一個有限的環境掃描儀和危險提示器。

黑石的灼痛和搏動持續不斷,他無法控制,也無法理解,只能被動承受,並將其視爲一種另類的“生命體征監測儀”——當痛感異常劇烈或搏動紊亂時,往往意味着周圍環境有大的能量變化,或者他自身狀態極度惡化。

而“霸下之痕”,則是他感受最復雜的一個。它提供的溫熱和微弱穩定感是實實在在的。他甚至發現,當自己極度疲憊、幾乎站立不穩時,將注意力集中在口那片印記上,似乎能從中汲取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於“扎大地”般的支撐感。雖然不能恢復體力,卻能讓他精神上不那麼飄忽,更容易集中意志對抗身體的虛弱。

他還嚐試着,在夜晚相對安全時,將意念投向洞深處(他沒有再回去過,但記得那個方位),去感知系統提到的“地下能量波動”。最初毫無所獲,但連續幾天嚐試後,在某個月色黯淡的夜晚,他閉目凝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口印記時,他隱約“感覺”到了。

不是視覺,不是聽覺,而是一種極其模糊的、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的“觸感”。從那個方向的地下深處,傳來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帶着金屬質感和陳腐陰氣的能量流。這股能量流與“霸下之痕”那沉穩溫熱的“大地”感截然不同,甚至有些互相排斥,但確實存在着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磁石兩極般的“引力”。

這發現讓他更加警惕,但也隱隱有了一絲猜測:這片看似荒蕪死寂的戰場地下,或許埋藏着不爲人知的秘密,而這些秘密,很可能與他身上的“印記”、與那“龍之九子”的傳說,存在着某種聯系。

時間,在生存的掙扎與對自身異變的摸索中,緩慢而殘酷地流逝。

幾天變成了十幾天,十幾天變成了一個月。

林樵沒有離開洛河谷區域,因爲外面的世界對他而言更加陌生和危險。他在這片巨大的“墳場”邊緣,爲自己劃定了一個相對“熟悉”的活動範圍。他像一只受傷的野獸,小心翼翼地經營着自己的“領地”。

他找到了幾個更隱蔽、相對安全的臨時棲身點,學會了如何設置簡陋的預警裝置(比如用細線絆上鈴鐺或空罐)。他摸清了附近幾處相對穩定(至少看起來不那麼髒)的水源,知道哪些區域的殘骸裏更可能找到未被洗劫淨的糧袋或裝備碎片。

他遭遇過不止一次搶劫和襲擊。有潰兵,有和他一樣的幸存者,甚至有組織起來的小股盜匪。他受過更重的傷——手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肋骨斷了一,肩膀上留下了一個箭簇的貫穿傷(險些要了他的命)。但他也學會了更狡猾的躲避,更狠厲的反擊。那把鏽蝕的短匕早已卷刃廢棄,他換上了一把從屍體上找到的更鋒利、也更沉重的直刃砍刀。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動作越來越迅捷(在體力允許的範圍內),下手也越來越果決——在這裏,心軟和猶豫,就等於死亡。

他開始有意識地收集信息。從偶爾遇到的、不那麼具有攻擊性的幸存者口中(用食物或飲水交換),從撿到的殘缺信件或命令碎片上,他零碎地拼湊出這個世界的一些面貌:大陸名爲“蒼玄”,諸國林立,征伐不斷。洛河谷之戰是北境玄熊公國與東境蒼鷹領主之間一場規模中等的沖突,因爭奪河谷中的一處古代遺跡和附近的礦脈而起。戰爭似乎暫時告一段落,雙方都損失慘重,暫時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但小規模的滲透、擾和劫掠從未停止。

他也聽到了更多關於“龍之九子”的傳聞。不再僅僅是虛無縹緲的神話,在一些流傳於傭兵、冒險者和某些秘教團體中的說法裏,“龍子”是真實存在的“天地之靈”或“規則具現”,擁有不可思議的偉力。得到它們的“認可”或“契約”,就能獲得足以改變個人甚至國家命運的力量。因此,大陸各方勢力,無論是明面上的王國、公國,還是暗地裏的秘教、商會、大型傭兵團,都在以各種方式搜尋、追捕、或嚐試與這些傳說中的存在建立聯系。洛河谷之戰背後,似乎也隱約有這方面的影子——傳聞河谷下的古代遺跡,可能與某位“龍子”的沉睡或封印有關。

這些信息,讓林樵對系統的任務有了更具體(也更驚心)的認識。他收集“龍子”,不僅僅是在完成一個莫名其妙的遊戲任務,更是在卷入一場波及整個大陸、無數勢力參與的、危險至極的爭奪之中!

