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王氏整治春桃的事還在府裏留着餘波。
那春桃原是柳氏院裏的舊人,卻被王氏當着一衆仆婦的面打得皮開肉綻,不成人形,明着是罰奴才,實則是生生剜了柳氏的臉面,這筆賬,柳氏定然記在了心裏。
如今柳氏正憋着一肚子火沒處宣泄,保不齊就要學王氏的法子,拿底下人開刀立威。
常玉那點“小錯”,說穿了不過是個由頭,可真要落到柳氏手裏,這責罰絕輕不了。
念及此處,常嬤嬤腳下的青布裙裾都帶起了風,步子越發急促,直奔老夫人常住的頤安堂而去。
她心裏清楚,這府裏能壓得住柳氏的,唯有老夫人一人,即便是國公夫人也未必敢和柳氏硬剛。
剛到頤安堂的門外,裏頭便飄來王氏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勾得人心裏發沉。
常嬤嬤撩開垂落的竹簾,暖香混着藥味撲面而來。
王氏正歪在老夫人手邊的軟榻上,藕荷色的綾羅帕子捂着臉,哭得肩膀一聳一抽,那模樣,倒真有幾分梨花帶雨的可憐。
“母親,您可得爲兒媳做主啊……”
王氏的聲音從帕子後透出來,黏着哭腔,“國公爺如今眼裏心裏全是柳氏那個狐媚子,我在他跟前說一句,他倒給我十句臉色看,這正室的名分,我快守不住了……”
老夫人剛從後園佛堂回來,手腕上的沉香佛珠還在慢悠悠轉着,指尖沾着些檀香氣息,滿心都是清修的靜氣。
內宅這些拈酸吃醋的醃臢事最是擾心,她皺着眉剛要開口勸兩句,王氏的話鋒卻猛地一轉,哭音裏多了幾分急切。
“我受點委屈倒不算什麼,左右是熬慣了的,可柳氏她……她竟暗地裏給震兒下絆子!母親,這可是要斷了咱們國公府的啊!”
霍震是老夫人嫡親的長孫,打小養在身邊,疼得比眼珠子還金貴,是她的命子。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得老夫人轉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檀木珠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臉上的慈和瞬間褪得淨淨,眼底沉得能滴出水來:“你把話說清楚,什麼意思?”
王氏眼角眉梢都浸着幾分急切與憤憤,忙不迭將 “柳氏給霍震下藥” 的揣測添油加醋地渲染開來 。
她刻意放慢語速,把柳氏的 “心思” 說得愈發陰毒,又着重強調:“若不是震兒孝順,怕這事鬧大了讓國公爺爲難,暗中硬生生壓了下來,依着我的性子,早就讓人把那黑心肝的捆起來,扒了皮問罪了!”
她說着,口微微起伏,一副又氣又心疼的模樣,攥着老夫人的手哽咽。
“母親您瞧瞧這事兒!我本是想着給震兒身邊安頓兩個得力可靠的人,好替他分憂解勞,不成想倒讓這些藏着壞心眼的鑽了空子!那柳氏哪裏是安分的?她分明就是故意攪和,想讓震兒身邊連個能用的人都沒有,好叫她有機可乘,好暗地裏算計震兒啊!”
老夫人越聽臉色越沉,只覺得一股濁氣堵在口,悶得發慌。
王氏平裏是蠻橫了些,但對霍震這個兒子向來疼惜,絕不會拿兒子的名聲亂說話。
她今敢來頤安堂哭訴,想來不是空來風,應該只是沒抓着實據,才不敢鬧大。
老夫人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王氏的心思。
她是被國公爺壓得沒法子,才跑來借自己的手對付柳氏。
可這事牽扯到霍震,就算明知王氏有算計,她也不能坐視不理。
幫王氏,說到底是護着自己的寶貝孫子。
前些子,她特意讓柳氏抄經爲孫兒祈福,原是想磨磨她的性子,敲打她認清妾室的本分,別起不該有的心思。
如今看來,這柳氏竟是半點沒領會她的意思,那些經文怕是都抄進狗肚子裏去了。
這邊老夫人心思翻涌,堂下的常嬤嬤早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自家侄女那點小事,實在不配驚動老夫人;可眼下除了老夫人,誰還能攔得住正想立威的柳氏?
方才聽王氏的話頭,分明是要把柳氏往死裏,此時她若再開口求,怕是火上澆油,說不上反倒給常玉惹來更大的禍事。
常嬤嬤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能垂手立在廊柱邊,藏在袖管裏的手都攥出了汗。
她眼神不住地往老夫人臉上瞟,那股焦灼勁兒,像漏了氣的風箱,藏都藏不住。
常嬤嬤在府裏當差三十年,向來穩妥持重,這般慌張失措的模樣,真是罕見。
老夫人終於從王氏的哭訴裏抽出身,掃了她一眼:“常嬤嬤,你有話要說?”
常嬤嬤的目光飛快掃過王氏,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開口。
“有話就說,扭扭捏捏的,成何體統!”老夫人不耐煩地皺起眉,語氣裏帶了幾分威權,“這府裏還沒到有話不敢說的地步。”
常嬤嬤這才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屈膝行禮,剛要開口——
“稟老夫人,柳姨娘在院門口,說親自來給您請安。”門外的丫鬟青歡提着裙擺進來,生生打斷了常嬤嬤的話頭。
上首的老夫人捏着佛珠的手頓了頓,佛珠串子“嗒”地輕撞一聲;一旁的國公夫人也下意識坐直了些,二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浮起幾分意外。
這可真是說曹,曹到了。
方才還在說柳姨娘的不是,她倒先尋過來了。
常嬤嬤到了嘴邊的話像被施了咒,咕嚕一下又咽回肚子裏,趁機往後縮了縮腳,人重新貼回廊柱邊。
青歡趁衆人注意力都在門口方向,暗戳戳拽住常嬤嬤的袖口,將人引到紗簾後頭,她探出半個腦袋望了望外頭,才湊到常嬤嬤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常嬤嬤先是一愣,隨即長長舒出一口氣。
是常玉脫了身,特意讓青歡捎信來,說柳氏被三少爺勸住了,沒再追究那點小事。
常玉揣度着姑母爲了自己,怕是要驚動老夫人,才趕在第一時間報信,免得姑母在裏頭爲她費心周旋,左右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