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暗涌的真心
## 第一節 褪色的影像
台燈的光暈在泛黃的照片紙面上流淌，像一層琥珀色的蜜，將時光凝固。
林梔（蘇晚）的指尖在接觸到冰涼相紙的刹那，幾乎要縮回。但她強迫自己穩住，接過照片，目光落於其上。
照片背景是一處裝修考究、卻略顯空曠的客廳，水晶吊燈折射着冷光。畫面中央，一個穿着素白連衣裙的少女側身而立，正微微彎腰，似乎在整理茶幾上的花束。她只露出三分之一的側臉，鼻梁秀挺，睫毛纖長，唇角抿着一絲拘謹的弧度。是葉清漪，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比之前相冊裏任何一張照片都更顯青澀，甚至……更脆弱。
這看似是一張尋常的生活抓拍。但林梔的目光迅速被背景吸引——在客廳遠處的陰影裏，靠近旋轉樓梯的位置，站着另一個人。
一個中年女人。穿着質感高級的墨綠色套裝，身姿挺拔，雙手交疊置於身前，下巴微抬，正遙遙注視着葉清漪的方向。她的臉大部分隱在陰影中，看不清具體容貌，只能隱約感覺到一道冰冷、審視、甚至帶着些許挑剔意味的視線，穿透相紙，落在少女單薄的背影上。
這張照片的構圖和氛圍極其詭異。前景中少女的安靜柔美，與背景陰影裏那道無聲的、充滿壓迫感的凝視，形成了尖銳的對比。仿佛一幅精心布置的舞台劇照，主角與暗處的觀察者同時入畫。
林梔的心髒驟然收緊。她幾乎能立刻“感覺”到——不是通過共感，而是通過演員對畫面情緒的敏銳捕捉——照片中葉清漪那看似平靜的姿態下，緊繃的肩頸線條，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她在那個女人的目光下，並不自在。
“第一反應。”傅沉舟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壓迫力，將她從瞬間的分析中拉回。
他在等待“葉清漪”的反應。
林梔的大腦飛速運轉。不能是林梔的客觀分析，也不能是蘇晚的尖銳判斷。必須是葉清漪——那個被如此目光注視着的、敏感的、或許內心充滿不安的少女——看到這張可能記錄了她某一刻真實處境（或至少是拍攝者眼中她的處境）的照片時，最直接的情緒流露。
她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中少女的側臉上，想象自己是她，在多年後突然看到這樣一張照片……
首先，應該是【意外】。她可能不記得這張照片的存在，或者不記得被這樣拍攝過。
然後，是【被窺視的不適】。那道背景裏的目光，即便隔着時光和相紙，依然帶來般的感覺。
接着，或許會有一絲【難堪】或【羞惱】。自己小心翼翼維持的某個狀態，被如此直白地定格、呈現。
最後，所有這些情緒，都應該被迅速地【掩飾】和【壓抑】下去，轉而用一種更符合“教養”和“人設”的、輕描淡寫的反應來覆蓋。
電光石火間，林梔完成了情緒的堆疊與轉換。她抬起眼，看向傅沉舟，眼神裏先是掠過一絲真實的錯愕（因爲照片內容本身），隨即迅速氤氳開一片復雜的水光——有輕微的不自在，有一閃而逝的受傷，但最終都沉澱爲一種故作平靜的、帶着點茫然和努力回憶的柔軟神情。
她甚至輕輕咬了一下下唇，一個極其細微的、透露內心波動的動作。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她輕聲問，聲音帶着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不易察覺的微顫，目光卻不敢在背景那個女人影子上停留太久，仿佛那是什麼令人不適的東西，“我……不太記得了。”
她沒有直接評價照片，也沒有質問背景裏的人是誰，而是用一種符合葉清漪性格的、略帶回避和試圖轉移焦點的方式回應。
傅沉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銳利得似乎要剖開她的皮肉，直抵靈魂深處，驗證剛才那一系列反應的真實成分。書房裏安靜得只剩下兩人輕淺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底噪。
## 第二節 未盡的答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被無形的壓力拉長。
終於，傅沉舟移開了視線，目光落回那張照片上，伸出兩手指，將它從林梔手中輕輕抽回。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冰冷，燥。
“不重要了。”他說，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仿佛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高濃度的情緒考核從未發生。他將照片隨意地放回桌上那個打開的牛皮紙袋旁，林梔這才看清，袋子裏還有幾頁泛黃的紙張，似乎是剪報或信件的一角。
“這就是考核？”林梔忍不住問，心仍然懸着。如果只是這樣一張照片和瞬間反應，爲何要大費周章地提前警示，制造如此緊張的氛圍？
傅沉舟抬起眼，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自嘲。
“這只是第一部分。”他緩緩說道，“你的反應……合格。”
合格。這個詞從他口中說出，聽不出是褒是貶。
