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清晨的東港像一張剛蓋過章的表格。

風從安全區的主道吹過來,帶着一點消毒水和新塑料的味道,吹在臉上不疼,卻讓人本能地想把嘴閉緊——像怕不小心漏出一句“自述”,就會被哪裏埋着的規則咬上一口。

梁策把外套領子豎得很高,喉嚨還是澀。他昨晚在無律館外頭吐掉了那股紙灰味,可吐得再淨也只是表面,真正黏人的東西已經進了骨頭。

“MK到底在哪?”梁策壓着聲音問,“別又在老區那種樓道裏折騰,一股黴味,喘氣都像籤合同。”

顧行舟把那張寫着“鏡面巷,夜裏有人看見自己的背影”的紙攤開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回內袋。紙角落的“MK”像兩細針,隔着布料都能扎到指腹。

“鏡面巷在鏡港線的邊上。”顧行舟說,“半安全區,合規管得鬆,但鏡面監控多。”

梁策聽見“鏡港線”三個字就皺眉:“鏡港自治群那套?我聽人說那邊的,一半靠警察,一半靠鏡子。”

“那邊的鏡子比人講道理。”顧行舟淡淡道,“鏡子至少會按流程咬。”

梁策罵了句低不可聞的髒話,沒敢帶“我”字。

兩人一路走到一條更亮、更冷的街,街兩側的店鋪玻璃像剛擦過油,反光能把人照成兩層。路口立着一塊牌子,牌子不是路牌,是提示條款——銀底黑字,規矩得像公文:

——鏡港線·鏡面區

——提醒:本區域監控鏡面爲合規取證錨,遮擋視爲規避調查(觸發另行結算)。

——夜間22:00後,非必要人員請勿進入巷內反光帶。

梁策看完嘴角抽了一下:“遮擋都不行?那我們怎麼處理鏡面?”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掃過街口的監控杆——杆子上不止一個攝像頭,還掛着幾塊小小的反光片,像裝飾,卻在太陽下閃得刺眼。

“遮擋鏡面是規避取證,會觸發合規條款。”顧行舟說,“但我們可以不遮擋‘鏡面’,只遮擋‘自己’。”

梁策愣住:“什麼意思?”

顧行舟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薄薄的黑布——不是無律館那種“空白布”,只是普通布,但布角上釘着一枚小小的標籤,標籤上寫着兩個字:代看。

梁策盯着那標籤:“你什麼時候弄的?”

“昨晚回來的路上。”顧行舟說,“鏡面巷這種地方,觸發點多半是‘看見’。看見屬於認知類邊緣,最煩人。我們不遮鏡子,我們把‘看見權’租出去。”

梁策喉嚨動了動:“租給誰?”

顧行舟沒急着回答,只把黑布折好塞回去:“等進巷再說。”

他沒說出口的是——他現在口那枚“黑硬幣”一樣的東西一直在輕輕震。每次提到“看見”“認知”,那震動就更明顯,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往前拉他。

因果在催。

催得很危險。

他必須把這份危險藏在契約裏,藏得像從來沒出現過第二種律核。

鏡面巷並不長,但一進去就讓人不舒服。

巷子很窄,兩側都是舊店面,賣鏡框、賣玻璃、賣金屬拋光件,甚至還有一家專門修監控鏡面的小鋪。地面溼,溼裏卻混着一股更冷的味道——像玻璃磨粉、像金屬屑、像舊膠水。

最要命的是光。

巷子裏的光不是來自太陽,是來自無處不在的反射:玻璃門、櫥窗、拋光不鏽鋼、車窗、甚至牆角一塊被踩得發亮的瓷磚,都能把你切成一片片碎影。

你走一步,會有十個自己同時走一步。

你抬手,會有十只手同時抬起。

梁策的呼吸明顯緊了一點,他下意識把視線壓低,不敢亂看,但越不看越像被迫看——因爲餘光裏全是自己。

“夜裏看見自己的背影。”梁策低聲重復那張紙上的話,“白天也能看見吧?反光這麼多。”

顧行舟慢慢搖頭:“‘背影’不是普通反射。普通反射是你面對鏡子,鏡子給你正面。背影是——你站着不動,鏡子卻給你一個正在離開的你。”

