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子未來,恐非安分之輩。
也罷,也罷!終究是吾門童子!縱不安分又能如何。
祖師言道:吾之廣懷,今既降伏心猿,尚缺制御之術,今授汝佛門妙法,助汝約束心猿。
彼深明兩家精義,道門剛健玄奧,佛宗柔順制心,一剛一柔。
此間童子施用佛法更爲精妙。
祖師唇齒微動,真言自其口出,於姜緣耳畔響起,未令六耳得聞。
靜室之內。
神識恍惚的姜緣得聞祖師咒語,當即誦念。
豫鼎所鎮玄素雙鯉如受金箍,被攝回心宮,豫鼎輝光漸隱,復歸小鼎形態,懸於腰際。
姜緣緩緩蘇醒,深吐濁息,只覺此番經歷恍若脫胎換骨。
復觀心宮之內,已現一口靈泉,附有金銀雙鎖,困住玄素雙鯉,使其不得妄動。
陰陽雙鯉?太極?此即吾之心猿?姜緣暗自驚異。
豈不知太極爲何物。
太極乃天地未分、混沌未判陰陽之態。
《周易·系辭上》有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
太極亦被尊爲萬化本源,諸有由此而生。
其心猿顯化,竟呈陰陽雙鯉之象。
原以爲心猿當爲猿猴形態,實是己身執相。
姜緣自起身,神清氣爽,更覺體態輕盈,步出靜室,微一縱躍,已達二丈之高,再提身形,離地約有三丈,遂不再上升,飄然落地。
三丈!百丈方爲入道!距入道之境又近一步!方才出關,便見汝在此騰躍,不知者恐以爲汝在駕雲攀霄。
祖師笑聲傳入耳中。
姜緣整肅衣冠,趨至靜室門前,叩首謝恩,言道:叩謝師尊相助。
若無祖師真言,欲收服陰陽雙鯉,尚需耗費諸多時。
祖師自靜室踱出,心懷欣悅,說道:童子當勤勉精進,雖已降伏心猿,然須待其定性歸心,方爲真正降服,此間當時時誦念法咒,采煉靈氣,方能見效,汝可明白?姜緣答道:師尊,自然明白,功成之,便是入道之時。
騰躍三丈之高,僅是初困心猿,若心猿定性,護持元靈,便可入道,一躍百丈。
此乃祖師教誨,豈敢忘懷自心猿受制以來,姜緣次始,便於祖師指引下,漸次令心猿安定,持誦法咒不息,兼以采煉靈氣,滌淨心猿。
此采煉靈氣,亦具,非是 便有靈氣自來。
祖師所授,令姜緣晨采山間清露飲之,暮食林梢末縷微風。
餐風飲露。
姜緣遵行,果令陰陽雙鯉漸平和,自覺身軀復一趨於輕靈。
是。
姜緣一躍已達四丈之高,不知歲月流逝幾何,惟知每侍奉祖師,餐風飲露,誦咒定心,於山間自在逍遙。
自斬斷塵緣、遠離俗世以來,於時光之感知,似乎淡薄許多,不復在意春秋更迭。
姜緣正在洞府門前,與祖師於棋盤上對弈,此番所行乃是圍棋。
若論象棋,姜緣尚可略勝一二,然論圍棋則力有未逮,祖師每局皆能輕取姜緣。
任憑姜緣如何設謀,皆是無功而返。
師尊,前些時尚對弈象棋,何以近改行圍棋?姜緣暗忖祖師是否因象棋屢爲所勝,故轉戰圍棋以還顏色。
正所謂因果循環。
祖師只道:象棋既久,改弈圍棋,豈非更添意趣?姜緣言道:師尊,象棋我尚能勝一二,圍棋則敗績累累。
十一師尊並未停手,依舊將棋子一枚枚落下。
姜緣別無他法,只得繼續對弈。
如此下了三四盤。
姜緣皆未能取勝。
夜色漸深。
姜緣趁隙,輕吸一口清氣,便伴着師尊返回洞府。
他服侍師尊進入靜室後,方才折返自己的修行之所。
卻說姜緣回到靜室打坐未久,忽聞耳畔有聲響回蕩。
姜緣,姜緣!隨我等離去,你陽壽已盡。
姜緣!那呼喚時強時弱,正是索魂之音。
姜緣於靜定中被擾醒,他緩步上前,推開室門,只見洞府之外,兩名身着玄袍的勾魂使者靜立等候,手中握着鎖鏈,躍躍欲動。