一個月,兩個月……季節在悄然變換。戰場上的屍體大部分已被清理(被各自的軍隊或當地的收屍人),或者被自然和食腐動物分解。焦土上開始冒出零星的、頑強的綠意。戰爭的痕跡在淡化,但那股沉澱在土地和空氣中的肅與死亡之氣,卻久久不散。

林樵的身體,在不斷的受傷、恢復、掙扎求生的循環中,發生着緩慢而深刻的變化。原本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略顯孱弱的白領身軀,被飢渴、傷痛、負重和生死搏,硬生生地錘煉得精瘦、結實、布滿傷疤。皮膚被風雨和烈染成了古銅色,雙手布滿老繭和疤痕。眼神中的茫然和驚恐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以及偶爾閃過的、如同孤狼般的銳利與警惕。

他的戰鬥技巧依舊粗糙,但足夠實用——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讓敵人失去行動能力,如何利用地形和環境,如何在受傷時最大程度保護自己並反擊。這是用鮮血和疼痛換來的、最直接的“經驗”。

而對“霸下之痕”的感知和運用,也有了一絲微弱的進步。他發現自己可以稍微主動地“激發”印記,雖然效果極其有限——比如在需要爆發力量(如攀爬、跳躍)時,集中意念於印記,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沉穩的力量從印記流向四肢,雖然增幅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種“發力更實”的感覺是存在的。又比如在承受重擊或震蕩時,印記似乎能自發地分散一部分沖擊力,減輕傷害。

這讓他意識到,“印記”或許並非完全被動,它可能是一種潛在的、需要他去“開發”和“引導”的力量種子。只是他現在太弱小,懂得太少,無法真正發揮其作用。

至於黑石和系統,依舊神秘。黑石的灼痛和搏動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擺脫,也無法利用。系統則像個吝嗇的監視者,只在必要時給出最低限度的提示。

某一天,當他終於攢夠了(從一具軍官屍體上找到的)幾枚這個世界的銀幣和銅子,從一個路過的小型行商那裏,換到了一套相對完整的、耐磨的粗麻衣褲和一雙結實的舊皮靴,以及一小包鹽和一把真正的、保養尚可的短劍時,他站在洛河谷邊緣的山坡上,回望那片他掙扎求生數月之久的焦土地帶。

血腥氣仿佛已經淬入了他的骨髓。

恐懼、痛苦、絕望、掙扎……這些情緒並未消失,只是被一層更加堅硬的、名爲“生存”的外殼包裹了起來,沉入了心底最深處。

他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剛剛穿越而來、茫然無措的異界來客了。

他是林樵。

一個在蒼玄大陸洛河谷戰場上,用最殘酷的方式,完成了第一次“淬煉”的幸存者。

而他的路,確實還很長。

東方的天際,雲層背後,似乎有隱隱的雷光閃爍。

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着溼的、充滿生機的、卻也潛藏着未知危險的氣息。

他整理了一下新的行裝,將短劍在腰側易於拔出的位置,緊了緊背負着少量糧和飲水的小包裹。

然後,邁開腳步,離開了這片給予他無盡痛苦、也塑造了他新生的“起始之地”,真正踏上了那條系統指引的、通往大陸東方的、漫長而險惡的征途。

十年。足夠一個無浮萍般的異界來客,將洛河谷戰場焦土裏的血腥氣淬入骨髓,再將那點幽暗的紅光從掌心一路喂養成盤踞識海的龐然巨物。

而此刻,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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