梁策背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就是不對勁的‘結果’。”

顧行舟沒接話。

他看見巷口盡頭掛着一塊更小的牌子,牌子上不是警示語,是一個編號牌,像事故歸檔:

MK-01

編號牌下面還有一行灰字,淡得像快擦掉:

——“鏡面取證錨·巷內反光帶。”

梁策也看見了,臉色一沉:“還真是編號體系……MK-01,跟你那張紙上的MK對應。”

顧行舟的指腹在口袋裏摩挲了一下,那裏藏着一張折得更小的空白紙——他習慣性準備寫條款。可這一次,他沒急着寫,因爲他在巷口聞到了一股更重的“錨味”。

錨味不是紙灰,是鏡面那種冰冷的、淨的、像把你靈魂也照出來的味道。

巷子裏站着一個人。

那人穿着鏡面區常見的灰色外套,口掛着“巷內安全協管”的牌子,牌子上有合規署的小紅章,但章印邊緣磨損嚴重,像二手貨。他手裏拿着一面小鏡子,鏡子背後也貼着編號:MK-01-3。

他看見顧行舟和梁策,先開口:“外勤?”

梁策差點問“你誰”,又忍住。顧行舟亮了一下外勤許可卡,紅點一閃就收回去:“工會外勤。來處理‘背影’。”

協管員點頭,語氣很熟練:“夜裏22:00之後,巷內反光帶觸發率最高。你們要進深巷?先做登記。”

“登記?”梁策眼皮跳:“登記什麼?”

協管員把小鏡子抬起來,鏡面朝他們:“登記你們的‘正面’。登記後,巷內監控鏡面能識別你們是外勤,不會把你們當普通誤入者直接結算。”

梁策聽得心裏發毛:“不登記會怎樣?”

協管員聳肩:“不登記的人,一旦觸發‘背影稅’,默認視爲逃避歸檔,結算會更重——可能直接‘面歸公’,從此別人看見你也當沒看見。”

“面歸公”四個字一出來,梁策喉嚨又發癢。

這就是鏡面區的語言風格:不說“消失”,說“歸公”。不說“被奪走”,說“入庫”。像一切都是流程,流程背後沒人負責。

顧行舟看着那面小鏡子,沒有立刻把臉湊過去。

他在判斷:這面鏡子是不是錨。

如果是錨,那登記就是參與,參與就會把他們寫進巷子的結算鏈裏。以後他們每次走過鏡面巷,可能都會被這條鏈輕輕摸一下。

協管員看他猶豫,笑了一下:“放心,不是要你們籤命。就是個‘正面記錄’,方便合規追責。你們外勤做事也需要保護,不然出了事誰給你們寫回執?”

梁策聽見“回執”兩個字,眼神一動——他們現在太清楚證庫的重要性。可也正因爲清楚,他更怕自己被寫進錯誤的格子。

顧行舟盯着鏡面,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臉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不屬於“人”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裏抽走的那份“自然相信”。他現在面對任何人都不會自然相信,連“協管員”這種看似官方的人也一樣。

他沒有把臉湊過去,而是從包裏取出那塊寫着“代看”的黑布,輕輕掛在自己口,像一塊臨時牌。然後他拿出一張紙,寫下六個字:

“鏡面登記代看”

下面補一行:

——“登記對象:代看布所覆蓋之人形輪廓;登記所得視爲外勤合法影像,不作爲‘背影稅’觸發依據。”

寫完,他用自己那枚“代答章”在紙角輕輕一按。

“啪。”

梁策看得一愣:“你這是……讓布替你出鏡?”

顧行舟點頭:“登記不登記都要被記錄,那就讓記錄記錄到‘代看’。”

協管員皺眉,看着那塊黑布:“你這算規避吧?巷內鏡面取證錨不允許遮擋。”

顧行舟把紙推過去:“我沒遮擋鏡面,我也沒遮擋自己。我只是把‘登記對象’寫成代看布覆蓋的人形輪廓。鏡子照見的仍然是人形,只是合規記錄裏的人形歸屬換了。”

協管員盯着那張紙,眼神變冷:“你們工會的人都喜歡鑽字眼?”

