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陳野就被人從床上叫起來。
張佩綸的一個親隨等在門口,臉色緊繃,塞給他一個封着火漆的信封,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陳野拆開信。
裏面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只有一張蓋着船政大臣私印的條子。
上面寫着兩行字:“協防閩江口事宜,可酌情便宜行事。所需物料,着物料庫周主事酌情撥付,限銀五百兩內。”
便宜行事、酌情撥付、限銀五百兩。
陳野看着這張輕飄飄的條子,冷笑一聲。
張佩綸這是怕擔責任怕到了骨子裏。
既想讓他事,又不敢明着支持。
五百兩銀子?夠嘛?買幾條破船都不夠。
但他要的就是這個“名”!
哪怕再模糊,這也是上官的手令。
他立刻去找王管帶。
“老王,醒醒!活了!”
王管帶揉着眼出來:“陳哥,這麼早?”
陳野把條子拍他懷裏:“看清楚了。張大人手令,讓我們協防江口。現在,你去找周主事,憑這個,要東西。”
王管帶一看條子,眼睛瞬間瞪圓,睡意全無:“這……大人真批了?協防?便宜行事?陳哥,這能行嗎?周扒皮那人”
“他認這個印。”
陳野語氣不容置疑,“你去,就現在。態度硬氣點。他要問,就說奉密令,軍事機密,不得多問。”
“先要十條最快的舊漁船,要桐油、火硝、硫磺、舊鐵釘,越多越好。”
“再要一批空木桶,結實的那種。還有,庫房裏那些受了快要報廢的黑,全要過來。”
王管帶咽了口唾沫,有點慌,但看着陳野冰冷的眼神,一咬牙:“行!我這就去!拼着這張老臉不要了!”
陳野又叫住他:“等等!找人的事,怎麼樣了?”
王管帶壓低聲音:“找了七八個老兄弟,都是信得過的,家裏窮,肯賣命,嘴也嚴。還有一個以前在廣東擺弄過水雷的老匠人,也找來了,就是脾氣有點怪。”
“夠用了。把人集中到福勒作坊後面的廢料場,我一會兒過去。”
陳野吩咐完,轉身就走,他還要去找福勒。
福勒剛起床,正對着咖啡壺打哈欠。看到陳野,他咧嘴笑:“陳!這麼早?又來改進你的信號燈?”
“改船。”陳野開門見山,“需要你幫忙。”
“改什麼船?”福勒好奇。
“火船。”
福勒的笑容僵在臉上,咖啡壺差點掉地上:“火……火船?上帝!陳,你要什麼?”
“防御。”
陳野盯着他,“法國人要是進來,就用火船堵他們。需要你把舊漁船的舵改一下,能遠程控制或者固定方向直沖最好。再加裝撞角,容易引火。”
福勒臉色發白,壓低聲音:“陳!這是戰爭行爲!沒有命令,我們不能……”
“有命令。”
陳野拿出那張條子,在福勒眼前晃了晃,“張大人親自下的密令。你不?不我找別人。但功勞……就沒你的份了。”
福勒死死盯着那條子上的官印,呼吸急促。
他看看陳野,又看看條子,內心天人交戰。
最後,對技術的狂熱和對陳野的信任占了上風。
他一拍大腿:“!豁出去了!怎麼改?你說!”
與此同時,王管帶已經到了物料庫,挺直了腰板,把條子拍在周主事的桌子上。
周主事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喝茶,被嚇了一跳。
他拿起條子,眯着眼仔細看,特別是那個紅印,看了又看。
“老王,這張大人這是什麼意思?協防江口?要這些玩意兒?”
周主事一臉爲難,“漁船好說,舊的有的是。可火硝硫磺是管制品,要記錄備案的。還有那麼多黑……這……”
王管帶按照陳野教的,板着臉:“周主事,這是張大人的密令!軍事機密!你只管撥付,別的少問!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周主事汗下來了:“可是這不合規矩啊!要不……容我去請示一下張大人?”
“大人現在沒空見你!”
王管帶眼睛一瞪,“條子在這,印在這!你撥還是不撥?不撥我立刻回去稟報大人,就說你周主事抗命!”
周主事嚇得一哆嗦。
張佩綸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最近心情尤其不好。
他看看條子,又看看王管帶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心裏信了七八分。
反正有條子,出了事也怪不到自己頭上。
“撥!撥!這就撥!”周主事趕緊喊來庫丁,“按王管帶說的,給他備料!快!”
王管帶心裏樂開了花,臉上還強裝着嚴肅:“哼!這還差不多!動作快點!”
