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派大殿。
左冷禪坐在主位上,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手指輕輕敲着扶手。
噠。噠。噠。
聲音不急不緩。
他面前坐着個中年文士,穿一身青衫,面白無須,眉眼溫文,手裏端着茶杯,正慢條斯理地吹着浮沫。
華山派掌門,嶽不群。
“嶽師弟此番前來,不知所爲何事?”
左冷禪開口,聲音溫和,但眼神銳利。
嶽不群放下茶杯。
“左師兄,小弟此來,是想問問五嶽劍派合並之事。”他說話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華山派上下,對此事多有疑慮。還請左師兄解惑。”
“疑慮?”左冷禪笑了,“什麼疑慮?說來聽聽。”
嶽不群沉吟片刻。
“五嶽劍派各有傳承,各有規矩。若是合並,該以哪家爲主?門規如何制定?弟子如何安置?這些……都是問題。”
他說得很委婉。
但意思很明白:合並可以,但得聽我的。
左冷禪心裏冷笑。
老狐狸,這是來討價還價了。
“嶽師弟多慮了。”他擺擺手,“五嶽劍派合並,自然要以實力最強的爲主。我嵩山派弟子衆多,高手如雲,十三太保個個都是先天好手。嶽師弟覺得,以我嵩山派爲主,有什麼不妥嗎?”
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筆直。
眼神裏帶着不加掩飾的傲氣。
嶽不群臉色不變,但眼神微微一沉。
“左師兄說得是。”他點點頭,“嵩山派確實兵強馬壯。不過……合並之事,終究要看各派意願。若是強求,恐怕……”
“恐怕什麼?”左冷禪打斷他,“嶽師弟,你我都是明白人。江湖上,實力才是硬道理。我左冷禪是宗師四層,你嶽不群是宗師一層。我嵩山派有十三太保,你華山派……除了你,還有誰?”
他說得很直接。
裸的實力對比。
嶽不群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手指微微發緊。
“左師兄說得對。”他放下茶杯,“不過,宗師境界……也並非不可逾越。我華山派這些年雖不如嵩山派興旺,但也出了幾個好苗子。假以時,未必不能……”
“假以時?”左冷禪笑了,“嶽師弟,你我都知道,時間不等人。魔教那邊蠢蠢欲動,蒙古虎視眈眈。五嶽劍派再不合並,擰成一股繩,早晚要被各個擊破。”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
“至於宗師……我嵩山派,可不止我一個。”
嶽不群眉頭一挑。
“左師兄的意思是……”
“丁勉。”左冷禪說,“我大太保丁勉,先天大圓滿,離宗師只差一線。最多半年,必能突破。到時候,我嵩山派就是兩個宗師。”
他說得很篤定。
眼神裏帶着炫耀。
嶽不群心裏一沉。
丁勉……
那個矮壯漢子,他見過幾次。
實力確實不弱。
如果真讓他突破宗師,嵩山派就有兩個宗師了。
一個宗師四層,一個宗師一層。
再加上十二太保……
華山派還怎麼抗衡?
“丁師弟……確實天賦異稟。”嶽不群勉強笑了笑,“恭喜左師兄了。”
“同喜同喜。”左冷禪擺擺手,“五嶽劍派合並,就是一家人了。丁師弟突破,對你我都有好處。”
他說着,又補充道:
“不止丁勉。鍾鎮、沙天江、鄧八公,也都到了先天後期。假以時,未必不能再出幾個宗師。到時候,我嵩山派……不,是五嶽劍派,就是江湖第一大勢力!”
他越說越興奮。
眼睛都在放光。
嶽不群看着他,心裏越發沉重。
左冷禪的野心,比他想的還要大。
不僅要合並五嶽劍派,還要稱霸江湖。
到時候,華山派還有活路嗎?
他正想着。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弟子沖進來,跑得太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掌、掌門!不好了!”
弟子臉色煞白,說話都結巴。
左冷禪眉頭一皺。
“慌什麼?沒看到我在招待貴客嗎?”