顧行舟沒爭,只淡淡道:“你要是覺得不合規,可以走流程,叫解釋所來給個解釋。我們現在就在流程裏。”

協管員沉默兩秒,最後還是把小鏡子抬起來,對着顧行舟口那塊黑布照了一下。

鏡面裏映出的確是一個“人形”,只是口那塊黑布像吞掉了部分細節,臉部輪廓模糊了一點。

小鏡子背後的編號牌輕輕一熱,像完成了記錄。

協管員把鏡子放下,冷冷道:“行。登記算過。你們要進深巷,記住一條——別在巷裏回頭找背影。你看見背影的時候,背影也看見你。你去追它,就是交稅。”

梁策啞聲問:“背影稅到底是什麼規則?”

協管員看了他一眼,像懶得解釋太多,但還是丟出一句很實用的:

“觸發:在巷內任意鏡面裏看見‘自己的背影’且停留三秒以上。

結算:你的‘正面’會被登記爲公共影像,歸巷內取證錨所有;從此你在鏡面區的存在會變薄,別人難以記住你。

例外:三秒內移開視線,或有人替你承擔‘停留’。”

說完,他把手裏那面鏡子收進外套內袋裏,像把一把刀收好:“你們自己掂量。背影這東西,不能,只能封、轉、改觸發。你們外勤,別逞英雄。”

梁策聽到“不能”那句,反而稍微踏實一點——至少協管員說的是這個世界的常識,不是隨口嚇人。

顧行舟卻在意的是那句“有人替你承擔停留”。

替承擔,就是代價轉移。

代價轉移,就是契約能用的地方。

他往巷子深處走,腳步很穩。梁策跟上,手指捏着擔保銅扣,像捏着自己最後的殼。

巷子越深,反光越密。

密到你本分不清哪一塊是監控錨,哪一塊只是商鋪玻璃。更惡心的是——反光裏的“你”越來越多,多到像有人在用鏡子復制你。

梁策的肩膀繃得很緊:“我怎麼感覺每面鏡子裏的我都不一樣?”

顧行舟掃了一眼:“因爲不是每一面照的是你。”

梁策心裏一沉:“什麼意思?”

“有的照的是你,有的照的是你的‘記錄’。”顧行舟說,“記錄多了,你就會看見更多‘版本’。鏡面區就是這樣,監控錨多,證據多,你的影像被拆成很多份。”

梁策罵了一句:“拆得像賣肉。”

顧行舟沒糾正。

因爲確實像。

他們走到巷子中段,地面忽然出現一條很細的白線。白線不像塗漆,更像光線在溼地面反射出的痕跡。白線旁邊貼着一張小紙條,紙條上蓋着灰章:

——“MK-01反光帶邊界。”

邊界意味着域的雛形。

梁策站在白線前,喉結滾動:“跨過去就算進規則場?”

顧行舟點頭:“八成。”

“那我們還進?”梁策問。

顧行舟看他:“不進,MK這單就不是我們的。工會不會因爲你害怕就把錢給你。”

梁策咬牙,一腳跨了過去。

跨過去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一陣冷風從後頸刮了一下,汗毛齊齊豎起。他立刻下意識想回頭看——因爲那種冷風很像有人貼近你耳後喘氣。

梁策的脖子剛一轉,顧行舟就抬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卻像按住一即將彈起的弦。

“不回頭。”顧行舟說。

梁策硬生生把動作停住,咬着牙:“剛才……有人在後面。”

顧行舟的目光掃過周圍所有反光面。

他看見了。

在一塊不鏽鋼門框的反光裏,梁策背後確實有個“梁策”——但那個“梁策”沒有正面,只有背影,正慢慢往巷子更深處走。

背影的步伐很輕,像不踩地。

而現實中的梁策站在原地,背後卻像被抽掉了一塊熱,冷得發僵。

梁策也從餘光裏捕捉到了那一幕。

他瞳孔猛地一縮,呼吸差點亂掉——那不是幻覺,因爲幻覺不會這麼“規矩”。那背影走得太像流程,像一條必須發生的結果。

“別盯。”顧行舟低聲,“三秒。”

