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又回來候在四爺邊上。
四爺的目光掃過案頭那兩摞半尺高的題本,略一沉吟:“今兒的奏折,你先幫朕過過眼,揀那頂要緊的盛上來。莫要緊的,待朕精神緩過來些再議。”
重生的胤禛,終是懂得適時休息。
“嗻!”
這差事冷不丁落在肩上,蘇培盛口中應得利索,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咚咚直響。
他只是個貼身伺候的奴才,筆墨上的功夫淺,朝政大事更是霧裏看花,哪裏真能分辨哪件頂要緊,哪件莫要緊?
這差事是主子爺精神不濟下的權宜之舉,可若挑錯了,誤了事,那就是他的罪過了。那他的腚得被打成八瓣兒。
主子爺吩咐了,他就得啊!
蘇培盛打開奏折,小心翼翼的看着。
“工部謹題爲報永定河盧溝橋段堤工穩固事……”
河工?年年都說,今年看來無甚異常,先放一旁。
“江寧織造曹寅謹奏江南雨水糧價情形……”
曹寅是康熙爺的信臣,他的奏報向來細致,可眼下說的似是尋常年景,算不得急務。
“兵部爲喀爾喀蒙古車臣汗部朝覲使臣安排事……”
蒙古事務,關乎安撫,雖要緊,但禮部自有章程,並非今非決不可。
正心頭紛亂如麻時,殿門處的錦簾被一只素手輕輕掀起,一個身着淡綠色宮裝、梳着整齊小兩把頭的宮女悄步進來,手中托盤上是一盞剛沏好的雲霧茶。
她是胤禛身邊得用的大宮女,名喚玉簪,行事最是穩妥安靜。之前在貝勒府的時候,四爺就一直用着她,頂順手。入了宮,便升了職位,和謝嬤嬤一起,管理着四爺身邊的近侍宮女。
她將茶盞輕輕放在書案一角不易碰觸的地方,向胤禛和蘇培盛無聲地屈膝行了禮,便又退至槅扇與殿中另一個隨侍小太監秦順兒一同靜候。
蘇培盛眼角餘光瞥見玉簪放下的茶盞,定了定神。
他知道,這會兒玉簪送茶進來,是要告訴蘇培盛,外面有人來了,在宮殿門口候着了。只不過目前不好開口稟報,待主子爺忙完了,讓蘇培盛再提一嘴兒。
蘇培盛的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他記得主子爺平最留心的幾樣:河患、錢糧、邊疆,還有……與各位阿哥、部院重臣相關的動靜。手指翻動間,幾份奏折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份是山東巡撫的急報,言及某處黃河支流春汛有異,恐傷及農田,請撥銀加固。
一份是戶部關於直隸去年錢糧征收尾欠的匯總,數字似乎有些出入,夾着請示如何處理的票籤。
還有一份,封皮平常,卻是內務府關於已廢太子胤礽近身護衛人員例行調換的呈報:但凡牽扯到這位二阿哥,哪怕是最瑣碎的例行公事,蘇培盛都本能地覺得需格外留神。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三份挑出,放在最上面。其餘的,關於各地祥瑞賀表、常工程匯報、尋常官員任免請旨的,被他歸攏在另一邊。
猶豫了一下,他又將一份關於江寧稅關與本地商賈似乎往來過密的密奏也加了進去:主子爺曾提點過,江南財賦重地,絲毫風吹草動都不可輕忽。
康熙爺常年打仗的,國庫虛的很呢,前兒沒下聖旨傳帝位與四爺時,各阿哥府,各宮都在削減開支。
實則主子爺這年景接手大清,可是有的焦頭爛額的呢。
整理停當,他捧着那四五份頂要緊的奏折,趨步至胤禛身前,帶着十二萬分的小心回稟:“主子爺,奴才愚鈍,粗粗看了,覺着這幾件或許需您即刻聖斷。旁的,奴才暫分在一旁了。”
胤禛接過,並未立刻翻開,先端起玉簪上的茶呷了一口,溫熱微苦的茶湯滑入喉中,稍解疲乏。
他這才展開第一份,正是山東的河工急報。看了片刻,提筆蘸朱,批了“著該撫速委員勤加巡查,確估工需,詳議具奏,毋得延誤”一行字,字跡雖因疲憊不如往勁峭,卻依然果斷明晰。
國庫銀兩已經不多,用在刀刃上且尚可。
他一邊批閱,一邊似乎漫不經心地問:“蘇培盛,你挑這幾件,是怎麼個想法?”
蘇培盛腰彎得更低回:“回主子爺,奴才想着,河工關乎民生社稷,錢糧是朝廷命脈,都耽擱不得。至於內務府那份,奴才覺着,凡涉及舊事,總需主子爺親自把關,方爲穩妥。還有江南商賈事,主子爺曾教誨,天下財源大半出於彼處,不可不察。”
胤禛筆下未停,只從鼻子裏輕輕“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片刻說道。
“給你一個官當當如何?”
蘇培盛嚇得一個激靈。連忙跪下五體投地。
“主子爺饒命,奴才惶恐!”抖如篩糠。
到老是伺候慣人的。經不起真給他一個官當當的心思。胤禛便道:
“起來吧,逗悶子呢。”
“嗻……”
蘇培盛起身,用袖子擦了擦一腦門的汗。主子爺隨意的一句逗悶子,嚇得他小蘇子半條命沒了。
待批完手頭這份,胤禛又道:“還算有點章法。不過,這戶部的尾欠賬目,數字蹊蹺,背後或許牽扯吏治,比那商賈往來更需深究。後挑選,眼光要再毒些。”
“嗻!奴才謹記主子爺教誨。”蘇培盛背上滲出一層薄汗,既是緊張,也有種被認可的微末慶幸。
胤禛繼續批閱,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和朱筆劃過宣紙的細微聲響。
玉簪這會兒走進來,在胤禛的茶盞裏添了水。又看了蘇培盛一眼,走出去了。
這又是來人了!
蘇培盛看胤禛這會兒挺忙,該是沒空喚他,便走了出去。
“誰來了?”
“齊妃娘娘,候了一會兒了,帶了盅盞。還有鍾粹宮的靜姝姑娘也來了,說是皇後娘娘讓送安神茶來。二位都在外面候着呢。
我已經說了,主子爺忙於公務,讓先候着。蘇公公則機稟報萬歲爺吧。”
蘇培盛也不說什麼,出去殿外側廊,再迂回了幾句。便進入書房裏,重新悄麼聲兒候着。
批完最後一份要緊的,胤禛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眶,對蘇培盛道:“剩下的,晚膳後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