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早晨,七點十分。
葉辰推開房門,正好看見王伯從樓梯上來,手裏托着一個精致的木托盤,上面擺着白粥和幾碟小菜。
“葉辰少爺,您醒了。”王伯停下腳步,“老爺說,如果您起來了,可以和大小姐一起用早餐。今天……有客人。”
“客人?”葉辰接過托盤,“什麼客人?”
“林家的人。”王伯低聲說,“林氏集團的少東家,林浩。說是來拜訪大小姐,談一個。”
林浩。
這個名字葉辰有印象。原主的記憶裏,林氏集團是江城排名前五的大家族企業,和林浩本人是江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囂張跋扈,風流成性。
更重要的是,原主零星的記憶碎片裏,似乎有林浩追求蘇清雪的傳聞。
“我知道了。”葉辰點頭,“我換件衣服就下去。”
“老爺還說,”王伯頓了頓,“今天可能需要您……配合一下。”
配合。
葉辰明白了。
這就是合約裏說的“必要場合”。
“好。”他端着托盤回到房間,放在桌上,然後打開衣櫃。
衣櫃裏已經掛了幾套新衣服,是昨晚陳裁縫讓人送來的。葉辰挑了一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配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他換好衣服,站在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身形挺拔,氣質沉靜。淺灰色的西裝剪裁合體,襯得他肩寬腰窄,簡單的搭配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貴氣。
葉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前世,他的帝袍由九天雲錦織就,鑲嵌着億萬星辰碎片,一步一星河。如今這身凡人的西裝,倒也……有趣。
他下樓時,已經七點二十五分。
餐廳裏,人已經到齊了。
蘇清雪坐在主位,依然是一身練的白色西裝套裝,頭發挽起,妝容精致。她對面坐着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五六歲,穿着阿瑪尼的粉色襯衫,戴着勞力士的金表,頭發梳得油光水滑,正眉飛色舞地說着什麼。
林浩。
葉辰走進餐廳的瞬間,林浩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蘇清雪的眼神很復雜,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但很快被慣常的冰冷覆蓋。林浩則是先愣了一下,隨即眼裏閃過一絲陰鷙和……嫉妒。
王伯站在蘇清雪身後,微微躬身:“大小姐,葉辰少爺來了。”
“葉辰少爺?”林浩挑起眉毛,語氣誇張,“清雪,這位是……”
蘇清雪深吸一口氣,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林浩,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未婚夫,葉辰。”
餐廳裏安靜了一秒。
林浩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葉辰,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很刺耳。
“未婚夫?清雪,你別開玩笑了。”他指着葉辰,“這小子誰啊?穿得人模狗樣,但一看就是地攤貨。你從哪個劇組找來的臨時演員?”
話說得極其難聽。
王伯皺了皺眉,但沒說話。蘇清雪的臉色冷了下來。
“林浩,注意你的言辭。”她冷冷道,“葉辰是我的未婚夫,不是什麼臨時演員。如果你再出言不遜,我們的就沒必要談了。”
“?哈哈!”林浩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清雪,你可想清楚了。你們蘇氏集團現在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沒有我們林家的資金支持,你那個新撐不過三個月。”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葉辰,眼裏滿是輕蔑:“而且,你找這麼個玩意兒當未婚夫?傳出去不怕人笑話?蘇家的臉往哪擱?”
葉辰一直安靜地站着,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林浩說完了,他才走到餐桌旁,在蘇清雪身邊的空位坐下。
“王伯,”他開口,聲音平靜,“早餐還有嗎?我有點餓。”
王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有,我這就去拿。”
“不用麻煩。”葉辰說,“就粥和小菜就行。”
林浩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剛才說了那麼多,這小子居然完全沒聽進去?還若無其事地要早餐?
“喂,小子。”林浩敲了敲桌子,“我跟你說話呢,你聾了?”
葉辰這才抬起頭,看了林浩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蒼蠅。
“林先生,”葉辰說,“這裏是蘇家。如果你是來做客的,請遵守基本的禮儀。如果你是來談生意的,請說正事。如果你是來找茬的——”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門在那邊。”
林浩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也敢這麼跟我說話!”他指着葉辰的鼻子,“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林浩!”蘇清雪也站了起來,聲音冰冷,“你敢動他試試!”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王伯已經不動聲色地挪到了葉辰身後,雙手垂在身側,但整個人的氣勢變了——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
葉辰卻依然坐着。
他甚至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蘇小姐,”他放下杯子,看向蘇清雪,“沒必要生氣。狗咬人,人總不能咬回去。”
“你他媽說誰是狗!”林浩徹底怒了,抓起手邊的咖啡杯就要砸過來。
但他的手剛抬起來,就僵住了。
因爲葉辰看了他一眼。
就那麼一眼。
林浩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像是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來。那眼神太平靜,太深邃,像無底的深淵,又像萬古不化的寒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他,讓他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的手停在半空,咖啡杯裏的液體晃動着,差點灑出來。
“林先生,”葉辰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平靜,“咖啡涼了,就別喝了。王伯,給林先生換杯熱的。”
“是。”王伯上前,接過林浩手裏的咖啡杯,動作看似恭敬,實則不容抗拒。
林浩愣愣地鬆開手,然後像是忽然回過神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剛才……怎麼了?
