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喧囂和辱罵,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那群的打手見確實不出蘇傾城,也拿不出錢,在光頭壯漢對着林凡又一番推搡和威脅後,才罵罵咧咧地離去,留下滿地狼藉的紅色油漆和觸目驚心的塗鴉。
林凡背靠着冰冷溼滑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衣領被扯得變形,口被戳得生疼,喉嚨裏還殘留着被勒緊的窒息感。更深的寒意,來自心裏。王琴和蘇倩那毫不猶豫的推諉和自私的尖叫,比打手的辱罵更讓他心冷。
門外安靜下來後,別墅內門才被小心翼翼地拉開一條縫。王琴探出頭,警惕地張望了一下,確認討債的真的走了,才拍着口,長舒一口氣,拉着蘇倩走了出來。
“嚇死我了……這些天的啊!”王琴看着被潑得一片血紅的大門和牆面,又是心疼又是害怕,隨即就把怒火轉向了坐在地上的林凡,“都怪你!沒用的東西!連幾個討債的都打發不走,害得我們家門被弄成這樣!真是晦氣!”
蘇倩也嫌棄地捂着鼻子,仿佛林凡身上有什麼難聞的氣味:“趕緊把這些髒東西弄淨!看着就惡心!”
兩人抱怨了一通,仿佛剛才將林凡推出去擋刀的不是她們自己,然後便像躲瘟疫一樣,匆匆回了樓上,留下林凡一個人面對這片狼藉。
林凡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身。身體因爲高燒初愈和剛才的推搡而陣陣發軟,但他還是去工具間拿了水桶、刷子和清潔劑。冰冷的自來水沖在手上,稍微拉回了一些渙散的意識。
他蹲在門口,一點一點地刷洗着那些刺眼的紅色油漆。油漆很難清除,黏膩地附着在木頭和牆面上,像凝固的血污。每刷一下,都仿佛在擦拭着這個家庭,以及他自己身上,那層永遠洗不掉的恥辱。
夜深了。
別墅裏一片死寂。王琴和蘇倩早已躲回房間,或許還在咒罵和擔憂。林凡終於將門口大片的油漆污跡清理得差不多了,雖然痕跡仍在,但至少不再那麼觸目驚心。他疲憊地回到那間狹小的客房,連衣服都沒力氣脫,直接倒在床上,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囂着酸痛。
意識昏沉間,房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
一道纖細的身影,借着窗外朦朧的月光,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蘇傾城。她似乎剛加班回來,臉上帶着濃重的倦色,但眼神卻清明而復雜。她顯然已經聽說了下午上門的事情,也看到了門口雖然被清理過但依舊殘留的痕跡。
她走到床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低頭看着床上蜷縮着的林凡。月光勾勒出他消瘦的側臉輪廓,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蹙着。嘴角處,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淤青和破口,是下午被那個光頭推搡時不小心撞到的。
蘇傾城的目光在那小塊傷口上停留了很久。她的眼神裏,有愧疚,有掙扎,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片刻後,她又走了回來,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家用醫藥箱。
她坐在床沿,動作輕柔地打開醫藥箱,取出棉籤和碘伏。她的手指有些涼,帶着夜晚的寒氣,但當蘸着碘伏的棉籤小心翼翼地觸碰到林凡嘴角的傷口時,那一點微弱的刺痛,卻讓昏沉中的林凡猛地一顫,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凡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三年來,這是蘇傾城第一次,在他“受傷”後,主動靠近他,並且……是在他如此狼狽不堪的深夜。
蘇傾城似乎也沒料到他會突然醒來,動作僵了一下,臉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她移開目光,聲音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別動……有點感染了。”
說着,她繼續用棉籤,極其輕柔地爲他擦拭着嘴角的傷口。碘伏冰涼的感覺之後,是棉籤柔軟溫暖的觸感。她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卻異常仔細和小心,仿佛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林凡僵直着身體,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馨香,混合着碘伏微澀的氣味。能感受到她微涼指尖偶爾劃過皮膚的戰栗。能看見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瞼下投下的淡淡陰影。
這一刻,萬籟俱寂。白天的辱罵、推搡、冰冷的雨水、同學的嘲笑……所有極致的壓抑和屈辱,仿佛都被這片刻的、無聲的溫柔所驅散。
這點微不足道的關懷,對於身處冰窖的林凡來說,卻如同唯一的光源,熾熱得幾乎要將他灼傷。
蘇傾城很快處理好了那個小傷口,收起棉籤,合上醫藥箱。自始至終,她沒有再看林凡的眼睛。
“……謝謝。”林凡的聲音澀沙啞。
蘇傾城站起身,背對着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道:“以後……他們再來,你別傻乎乎地沖在前面。報警,或者叫我。”
說完,她不再停留,拿着醫藥箱,快步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恢復了黑暗和寂靜。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氣,和碘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林凡躺在黑暗中,抬手,指尖輕輕觸碰着嘴角那處被細心處理過的地方。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她指尖的微涼和棉籤的柔軟。
三年來,這是第一次,他在這個冰冷的“家”裏,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屬於“人”的溫度。
他閉上眼,將指尖抵在唇邊。
黑暗中,那雙原本充滿疲憊和麻木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蘇醒,閃爍着幽暗卻堅定的光芒。
這屈辱的子,該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