“第二部分，是實踐。”他繼續說，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晚，跟我去一個地方。你需要以‘葉清漪’的身份，出現在某些人面前。”
以葉清漪的身份，出現在某些人面前？！
林梔心頭一震。這是要將她這個“替身”，正式推到台前？推到那些認識真正的葉清漪、甚至可能知曉當年內情的人面前？
“害怕了？”傅沉舟捕捉到她瞬間的僵硬。
“……有一點。”林梔誠實回答，指尖無意識地蜷縮，“我……怕演不好，被人看出來，讓您……”
“你演得很好。”傅沉舟打斷她，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比我想象的更好。”他頓了頓，補充道，“明晚的場合，不需要你說話。你只需要在那裏，保持‘她’該有的樣子，就夠了。其他的，我會處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着她。受傷似乎已無大礙，他的身姿重新挺直如鬆，卻依舊透着一股孤峭的寒意。
“背景裏那個女人，是葉清漪的母親，葉夫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拋出一個信息，“一個把家族名譽和女兒‘完美’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女人。”
葉清漪的母親。那個在照片陰影裏投下冰冷審視目光的女人。
林梔忽然想起在書房共感到的、屬於葉清漪的【焦慮】和【必須完美】的情緒。源頭，是否就來自於此？
“葉小姐她……”林梔斟酌着詞語，“很聽她母親的話？”
傅沉舟沒有回頭，只是看着窗外無盡的夜色。過了許久，久到林梔以爲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說道：“她沒得選。”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沒得選。就像現在的林梔，似乎也沒得選。
“回去休息吧。”傅沉舟結束了談話，“明晚七點，準時準備好。周嵐會告訴你該穿什麼。”
林梔默默退出書房。關門時，她最後瞥了一眼書桌。傅沉舟依然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與窗外龐大的、閃爍着無數光點的城市夜景融爲一體，卻又顯得格格不入的孤寂。
那張泛黃的照片，靜靜地躺在牛皮紙袋旁，像一個被悄然掀開一角的、關於過去的潘多拉魔盒。
## 第三節 無聲的硝煙
第二天一整天，林梔都在一種緊繃的期待與不安中度過。周嵐送來了晚上要穿的禮服——一條淺香檳色的露肩長裙，款式簡約優雅，沒有任何多餘裝飾，料子觸手生涼，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澤。周嵐說，這是葉清漪在一次慈善晚宴上穿過的同款。
甚至連搭配的首飾和手包都準備好了。唯獨那枚鉑金戒指，傅沉舟沒有特別指示，林梔便依舊戴着。
傍晚，化妝師和發型師上門，按照葉清漪舊照上的風格爲她精心裝扮。當林梔看着鏡中那個妝容精致、發型妥帖、穿着華服、眼神卻刻意調整得溫軟朦朧的女人時，有一瞬間的恍惚。鏡子裏的人，既不是蘇晚，也不完全是林梔，而是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名爲“葉清漪”的幻影。
傅沉舟準時出現。他換上了一身純黑色定制西裝，白色襯衫，沒有領帶，領口鬆了一顆扣子，比平嚴肅的商務裝扮多了幾分隨性，卻也更加顯得氣勢人，英俊得極具侵略性。他看到裝扮好的林梔時，目光停頓了幾秒，那眼神復雜難辨，最終只是淡淡說了句：“走吧。”
車上，兩人並肩坐在後座。傅沉舟閉目養神，林梔則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跳無法完全平復。她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要見的是什麼人。
車子最終駛入一處位於半山、隱秘性極高的私人會所。穿過幽深的庭院，侍者恭敬地引他們進入一個燈火通明、衣香鬢影的大廳。這裏正在舉辦一場小型的私人拍賣晚宴，賓客不多，但個個氣度不凡，顯然是某個特定圈層的聚會。
當傅沉舟帶着林梔出現在門口時，原本低緩的交談聲有幾秒鍾的凝滯。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驚訝、探究、恍然、玩味……種種情緒在那些精心修飾的面孔上閃過。
林梔感覺到傅沉舟的手臂微微用力，帶着她往裏走。她垂着眼睫，努力維持着“葉清漪式”的溫婉平靜，但手心已經滲出薄汗。
“沉舟？”一個略帶驚疑的男聲響起。一個穿着休閒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目光在林梔臉上停留，充滿難以置信，“這位是……？”
“李叔。”傅沉舟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清漪最近身體好些了，我帶她出來散散心。”
他承認了！他就這樣，當着舊識的面，承認她是“葉清漪”！
被稱作李叔的男人顯然震驚不已，眼神在林梔臉上來回逡巡，似乎想找出破綻，但最終只是化爲一聲復雜的嘆息，拍了拍傅沉舟的肩膀：“也好……也好。人沒事就好。”他的目光裏，除了驚疑，似乎還有一絲……同情？