梁策用盡力氣把視線挪開,可背影像會追視線一樣——你不看它,它就從別的反光面鑽出來給你看。

一面玻璃裏有它。

一塊瓷磚裏有它。

甚至溼地面的小水窪裏也映出一個正在離開的背影。

梁策的額頭汗一下下來:“它我看。”

顧行舟快速從包裏取出兩樣東西——一張空白紙、一枚細小的銅扣坯。

銅扣坯是昨晚刻章鋪老板順手推給他的“廢料”,說“留着壓紙也行”。他沒丟,因爲在規則世界裏,“廢料”經常比正品好用:它沒被寫死用途,更容易被你寫進用途。

顧行舟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視線租賃”

再寫:

——觸發:甲方進入MK反光帶,可能被鏡面記錄。

——結算:甲方將“停留三秒的視線”租賃給乙方(紙扣錨),乙方代爲承擔背影稅的“停留”計數。

——例外:若甲方主動追隨背影走入深巷,則租賃失效。

——代價:甲方支付記憶券十張;乙方錨物折損。

——期限:一刻鍾。

寫完,他把十張記憶券壓在紙上,接着用“代答章”蓋在“視線租賃”四字旁邊,“啪”一聲。

然後他把銅扣坯按在紙角,讓銅扣坯成爲錨。

梁策看得發愣:“你讓一個銅扣替我看?”

“不是替你看。”顧行舟糾正,“是替你‘停留’。看見沒法完全替,停留可以替。規則算三秒,你把三秒交給錨,錨去交稅。”

梁策咽了口唾沫:“錨會怎樣?”

顧行舟盯着那枚銅扣坯:“會被登記成公共影像的一部分。可能以後你看見它,會覺得它像你。”

梁策一陣惡心:“那不就是把背影稅交給它?”

“對。”顧行舟說,“這是最便宜的交稅方式。”

合同成立的一瞬間,梁策餘光裏那背影仍在走,可背影的“存在感”像輕了一點,像被誰從肩頭削掉一層。

更關鍵的是,梁策的身體不再被那股“回頭沖動”瘋狂拉扯。沖動還在,但變成了可以忍的程度。

“走。”顧行舟說,“我們要找到它的錨。”

梁策啞着嗓子:“錨在哪?”

顧行舟指向巷子更深處那塊最大的反光源——一面橫在牆上的舊廣告牌,上面貼着一層反光膜,膜上布滿劃痕,像無數人用指甲刮過。廣告牌下方釘着一個編號牌:

MK-01-0

編號尾號爲0,通常是主錨。

兩人靠近廣告牌時,周圍的反光像忽然齊齊亮了一下——不是光變強,是“記錄”變強。像整條巷子的鏡面取證錨都在朝這裏對齊。

梁策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掐住他的“正面”。

顧行舟卻更冷靜,他盯着廣告牌反光裏自己的影像——影像的正面還在,但影像的背後,隱隱多了一個更深的影子,像有人站在他背後貼得很近。

那不是梁策的背影。

那是他的。

顧行舟的心跳慢了一拍。

不是恐懼,是那枚黑硬幣一樣的因果律核輕輕一震。

它在提醒他:你也被盯上了。

顧行舟沒有讓自己“停留三秒”。

他幾乎是本能地移開視線,目光落到廣告牌邊緣的劃痕上,劃痕裏有一個很細的裂縫,裂縫像沿着某個字母走——

MK。

裂縫正好穿過編號牌的“MK”兩個字母。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一個可能性:這條規則的例外,可能跟編號有關。

編號是錨的名字。

名字被破壞,錨就會不穩。

錨不穩,規則場就會鬆。

但——鐵律一,非規則能力不能消除規則。你砸廣告牌、撕反光膜,只能改變觸發條件,不能把背影稅從世界裏抹掉。你砸得太狠,反而可能觸發“破壞取證錨”的合規結算,直接把你按死。

所以要破壞也不能“破壞”,得走流程裏的“損耗”。

損耗是允許的。

損耗是制度默認會發生的。

顧行舟正想寫“錨物損耗備案”,巷子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那種整齊腳步,是一群人匆匆忙忙跑進來的腳步,帶着慌亂和喘氣。

“別進!別進反光帶!”協管員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顯然在攔人。

可攔不住。

一個年輕男人沖進白線內,嘴裏罵罵咧咧:“什麼鬼巷子!老子就找個貓——”

