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姨媽家,來荷遠遠就看見那扇大紅鐵門敞開着。姨媽坐在門前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眯縫着眼睛看剛學會走路的小孫子在一旁玩耍,身旁臥着那只熟悉的大黃狗。狗聽見腳步聲,猛地站起來正要撲向來人,姨媽眼疾手快地拉住狗鏈喊了聲:“虎子!”大黃狗抖了抖身上的毛,不情不願地又趴了回去。
“姨媽!”來荷清脆地喚了一聲。
姨媽聞聲抬頭,驚得立即站起身,臉上綻開笑容:“哎呀我的娃!你啥時候回來的?你姐說你不回來啊!”
來荷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親熱地挽住姨媽的胳膊:“我姐那個急性子,話沒說完就把電話掛了。姨媽您不是生病了嗎?怎麼坐在門口吹風呢?”
“沒病沒病,是你姐那個鬼丫頭哄你呢!”姨媽樂呵呵地拉着來荷和小霞進屋,非要讓她們上炕坐,自己挽起袖子就要張羅做飯。來荷連忙攔住:“別忙活了姨媽,我們在小霞家吃過了。”
姨媽佯裝生氣:“能去小霞家吃飯,咋就不想着回姨媽這兒來!”
小霞趕緊解釋:“姨,我倆是在路上碰見的,是我硬拉着荷花多說了會兒話。”聽到“荷花”這個小名,來荷心裏泛起一絲漣漪。這是她上大學前村裏人都叫的名字,後來覺得太土氣,特意去掉“花”字改成了“來荷”。
看着姨媽精神矍鑠的樣子,來荷這才明白自己被表姐騙了,不由得埋怨起來。姨媽卻神秘地笑了:“不這樣你能回來?實話告訴你,是姨媽托人給你說了門親事,怕你不肯回來相親,才讓你姐這麼說的。”
來荷頓時哭笑不得:“我店裏還一堆事呢,哪有心思相什麼親啊!”她四下張望,“對了,我姐呢?”
“你姐昨天就回自己家了。”姨媽說着,眼神裏透着欣慰。來荷知道,表姐劉雲自從那年從紡織廠回來就結婚了,如今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想起表姐當年執意要嫁那個在舞廳認識的打工仔時,全家人都反對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誰能想到,如今那個“不靠譜”的表姐夫已經在西京城開了家拆遷公司,買了房子,成了人人羨慕的“成功人士”。
爲了讓姨媽安心,來荷撒了個善意的謊言:“其實我已經有對象了,正處着呢,過些子帶回來給您看。”
姨媽聞言一臉遺憾:“哎呀,這可可惜了。我給你說的這孩子可是大學生,在縣委上班的公務員呢!要不……就見一面?好歹讓我給媒人一個交代。”
架不住姨媽的軟磨硬泡,來荷勉強答應見面。可一聽說對方是劉順子媳婦的弟弟,她頓時興致全無:“人家公務員哪能看上我這樣的?我的婚事您就別心了。”
姨媽嘆了口氣:“你一天不結婚,姨媽這心裏就一天不踏實。要是你媽還在……”話到此處,老人家的眼眶紅了。
小霞也跟着姨媽勸了一會來荷,看天色不早了,說了一會話就回家去了。
來荷看姨媽好着沒病,也說下午要回秦城,姨媽不讓,她就趁着天色尚早,想去母親的墳前看看。自從母親去世後,她就很少回村了——娘在,家就在;娘走了,那個家也就散了。
姨媽找來一輛自行車,又拿來表姐的運動裝和鞋子給她換上。來荷將長發編成辮子搭在肩上,姨媽端詳着她,忽然笑了:“這一打扮,活脫脫就是《紅燈記》裏的鐵梅嘛!”
騎着自行車駛向村子的路上,來荷的心緒如同車輪下的土路一般起伏不定。那些熟悉的田野、樹木,都在無聲地訴說着她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車軲轆碾過村口的黃土路時,來荷的掌心沁出了汗。十幾年了,自母親去世那些子算起,她再踏進這個被槐樹環繞的村莊是那一年賣老屋的時候,又一個五年過去了。自行車把手上的漆皮剝落了幾處,像極了她此刻斑駁的心情。風掠過耳畔,捎來田野熟悉的氣息,卻再也尋不到那個站在曬場邊喚她“荷花”的身影了。
臨近村子時,來荷猛地捏住刹車,手指顫抖着從人造革手提包深處摸出那副茶色墨鏡,鏡腿有些歪斜,是去年在夜市地攤上買的。鏡片後的世界頓時蒙上昏黃,就像記憶裏那些褪色的老照片。她縮着脖子拐進菜地旁的小道,野蒿草刮擦着褲管,驚起幾只螞蚱。遠處傳來誰家媳婦吆喝孩子的聲音,驚得她差點踢翻支車的撐架。
老屋的位置如今立着幢貼着白瓷磚的二層樓,鋁合金窗框在夕陽下泛着冷光。她盯着水泥抹平的院牆基發呆——這裏本該有棵歪脖子合歡樹,母親喜歡坐在樹蔭下納鞋底。那年她們栽的桃樹苗,開花時能染紅半邊院牆,現在連樹坑的痕跡都尋不見了。隔壁來倩倩家新砌的羅馬柱門廊投下斜影,蠶食着記憶中她們玩捉迷藏時的一塊青石板。
來荷的手無意識的摳着車鈴鐺的鏽斑,往事突然洶涌而來。夏夜麥垛上晃着的小腿,竹籃裏新摘的黃瓜辣椒還帶着露水,灶台前母親用燒火棍在地上教她寫字……有溫熱的液體滑過鼻翼,在墨鏡邊框積成小小的水窪。直到“吱呀”一聲門響撕裂了她的回憶,她慌得連忙騎上自行車,逃也似的沖上田埂。
母親墳頭的野茅草長得齊腰高。來荷跪在父母合葬的土堆前,黃表紙燃起的青煙扭曲了視線。火苗升騰時,她忽然想起離村那年,母親和她在父親墳前燒紙的情景。灰燼被風卷着飛向遠處的灌木叢,就像那些永遠回不去的舊時光。
姨媽家的雞叫頭遍時,來荷已經拿着行李站在路邊。晨霧中大巴車的尾燈像兩粒模糊的紅豆,漸漸被泛白的天光吞沒。車廂裏彌漫着汗水和煙草的氣味,她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漸漸連成綠色的河流。
當城市的天際線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來荷摸出手機備忘錄,鄭重地鍵入:“36期車貸,月供2380元。”鎖屏前又補上一行小字:“找凌霄,說小霞的事。”回到小區上電梯時,一塊海報提醒她——明天要趕在九點前到4S店觀車展,晚上還要去成人夜校考會計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