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灘靜謐而遼闊,只有海浪聲和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
程暉一只手拿鞋,另一只手牽着洛錦,他們赤腳踩在微涼的細沙上,漫無目的地沿着海岸線漫步。
明淨的月光照亮沙灘上零星散步或靜坐的人影。
走過一對並肩依偎在一起的情侶時,借着月光,洛錦瞥見那個光着膀子的年輕男人後肩處有一片色彩濃烈、線條張揚的紋身圖案,面積不小。
她的目光在那片紋身上停留一秒,隨即移開,落在自己身旁沉默高大的程暉身上。
心裏冒出一個促狹的念頭,她晃了晃被他牽着的手,抬起下巴,朝着那對情侶的方向示意一下:“你看那個男的,紋身挺酷,要不你也去紋一個?”
程暉順着方向看一眼,又轉回來看着洛錦,等待下文。
她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着明顯的玩笑和惡作劇意味,一字一頓地說:“你就去口紋‘我是洛錦的狗’,要加大加粗的那種,最好是別人隔一百米都能看清楚是什麼字。”
說完,她自己先忍不住低笑起來,想象着程暉如果真的在口紋上這麼一行字,會是多麼滑稽又詭異的畫面。
程暉看着洛錦笑得花枝亂顫,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只是很脆地點頭:“好。”
笑聲戛然而止。
洛錦愣住,抬起頭,難以置信地問:“……你真敢答應啊?我開玩笑的!”
程暉與之對視,眼神裏沒有任何玩笑或猶豫的成分,平靜地陳述:“只要你想,都可以。”
只要你想。
紋身,或者別的什麼,都可以。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洛錦的心湖,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看着他認真的眼神,她知道他不是在說笑,這個呆瓜是真的會把她說的任何話,哪怕是隨口一句玩笑都當成必須執行的命令。
心裏那點玩笑的心思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動,心口好像在發燙,熱熱的。
她移開目光,望向漆黑的海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他粗糙的掌心。
“我想想……” 她輕聲說,像是喃喃自語:“給你紋個什麼……‘狗’就算了,本來就傻,紋那個更傻。”
他沒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
回到酒店房間,洛錦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拿起平板打開繪圖軟件,pencil在屏幕上滑動,神情專注。
程暉嫌穿浴袍麻煩等會睡覺的時候還要換睡衣,身上只穿了一條內褲,後背那幾條剛劃出來的指甲印暴露在空氣當中,他站在她後面,拿着吹風機給她吹頭發,動作比最開始那次熟練得多,兩人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相同。
這幅紋身手稿畫了很久,洛錦不時修改,擦掉,重畫。
屏幕上逐漸勾勒出一條蛇的輪廓。
通體漆黑,鱗片泛着幽暗光澤,身形蜿蜒盤繞,蛇口大張露出尖銳的毒牙,蛇瞳翠綠,是和她手腕上戴着的玉鐲一樣的顏色。
蛇身纏繞的位置,她設計在右臂,延伸至側腰,蛇頭最終盤踞在口的位置。
整個圖案復雜且具有侵略性,與程暉端正硬朗的眉眼截然不同,卻莫名地契合男人身上那種沉默而危險的氣質。
畫完最後一筆,洛錦滿意地端詳片刻,然後將平板轉向程暉:“喏,這個,喜歡嗎?”
程暉已經吹洛錦的頭發將吹風機放回衛生間,此時的他正將她環抱在自己懷裏,聞言,他低頭看向屏幕,認真欣賞每一個細節後點頭:“喜歡,你畫得真好看。”
“明天去找個紋身店。” 洛錦關掉平板,伸了個懶腰。
她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這麼聽話。
…
隔天上午。
據網上評價,洛錦找到一家當地口碑不錯的紋身工作室。
店主是個留着絡腮胡,滿臂花紋的中年男人,看到設計圖時,吹了聲口哨:“面積不小,細節也多,需要分幾次完成,還要上色。確定要紋嗎,兄弟?”
程暉:“確定,開始吧。”
紋身的過程漫長而枯燥。
機器的嗡鳴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持續不斷。
洛錦一開始還饒有興致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紋身師如何將平板上的圖案轉印到程暉的皮膚上,看細密的針尖如何刺入皮膚留下永久的墨跡。
紋身自然是疼的,程暉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躺在紋身椅上,目睛地盯着洛錦。
看着看着,洛錦漸漸覺得乏味無聊,去沙發上坐着玩手機,偶爾抬眼望去,便會和程暉對上視線。
最開始,她還覺得他一直盯着自己是在挑釁,後面才知道這或許是“狗”的本性,一秒看不到主人就會焦慮難安,這樣想着,她也就默許他的冒犯行爲。
當最終效果呈現在眼前時,洛錦看得入神。
黑色的蛇身蜿蜒盤踞在男人肌肉線條分明的右臂和側腰,蛇頭昂起在緊實的口,碧綠的蛇瞳,仿佛隨時會活過來一般。
“疼嗎?” 她問。
“不疼。”
洛錦抬頭對上程暉的目光,他正低頭看着她,眼神專注而平靜,仿佛在等待她的最終評判。
心中那股奇異的滿足感和掌控感再次升騰起來,她踮起腳尖,湊上前,在他的臉頰印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賞你的。” 她退後一步,驕矜地揚起下巴,但眼底的笑意泄露她的滿意。
程暉似乎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被洛錦親過的臉頰,那裏仿佛還殘留着柔軟溫熱的觸感,他看着她,嘴角線條似乎極其細微地上揚。
就在這時,他轉向還在收拾工具的紋身師:“我還要紋個‘我是洛錦的狗’。”
手裏的工具差點掉地上,紋身師愕然地抬頭看向程暉,又看向洛錦。
洛錦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一半是氣的,一半是尷尬。
這個呆瓜!
“閉嘴!” 她紅着臉撲上去,踮起腳用手死死捂住程暉的嘴巴,另一只手胡亂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工作室外拖:“紋什麼紋,不準紋!快走!丟死人了!”
程暉被捂着嘴,也沒反抗,順從地被洛錦半拖半拽地拉出紋身店。
他個子高,她拖得有些吃力,他配合地彎下腰。
直到走出好一段距離,洛錦才氣喘籲籲地鬆開手,狠狠瞪他一眼:“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那種話能真的紋到身上嗎?罵你傻子都是在誇你是個人,我剛才都懷疑你是不是豬變的。”
程暉眼神困惑,似乎不明白爲什麼“可以紋蛇”但“不可以紋字”,但沒有刨問底,只點頭表示知道了。
看着對方這副“知錯但不知錯在哪”的呆瓜樣,洛錦心裏好氣又好笑。
算了,看在呆瓜聽話的份上,就不生他的氣了。
“我們回去吧。”她牽起他的手,笑容明媚:“今天心情好,我要獎勵自己一頓大餐,還要喝茶。”
他聽她自言自語地安排行程,緊了緊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覺得天氣特別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