“可是……可是……”弟子急得滿頭大汗,“丁師伯……丁師伯他……”
“丁師弟怎麼了?”左冷禪心裏一緊。
“丁師伯……死了!”
弟子說完,撲通跪在地上。
大殿裏瞬間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左冷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弟子,眼神冰冷。
“你說什麼?”
“丁師伯……死了!”弟子帶着哭腔,“還有鍾師叔、沙師叔、鄧師叔……都死了!”
左冷禪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帶翻,哐當倒在地上。
“誰的?!”
他聲音發顫,不是怕,是怒。
弟子嚇得直哆嗦。
“是……是李長天……就是那個茶館掌櫃……他一拳……一拳把丁師伯打死了……”
左冷禪瞳孔驟縮。
李長天?
又是李長天!
了趙鐵山,了高克新,現在連丁勉都了?
一拳打死?
丁勉可是先天大圓滿,離宗師只差一線!
能一拳打死他……
除非……
左冷禪心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你胡說什麼!”他猛地一拍桌子,“丁師弟是先天大圓滿,怎麼可能被一個茶館掌櫃一拳打死?是不是看錯了?!”
“沒……沒看錯……”弟子哭喪着臉,“是峨眉派的幾位女弟子親眼所見……她們來報的信……說那個李長天……是宗師……”
宗師……
左冷禪腦子嗡的一聲。
李長天是宗師?
二十出頭的宗師?
這怎麼可能?
“峨眉派的人呢?”他咬着牙問。
“在……在山門外……”
“帶她們進來!”
“是!”
弟子連滾爬爬地跑了。
左冷禪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手在抖。
不是怕。
是丟臉。
剛才還在嶽不群面前吹噓丁勉多厲害,馬上就要突破宗師了。
現在呢?
死了。
被人一拳打死了。
這臉打得,啪啪響。
嶽不群坐在那裏,端着茶杯,慢條斯理地喝着。
嘴角微微揚起。
很淡。
但左冷禪看見了。
那是嘲笑。
裸的嘲笑。
“左師兄。”嶽不群放下茶杯,“看來……丁師弟的事,得從長計議了。”
他說得很平靜。
但每個字都像針,扎在左冷禪心上。
“嶽師弟。”左冷禪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事有蹊蹺。李長天一個茶館掌櫃,怎麼可能是宗師?肯定是有人冒充,或者……”
“或者什麼?”嶽不群問。
“或者他背後有人。”左冷禪咬牙,“有人想借他的手,對付我嵩山派。”
嶽不群點點頭。
“也有可能。”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冷笑。
借刀人?
誰有這麼大本事,能培養出一個二十出頭的宗師?
就算有,爲什麼偏偏選李長天?
爲什麼偏偏跟嵩山派過不去?
這解釋,太牽強了。
但他沒說破。
這時候說破,就是打左冷禪的臉。
沒必要。
正說着,幾個峨眉派女弟子走進來。
爲首的正是周芷若。
她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神態還算鎮定。
“峨眉派弟子周芷若,見過左掌門、嶽掌門。”
她抱拳行禮。
“周師侄。”左冷禪盯着她,“你說李長天是宗師?親眼所見?”
“是。”周芷若點頭,“我們親眼看見,他一拳打死了丁勉前輩。然後又一拳,打死了鍾鎮、沙天江、鄧八公三位前輩。”
她說得很詳細。
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左冷禪心上。
“他一拳……打死了四個先天?”左冷禪聲音發。
“是。”周芷若頓了頓,“而且……他妻子也是宗師。”
左冷禪眼前一黑。
兩個宗師……
二十出頭的兩個宗師……
這世道……怎麼了?
“你們看清楚了?”他還不死心。
“看清楚了。”周芷若說,“丁勉前輩臨死前,親口說他們是宗師。”
左冷禪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裏,眼神空洞。
像丟了魂。
嶽不群站起身。
“左師兄。”他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那李長天連嵩山派太保,這是不死不休的大仇。你打算怎麼辦?”