他罵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他抬頭看見廣告牌反光裏——一個背影正在離開他。

背影的肩膀跟他一模一樣,背影的步伐跟他一模一樣,背影甚至連褲腳的破洞位置都一樣。

年輕男人愣了一秒。

兩秒。

三秒。

夠了。

顧行舟看見廣告牌編號牌“MK-01-0”微微發熱,像蓋章。

年輕男人的臉色瞬間發白,他抬手摸自己的臉,像摸不到;他張嘴想說“我怎麼了”,卻只發出半聲氣音。他的“正面”像被人從鏡子裏抽走,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梁策看得頭皮炸開:“他被稅了!”

年輕男人驚恐地想往外沖,可他沖的時候,周圍的鏡面反光像集體對準他——不是照他,是記錄他。記錄越多,他越像一張被復印過無數次的紙,越薄、越透明。

協管員在外面罵:“媽的!說了別進!你們要命不要!”

年輕男人看見顧行舟和梁策,像抓住救命稻草,沖過來想抓人——他想抓“見證”,抓“確認”,抓任何能把他拉回來的東西。

可他剛跨一步,就在地面水窪的反光裏看見自己的背影又走了一步。

他僵住。

他又停留了一秒。

他更薄了一分。

梁策下意識想伸手拉他,又被顧行舟按住:“別碰。”

“爲什麼!”梁策嗓子發緊。

“觸發鏈會轉移。”顧行舟說,“他現在像一張溼紙,你碰他,水會沾你。”

年輕男人絕望地張嘴,終於擠出一句帶血味的氣音:“救……救……”

他沒能說出“我”。

他連“我”都說不完整。

這就是背影稅:先剝你的正面,再剝你的自述,最後剝你的存在。

梁策眼睛發紅,拳頭攥得發白:“我們就看着?”

顧行舟沉默了一瞬。

他可以救。

用契約救很難,因爲那需要對方籤署,需要見證,需要代價。對方已經快失去“自我陳述權”,他連“我”都說不出來,怎麼籤?

用因果救……可以。

因果不需要對方籤。

因果只要“鏈”成立。

可因果一旦動,就是暴露風險,就是更深的代價。

顧行舟的口那枚黑硬幣震得更明顯,像在催他:這是一條完美的鏈,借它。

他看着年輕男人那張越來越模糊的臉,心裏卻沒有“憐憫”的暖——那種暖已經被抽走了。他只有一個更冷的判斷:如果這人在這裏徹底變薄,巷子的錨會被喂得更飽,MK-01-0會更穩,背影稅會更強。

更強的背影稅,會更難處理。

更難處理,就更可能把他和梁策一起咬進去。

他不是要救人。

他是在救自己未來的處置成本。

這判斷很冷。

冷到他自己都覺得像在算一筆髒賬。

可他已經越來越習慣算髒賬。

顧行舟抬手,從口袋裏摸出那枚“取檔”章坯——不是章,是那個刻着“取檔”的小章,他一直隨身帶着。章是錨,錨能承載很多東西,尤其是“歸檔”這種詞。

他沒有寫紙。

他只是用指尖在章面上輕輕一按,心裏默念了一句——不是自述,不是誓言,更像一個條款的骨架:

“因果:以未來某段可能性,換取本次背影稅結算落點偏移。”

落點偏移四個字,像針扎進他口。

他感覺到那枚黑硬幣冷冷一震,隨後——世界像輕微地“傾斜”了一下。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能被旁人察覺的異常。

只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巧合”發生了。

巷口那邊,一只流浪貓突然從垃圾堆裏竄出來,瘋了一樣沖進巷子。貓爪子帶起一塊小石子,小石子被踢飛,劃出一條不可能的弧線——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廣告牌反光膜那條裂縫上。

“啪。”

裂縫沿着“MK”兩個字母猛地擴展了一道細紋。

細紋像一把刀,把“MK”切開了一點點。

下一秒,廣告牌編號牌“MK-01-0”的熱度驟然一滯,像蓋章時印泥突然了。

背影稅的“記錄對齊”鬆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年輕男人身上的“薄”停止加深,他的臉雖然仍舊模糊,但不再繼續透明。他喘出一口氣,像從溺水邊緣浮上來,喉嚨裏擠出一聲嘶啞的“嗬”,終於沒有立刻被剝掉。

協管員在外面也愣住了,盯着廣告牌裂開的那道紋,罵了句:“……誰砸的?”