廢料場裏,陳野看着王管帶找來的九個人。
八個黝黑精悍的漢子,眼神裏帶着點忐忑和狠勁。
還有一個瘦老頭,蹲在角落吧嗒旱煙,看都不看人。
“各位,”
陳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找你們來,玩命的活。工錢,雙倍。事成了,另有重賞。出事,我兜着。”
“但有一條,嘴必須嚴。誰漏出去半個字,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一個漢子咧嘴:“陳爺,老王都跟我們說了。您仗義,給飯吃,我們就跟您!玩命不怕,總比餓死強!”
“對!跟陳爺!”
陳野點頭,看向那老頭:“您就是雷爺?以前弄過水雷?”
老頭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哼了一聲:“弄過又咋樣?官老爺看不上,嫌土唄。”
“我看得上。”
陳野走過去,“現在就要弄,簡單的,能炸就行。用木桶,黑,搞個觸發引信,能浮在水裏不下沉。能做嗎?”
老頭眼睛眯起來:“黑受了勁兒不夠,得重新杵碾曬,麻煩得很。觸發引信……老式火鐮擊發的那種行不行?簡單,但容易失靈。”
“行!”陳野要的就是簡單快。
“就做這種!需要什麼材料,跟老王說。盡快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老頭來了精神,扔了煙袋站起來:“成!有料就成!給你弄幾個響的聽聽!”
安排完這邊,陳野又趕到福勒的作坊。
福勒已經帶着幾個學徒在對一條舊漁船動手了,又是鋸又是焊,得熱火朝天。
“舵機改成繩索控制,從船尾遠遠拉着?”福勒比劃着。
“不夠。”陳野搖頭,“目標太大。改成重物壓舵,燒斷繩子就直沖。或者……用鍾表機關,設定時間直沖。”
“鍾表機關?那更復雜了!”福勒叫起來。
“那就用最簡單的!重物壓舵!多準備幾條船!”
陳野毫不客氣,“速度!我們要的是數量!”
整個廢料場和作坊就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在一種隱秘而緊張的氣氛中瘋狂運轉。
敲打聲,鋸木聲,低沉的號子聲,被圈在一小片區域內。
但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完全瞞住所有人。
幾天後,船政局會辦,何如璋的辦公室裏,一個師爺模樣的人正在低聲稟報。
“大人,下面人報上來,物料庫的老周,這幾天批了不少東西給王管帶。都是些舊船、火硝、硫磺,還有受的。量不小。”
何如璋正在練字,頭也沒抬:“王管帶?他要這些做什麼?”
“說是奉了張大人的密令,協防江口。”
師爺聲音更低,“而且,福勒先生那邊,也在偷偷改裝漁船,弄得神神秘秘的。”
“還有,王管帶最近招攬了幾個閒散匠人和退伍兵,聚在廢料場裏,不知道搗鼓什麼。”
何如璋的筆停住了。
他放下筆,眉頭皺起:“張大人下的令?我怎麼不知道?協防江口?用什麼協防?舊漁船和受的?”
他站起身,踱了幾步:“張佩綸最近是有點古怪。先是信了一個小學員的胡言亂語,現在又搞這些名堂……他想什麼?難道真想跟法國人開釁?”
師爺小心地問:“大人,要不要去查查?萬一出了紕漏……”
何如璋沉吟片刻,搖搖頭:“不,先不要打草驚蛇。張佩綸是主官,他真要一意孤行,我現在攔他,反而落不是。”
“你派人,給我悄悄盯着!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特別是那個陳野,盯緊了!”
“是!”師爺躬身退下。
何如璋走到窗邊,看着船政局的方向,臉色陰沉。
他和張佩綸本就政見不合,一個偏向主戰,一個堅決主和。
這或許是個機會……
廢料場裏,陳野看着第一條改裝好的火船。
船頭包了尖鐵,船艙裏堆滿了浸透桐油的柴草和舊棉絮,下面埋着一大桶黑。
一條繩索連着舵機和一塊沉重的壓艙石。
雷爺也捧過來一個醜陋的木桶水雷,外面還掛着鐵刺。
“試了一個,響動挺大!就是這藥勁兒不足,炸木頭船還行,鐵殼子夠嗆。”
“夠用了。”陳野點頭。
能遲滯,能制造混亂,就足夠了。
王管帶匆匆跑來,臉上帶着一絲不安:“陳哥,剛才來的路上,感覺好像有人盯着咱們……”
陳野眼神一凜。
“加快速度。”他冷聲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