左冷禪回過神來。
眼神裏重新燃起怒火。
“怎麼辦?”他咬牙,“了他!我要親手了他!把他的腦袋擰下來,掛在嵩山派山門上!”
他說得很狠。
但嶽不群聽出來了,裏面帶着一絲恐懼。
對,恐懼。
左冷禪怕了。
怕李長天。
怕那個二十出頭的宗師。
“左師兄準備親自去?”嶽不群問。
“當然!”左冷禪一甩袖子,“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幾斤幾兩!”
他說着,就要往外走。
嶽不群趕緊跟上。
“左師兄,我跟你一起去。”他說,“多個人,多個照應。”
左冷禪看了他一眼。
眼神復雜。
他知道,嶽不群不是真想幫他。
是想看熱鬧。
看他左冷禪出醜。
但這時候,他顧不上這些了。
“好。”他點點頭,“那就麻煩嶽師弟了。”
兩人帶着一群嵩山派弟子,浩浩蕩蕩下山。
直奔青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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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城,李長天的小院。
門又修好了。
這次李長天學聰明了,用的木料更厚,合頁也換成了鐵的。
他站在門口,拍了拍新修的門板。
“這回應該結實了吧?”
他說着,用力推了推。
門紋絲不動。
“不錯。”他滿意地點點頭,“這次要是再有人踹飛,我就……”
話沒說完。
“砰——!!!”
一聲巨響。
門又飛了。
兩扇厚厚的門板,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哐當砸在院子裏。
碎木屑譁啦啦往下掉。
塵土飛揚。
李長天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門板。
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洞。
嘴角抽了抽。
“哪個天的又踢飛我的門?!”
他怒吼一聲。
聲音都變了調。
“沒完沒了了是吧?!”
塵土慢慢散去。
門口站着兩個人。
前面那個,四十來歲,面容冷峻,眼神像刀子。
後面那個,是個中年文士,面白無須,眉眼溫文。
兩人身後,還跟着十幾個嵩山派弟子。
個個握着刀,眼神凶狠。
李長天看着這兩人。
心裏一凜。
好強的氣息。
特別是前面那個,氣息渾厚如山,壓迫感十足。
宗師。
絕對是宗師。
而且不是剛突破的那種。
是那種老牌宗師,境界穩固,經驗豐富。
後面那個文士,氣息也弱不到哪去。
也是宗師。
兩個宗師……
李長天手心冒汗。
完了。
這回真完了。
他剛突破宗師,境界還不穩。
打一個都夠嗆,打兩個……
跑都跑不掉。
“你就是李長天?”
前面那個冷峻漢子開口,聲音冰冷。
李長天深吸一口氣。
“是我。”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們是誰?”
“嵩山派,左冷禪。”
左冷禪報上名號。
眼神像看死人。
李長天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是左冷禪。
嵩山派掌門,宗師四層。
後面那個……
“華山派,嶽不群。”
嶽不群微微一笑,笑容很溫和。
但李長天總覺得,那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原來是左掌門、嶽掌門。”他抱了抱拳,“不知兩位大駕光臨,有何貴?”
左冷禪盯着他。
上下打量。
“你就是李長天?”他語氣裏帶着懷疑,“了趙鐵山,了高克新,了丁勉的那個李長天?”
李長天心裏一緊。
他看了看左冷禪,又看了看嶽不群。
腦子飛快轉着。
不能承認。
絕對不能承認。
兩個宗師,他打不過。
“左掌門說笑了。”他勉強笑了笑,“我就是個開茶館的,哪敢人?您說的那些人,我都不認識。”
他說得很真誠。
表情也很無辜。
左冷禪眉頭一皺。
難道……搞錯了?
李長天不是宗師?
就是個普通人?
可峨眉派的人說親眼所見……
正想着。
後院傳來腳步聲。
李莫愁一邊走一邊喊:
“小子!老娘已經把丁勉他們埋好了!累死我了!你給我一顆大還丹作爲報酬!不然下次你自己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