梁策更是懵了:“貓?石子?這也能砸中?”

顧行舟沒有回答。

他只是感覺到自己身體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一點——不是記憶,不是警覺,而是一種更抽象的“可能性”。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直覺:未來某個夜晚,他本來可能會在一個路口躲開一輛闖紅燈的車,但現在,那條躲開的可能性變得更薄了。不是一定會撞上,是“躲開”的路少了一條。

因果的價到賬了。

他心裏很冷。

冷到連後悔都沒多少——後悔這種情緒也可能遲早會被抽走,他現在只想把這次暗用藏好,藏得像從來沒發生過。

梁策壓着嗓子急問:“現在怎麼辦?那人還在‘稅’裏!”

顧行舟這才掏出一張紙,快速寫下契約條款,把因果造成的“鬆動”解釋成契約的機會:

“鏡面暫置承認”

觸發:MK反光帶內個案被登記爲公共影像,正面模糊。

結算:允許個案在一小時內以第三人稱門牌/編號自證存在,暫置爲“待復核住戶”,不繼續加稅。

例外:若個案追隨背影進入深巷,則暫置失效。

代價:個案支付記憶券二十;由外勤提供見證與記錄入庫。

錨:本條款紙 + 取檔章印。

寫完,他把“取檔”章按在紙角,“啪”。

然後他把紙遞給年輕男人,指着“第三人稱自證”那一行,用最短的句子引導:“別說‘我’。說‘該個案’。”

年輕男人眼神驚恐,卻被得只能照做。他喉嚨裏擠出沙啞的氣音,斷斷續續:“該……該個案……住……住……”

他連住哪裏都說不出來。

因爲背影稅已經剝走了他一部分歸屬陳述權。

顧行舟沒有他完整。

他直接把年輕男人的手機掏出來(對方沒反抗,反抗也沒用),打開相冊,翻到一張門牌照——上面拍着“東港XX街XX號”。他把門牌照展示給協管員:“證。個案住址影像在案,暫置復核。”

協管員咬牙,顯然不想擔責任,但廣告牌裂紋還在,背影稅短暫鬆動,他不敢硬頂。他最終罵了句:“把人拖出去!別讓他再進白線!”

巷口跑進來的那群人終於有人敢上前,把年輕男人半拖半扶地拖出去。年輕男人被拖走時,仍舊回頭往廣告牌方向看了一眼——不是回頭追背影,是回頭看自己那條還在走的影子。

他沒敢停留三秒。

他像突然學會了規矩,學會了在規則裏縮脖子。

這就是“活下來”的第一課:不是贏,是別被結算。

梁策看着年輕男人被拖走,臉色復雜得像吞了釘子:“你剛才……怎麼做到的?那塊廣告牌裂了,背影稅就鬆了?”

顧行舟平靜:“錨不穩,規則就鬆。剛好砸到了。”

“剛好?”梁策盯着他,“這世界哪來那麼多剛好。”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那你想怎麼解釋?說我會控貓?”

梁策被噎住。

他當然不敢往那邊想——那種解釋太危險,危險到等於給自己找死。可他心裏那點懷疑像釘子,釘下去了就不會輕易拔掉。

顧行舟沒再給他懷疑發芽的時間,直接把注意力拉回正事:“裂紋是機會,我們得趁錨不穩,把主錨‘封存’。”

梁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疑問壓下去:“怎麼封?”

顧行舟指向廣告牌編號牌MK-01-0:“主錨是它。我們不能砸,砸會觸發破壞取證錨。只能走‘損耗備案’——讓它在流程裏‘自然報廢’。”

梁策咬牙:“怎麼讓它自然報廢?”