陸續又有幾人上前打招呼，反應大同小異。震驚，試探，然後歸於某種心照不宣的沉默或客套。林梔全程保持着恰到好處的微笑，微微頷首，並不多言，將一個“久病初愈、安靜溫婉”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能感覺到，暗處始終有幾道目光，比其他人更加銳利，更加陰冷，如毒蛇般黏在她身上。其中一道，來自大廳角落一個穿着墨綠色旗袍、鬢發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冷峻的老婦人——葉夫人。她的眼神，和照片中那道陰影裏的目光，如出一轍。
拍賣會開始，賓客落座。傅沉舟帶着林梔坐在前排。拍賣品多是些藝術品和珠寶，競價並不十分激烈。直到一件拍品被呈上——一條鑲嵌着藍寶石的復古項鏈，據說是上世紀某位著名女星的心愛之物。
林梔對珠寶興趣不大，只是維持着姿態。但當她目光掃過那條項鏈時，心髒卻猛地一跳！
那條項鏈的吊墜背面，刻着一個極小的、花體的“S”。這個標記……她作爲蘇晚時，在一場國際珠寶展上見過相關資料，是某個早已消亡的、以工藝復雜隱秘著稱的歐洲古老工坊的標記。而那個工坊最後幾件作品，據傳都與一些隱秘的家族秘聞有關。
這條項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她正驚疑不定，卻感覺到身側的傅沉舟，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條項鏈上，眼神深處閃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競價開始。起拍價不低，但很快有人舉牌。傅沉舟卻始終沉默。就在價格攀升到一個令人咋舌的數字，即將落槌時，一直冷眼旁觀的葉夫人，突然舉起了手中的號牌，報出了一個更高的價格。
全場安靜了一瞬。葉夫人志在必得。
然而，下一秒，傅沉舟沉穩的聲音響起，報出了一個直接將價格翻倍的天文數字。
舉座皆驚。連拍賣師都愣了一下。葉夫人猛地轉頭，看向傅沉舟，眼神如刀鋒般冰冷銳利，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怒意和某種更深沉的忌憚。
傅沉舟卻只是微微側頭，對林梔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喜歡嗎？送給你。”
林梔瞬間明白了。這不是一時興起的揮霍。這是一場公開的、針對葉夫人的宣戰和挑釁。而那條項鏈，很可能是一個關鍵的、不爲外人所知的信物或線索。
她抬起頭，迎向傅沉舟深邃的目光，努力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緩緩地，綻開一個符合“葉清漪”人設的、帶着些許受寵若驚和羞澀的、柔美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笑，落在葉夫人眼中，無異於最辛辣的諷刺和最直接的背叛。老婦人的臉色，瞬間鐵青。
拍賣會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繼續。而林梔知道，從她踏入這個大廳，從傅沉舟公然將她認作“葉清漪”，從他以如此方式拍下那條項鏈開始，她已經被徹底拖入了傅、葉兩家，以及那段塵封往事的漩渦中心。
真正的暗涌，此刻才剛開始翻騰。而那條帶着神秘“S”標記的藍寶石項鏈，又究竟隱藏着什麼秘密？傅沉舟此舉，是真的要送給她，還是另有所圖？
回程的車上，傅沉舟依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一擲千金、劍拔弩張的人不是他。車子駛入公寓地下車庫，停穩。他睜開眼，看向林梔，忽然伸手，用指尖輕輕拂過她耳畔一縷散落的發絲。
“今天，做得很好。”他的聲音低啞，“記住這種感覺。記住……站在我身邊，面對那些目光的感覺。”
他的指尖溫熱，拂過的觸感卻讓林梔背脊發涼。
“回去吧。”他收回手，率先下車。
林梔獨自坐電梯上樓。回到房間，她卸下妝發，換上睡衣，站在浴室鏡子前，看着素顏的自己，久久不動。
今天發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了。傅沉舟的公開承認，葉夫人的敵意，那條神秘的項鏈……
她走到窗邊，拉開一絲縫隙，夜風涌入，帶着涼意。她攤開左手掌心，那枚鉑金戒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忽然，她發現戒指內圈，那個“To My Muse”的刻字旁邊，似乎有極淺的、另一行更小的刻痕，以前從未注意到。她湊到燈光下仔細辨認，是幾個數字，像是期：“05.17”。
一個期？是誰的生？還是……什麼紀念？
她猛地想起，蘇晚（前世）發生車禍、頒獎禮的期，也是五月。
只是月份不同，她是五月下旬。
是巧合嗎？
這個發現，讓她本就紛亂的思緒，更加糾葛不清。傅沉舟，葉清漪，蘇晚……這三者之間，到底被怎樣一條看不見的線，緊緊纏繞？
而那條帶着“S”標記的項鏈，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再次掀起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