其中一名使者手持一份文書,對照着姜緣念道:姜緣,你今生陽壽已於此刻終結,我等奉命持批文前來引你,速速隨我們前往。
姜緣心中一震,他十六歲離家,二十九歲拜師,如今算來已過而立之年,怎會陽壽就此終結?他豈肯任由勾魂使者帶走,當即就要取出豫鼎砸去。
何處來的幽魂,竟敢欺侮我門下之人。
師尊的聲音自靜室傳出。
只見兩道金芒飛射而來,擊打在勾魂使者身上。
頃刻間便將那兩名使者擊得粉碎。
姜緣回頭,見師尊已踱步而出,他上前詢問道:師父,方才那二人,莫非是來自陰司地府的勾魂使者?師尊微微點頭,袍袖輕拂,一陣清風隨之而起,將洞府門前的殘跡盡數卷走,說道:正是。
未曾料到徒兒你陽壽如此短暫,三十有餘便至盡頭。
南瞻部洲中道夭折者衆多,徒兒你亦未能例外。
姜緣暗自後怕,他尚未真正踏入道途,未得長生奧秘,怎會陽壽已盡?若無師尊庇護,他恐怕已被拘往那幽冥之城。
他問道:師父, 這般情形,該如何是好?師尊搖頭道:徒兒莫憂。
你既入我門下,本地府勾魂使者本不該前來索你。
只因那地府疏於管理南瞻部洲,中途夭亡者衆,他們不察詳情,只知按例勾魂。
徒兒你既已入我門牆,安心修行便是。
姜緣聽罷,再次叩首謝恩,心中滿懷感激。
他感嘆道:若 未曾拜入師尊門下,恐怕已遭不測。
師尊含笑問道:徒兒,可願一觀,若你未曾拜我爲師,將會如何?姜緣心念微動,反問道:師尊有法可示?師尊搖頭:非我之法,你那豫鼎便可做到。
你取天水與地水,置於豫鼎之中,於夜半時分凝神觀照,元神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三後,上京山將有雨,未時落下,申時止息,雨量計三尺零二十點。
上京山後有一水井,其內隱有暗泉,你可從中取得地水。
姜緣恭聲應下。
師尊這才返回靜室。
姜緣也回到自己室中,心中默記着取用天水地水之事。
三後,果然未時降雨,申時雨歇。
姜緣以器皿承接無邊雨露,感嘆師尊神通廣大,隨後又去汲取了地水。
夜深時分,他將這陰陽之水傾入豫鼎。
只見鼎中水面微漾,他輕吹一口氣。
鼎內水波輕蕩,景象變幻不定。
恍惚之間,他見水面映出自己四歲那年,大夢初醒,但水中的他並未立志尋仙訪道、追求長生,而是憑借夢中所獲種種,沉浮於紅塵之中。
十六歲時,雙親離世,他踏入塵世教化衆生,一言一行皆引人深思。
他改良樂器,創制農具,勸導世人向善。
他是人間聖賢,威儀赫赫,澤被天下。
諸侯卿士奉他爲座上貴賓,周朝天子對他贊不絕口,黎民百姓對他頂禮膜拜。
百家不再爭鳴,他一人便囊括百家。
堪稱百家之聖!光陰流轉,歲月匆匆。
鼎中水面每泛漣漪,便似史書翻過一頁。
水中的他,自十六歲出世,至三十歲歸來,正值而立之年。
此時他已成爲可與三祖比肩的人物,若非天下已有共主,世人幾乎要推舉他爲天下之主。
史筆如鐵,他依然留下了璀璨奪目的篇章。
豫鼎水中的他,仿佛察覺到了靜室前的姜緣,抬眼望來。
四目相對。
一個神采飛揚,一個沉靜如水。
這便是屬於他的人生。
一念之別,天差地遠。
天下大賢!百家之聖!姜緣搖了搖頭。
他陽壽不過三十餘載,縱然如此意氣風發,又能如何?果然,他見鼎中漣漪再起。
水面裏,景象又變。
那位三十餘歲卻神采奕奕的他,被一名青面獠牙的鬼吏推搡着,來到一處陰風慘慘、黑霧彌漫的大殿之中。
殿上高坐着一位王者,唇齒微動,誦讀手中文書。
姜緣聽不見其聲,卻能看見文書內容。
上書:凡人姜姓諱緣,自入世以來, ,致使南瞻部洲禮崩樂壞,屢次怠慢祭祀,上天震怒。