顧行舟把那張“視線租賃”合同裏的銅扣坯取出來。銅扣坯已經開始發熱,像被登記過的影像正在往裏灌,灌得它越來越像某個人的背影。

顧行舟把銅扣坯貼近廣告牌裂縫處,低聲寫下一條新的短條款,字很少,卻像釘子:

“影像入檔替代”

——“自此刻起,MK-01-0的公共影像登記由MK-01-3(銅扣錨)替代承接;主錨進入損耗備案流程,一小時內不再計稅。”

他用取檔章蓋下去,“啪”。

銅扣坯猛地一熱,熱得像燒紅的硬幣。

梁策倒吸一口涼氣,覺得自己後背那股冷意忽然被抽走了一點——背影稅像把注意力從他身上挪開了,挪到銅扣坯上。

銅扣坯的邊緣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紋,像承受不了那麼多“公共影像”。

這就是代價:錨折損。

但折損是允許的,允許就能備案,備案就不算破壞。

協管員在旁邊看得眼皮直跳,顯然也怕主錨徹底失控。他咬牙罵了一句:“你們工會的人……真會玩字。”

顧行舟沒理他,只把裂紋越來越多的銅扣坯用紙包好,塞進隨身的封袋裏——這東西不能留在巷子裏,留在巷子裏就成了新的野生錨,轉眼又會養出第二個MK。

“走。”顧行舟說,“主錨一小時不計稅,我們把替代錨帶走,交工會錨庫。工會會封存或轉移。”

梁策看了眼那塊裂開的廣告牌,喉嚨發緊:“那背影呢?它還在巷裏走。”

顧行舟點頭:“它在。詭異不能,只能延期、外包、轉嫁。今天我們只是把它的牙套上一小時的套。”

梁策咬牙:“那一小時後怎麼辦?”

顧行舟沒回答。

因爲他也不知道工會會怎麼做——工會可能派更高階的式律外勤來續封,可能把整條巷子轉移封鎖,可能脆讓鏡港自治群的人接手。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現在能控制的。

他能控制的只有:把這次處置寫進證庫,把替代錨變成資產,把自己變得更值錢。

他們離開白線時,梁策下意識想回頭看一眼——想確認背影有沒有追出來。

顧行舟又按住他肩膀:“別回頭。”

梁策硬生生停住,低聲罵:“這巷子以後我真不想再來。”

顧行舟把外勤許可卡在指尖轉了一下,紅點一閃,像在提醒他:你不想來沒用,你越值錢,這種地方就越會找上你。

走出鏡面巷,陽光重新落在臉上,梁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汗浸溼。

他喘了口氣,盯着顧行舟手裏那只封袋:“裏面那個銅扣……像要裂開了。”

顧行舟“嗯”了一聲:“裂開說明它確實承接了登記。裂得越快,主錨越容易被備案爲損耗。”

梁策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憋不住:“剛才那只貓……真是巧合?”

顧行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口那枚黑硬幣一樣的因果律核仍舊冷冷貼着心髒,像一枚剛落下的判決。未來某段可能性被抽走的感覺不痛,卻讓他心裏空了一小塊。

他看着梁策,平靜地說:“在規則世界裏,巧合也是一種資源。你要是每次都想追問巧合從哪來,你會活得很短。”

梁策被這句話堵得發悶,最終只吐出一句:“行。”

他們往工會方向走,街邊的玻璃櫥窗把兩個人照成並排的影子。影子看上去很正常,可梁策總覺得自己的影子比以前薄了一點點——也許是背影稅的餘味,也許只是心理陰影。

顧行舟走得很穩。

他知道,今天他做了一件更危險的事——不是把銅扣當替代錨,而是在沒有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第一次暗用因果。

他必須把這件事徹底埋下去。

埋在“巧合”裏,埋在“錨裂了所以鬆動”裏,埋在“合同剛好抓住例外”裏。

埋得越深,活得越久。

而口那枚冷硬的東西也在提醒他:因果不是免費鑰匙,它每開一次鎖,就會從你的未來裏拿走一把備用鑰匙。

他不知道那把鑰匙什麼時候會用到。

他只知道——今天沒用因果,他可能就會在鏡面巷裏被背影稅咬成薄紙。

所以他用了。

用完就得繼續走。

走回工會,走進證庫,走進新的編號,走進更深的目錄。

街角的風又起了一點,吹得遠處鏡面區的反光閃了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輕輕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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