以歪理邪說惑亂民心。
制造農具,研制醫藥,使本該命絕之徒得以苟延罪當打入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受刑萬年。
姜緣心頭一驚。
水中的他分明是教化世間,怎地在豫鼎映照的這地府王者口中,竟成了萬般罪業?他再觀水面漣漪間,那水中的他被抽出生筋,懸掛於陰樹之上,雙腳離地一丈,夜忍受陰風割面之苦。
又見水中的他被鐵籤刺穿身軀,架於火坑之上炙烤,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姜緣不寒而栗,後退兩步。
這便是地府,未曾想竟如此駭人。
這一夜,難以入眠。
姜緣將小鼎懸在腰間,反復回味鼎中所見。
那是他選擇入世的人生。
十二 人間聖賢,享盡尊崇。
壽盡之,卻被幽冥小鬼押解,羅織罪名,困於不得輪回。
何以至此? 莫非人間功德,於上天眼中不過塵埃? 姜緣憶及《西遊記》,其中未詳述天界地府如何看待南瞻部洲生靈,然曾有言:南瞻部洲者,貪淫樂禍,多多爭,正所謂口舌凶場,是非惡海,言辭犀利,幾近全盤否定。
在此方天地,縱有善行,於某些存在看來,亦如輕飄浮沫,即便研制醫藥、創造農具,亦成罪過。
果然,若不得長生,一切終將成空,正如那場大夢所示。
夢中病重難醫,是空;夢外雖懷德行,仍歸空寂。
空! 須悟空! 長生,方爲本! 姜緣忽覺靈台清明,糾纏心神的躁鬱之氣稍散,周身頓輕。
徒兒,感覺如何? 祖師話音入耳。
姜緣起身出靜室,見祖師坐於庭中,似在等候。
他上前跪拜:師父, 已知結局,怎奈地府無路,心中不平! 祖師含笑:有何不平? 姜緣道: 造農具、研醫藥,地府竟判爲大罪。
祖師搖頭:既入我門,地府本不應來拘。
待你道基初成,便算半步長生。
姜緣愕然:長生亦有半步之說? 莫非如切瓜般,長生亦可分割? 祖師莫不是說笑。
菩提祖師笑道:初入道途,法力初生,心猿強健,可御外敵。
勾魂使者若至,你能擊退,豈非半步長生? 姜緣恍然:原來是以力拒之,使鬼差無法近身,魂魄不離,便似長生。
他進而道:若打入地府,強改生死簿,豈非真正逍遙長生? 啪! 祖師戒尺輕落,笑斥:你這孩童,心思倒野!古往今來,誰敢如此妄爲?俗話說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你尚未惹是非,便想掀翻幽冥。
依此性子,莫非還要打上天庭? 姜緣挨了一下,不氣不惱,反而笑道:有師父坐鎮,打遍又何妨? 說罷嬉笑轉身,溜回靜室。
祖師持尺遙指,見他已躲開,不由失笑:這孩兒,心猿漸馴,倒是活潑多了。
修行之路,寂寞艱難。
自見鼎中異象,姜緣修煉愈勤,常忘時,幸得祖師時時點撥,授以餐風飲露之法。
今見門前枯樹,二載一花,已開謝數十輪回。
滄海桑田,四季更迭,萬物變遷。
這,洞府門前。
祖師與姜緣對坐石桌。
姜緣連修持,心猿漸穩,又得豫鼎相輔,體態輕盈,欲在祖師面前試演騰躍之術。
祖師示意:且展身手一觀。
姜緣領命,足尖發力,縱身而起,竟達七八丈高。
隨即凌空連踏,一步一丈,十步之後,已至十八丈高空。
他握拳聚力,再度向上攀升。
約一頓飯工夫,升至五十丈處,力盡而返,飄然落地。
身姿輕靈,確顯功底。
祖師笑道:這哪算騰雲?連雲霧都未觸及。
姜緣道:師父, 已至五十丈,再進一步,便是入道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