那種恐懼感,是幻覺嗎?
他重新看向葉辰,後者已經低頭開始喝粥了,姿態悠閒得像是在自家後院。
“清雪,”林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今天來,是談正事的。城西那塊地,我們林家可以注資,但條件要重新談。”
蘇清雪也重新坐下,恢復了冷靜:“什麼條件?”
“第一,股份占比,我們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林浩說,“第二,的主導權歸我們。第三——”
他頓了頓,看了葉辰一眼,眼裏閃過一絲陰狠:“我要你公開宣布,和這小子的婚約作廢。”
蘇清雪的臉色變了。
“林浩,你別太過分!”
“過分?”林浩笑了,“清雪,你是個聰明人。蘇氏現在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老爺子身體不行了,你們內部又有人搞小動作。沒有外力支持,你撐不了多久。而我們林家,是唯一能幫你穩住局面的人。”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只要你點頭,我不僅可以注資,還可以幫你清理門戶。至於這小子……”
他輕蔑地瞥了葉辰一眼:“給他一筆錢,讓他滾蛋。這種窮學生,配不上你。”
蘇清雪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
指甲陷進掌心,很疼。
但更疼的是那種無力感。
林浩說的是事實。蘇氏現在內憂外患,爺爺病重,幾個叔叔虎視眈眈,董事會裏暗流涌動。城西那個是她翻盤的唯一機會,但資金缺口太大。
林家確實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適的對象。
可是……
她看向葉辰。
後者依然在慢條斯理地喝粥,仿佛剛才那些話都與他無關。
“葉辰,”蘇清雪忽然開口,聲音有些澀,“你……你怎麼想?”
葉辰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林浩。
“林先生,”他說,“你剛才說,你是來談的?”
“是又怎樣?”林浩冷笑。
“那就談。”葉辰說,“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你昨晚,”葉辰頓了頓,目光落在林浩的臉上,“是不是做了噩夢?”
林浩愣住了。
“我做什麼夢,關你什麼事!”
“夢到被水淹,對不對?”葉辰繼續說,“水很冷,很深,你拼命掙扎,但怎麼也浮不起來。最後你驚醒,一身冷汗,心慌氣短,再也睡不着。”
林浩的臉色變了。
他昨晚確實做了噩夢,夢到自己掉進一個深潭,冰冷的水灌進口鼻,窒息感真實得可怕。驚醒後,他心跳如鼓,一直到天亮都沒能再入睡。
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
這小子怎麼會知道?
“你……你胡說什麼!”林浩強作鎮定,“我睡眠好得很!”
“是嗎?”葉辰笑了笑,“那你的左肩呢?是不是最近一直隱隱作痛,尤其是夜裏?”
林浩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肩。
確實,從上周開始,左肩就莫名地疼,去醫院檢查又查不出問題。醫生只說可能是肌肉勞損,開了點止痛藥,但吃了也沒用。
“還有,”葉辰的聲音不緊不慢,“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精神不濟,注意力無法集中,而且……容易動怒?”
林浩的臉色徹底白了。
全中。
他最近確實脾氣暴躁,一點小事就發火。昨天在公司,因爲秘書打錯了一個字,他差點把杯子砸到對方臉上。
“你……你調查我?”林浩死死盯着葉辰。
“我沒那個興趣。”葉辰說,“只是看你的面相,印堂發黑,眼神渙散,氣血虧損。如果我沒猜錯,你最近應該還經常頭暈耳鳴,夜裏盜汗,而且——”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家的風水,有問題。”
“放屁!”林浩猛地一拍桌子,“你他媽在胡說八道什麼!什麼風水,什麼面相,裝神弄鬼!”
葉辰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說:“林先生,我建議你回家看看。你家別墅的西南角,是不是最近新挖了一個水池?或者,擺了什麼不該擺的東西?”
林浩的臉色從白轉青。
他家別墅的西南角,上個月確實新修了一個錦鯉池,是他專門請了香港的風水大師設計的,說是能聚財。
難道……
“不可能!”他咬牙,“那位大師是香港有名的……”
“有名不代表有真本事。”葉辰打斷他,“風水之道,因地制宜,因人而異。你命格屬火,西南屬坤土,火生土本是好事。但你在那裏挖水,水火相沖,破壞了原本的格局。水屬陰,陰氣聚集,自然會影響到住在裏面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林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林先生,你現在應該關心的不是,而是你自己的小命。”葉辰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林浩心上,“如果再拖一個月,你就不只是做噩夢、肩膀疼了。到時候心脈受損,也難救。”
林浩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爲他忽然想起,那位香港大師在挖水池時,確實說過一句:“林少,這個池子位置特殊,如果建成後你有什麼不適,一定要立刻通知我。”
當時他以爲只是客套話。
現在想來……
“你……你怎麼會懂這些?”林浩的聲音有些發顫。
“書上看的。”葉辰說,“《易經》、《葬書》、《陽宅三要》……很多書裏都有提到。林先生要是有興趣,可以去圖書館借幾本看看。”
他轉身,看向蘇清雪:“蘇小姐,我吃好了。你們慢慢聊。”
說完,他徑自朝餐廳外走去。
“等等!”林浩忽然叫住他。
葉辰停下腳步,回頭。
“你……”林浩咬了咬牙,“你說的,是真的?”
“信不信由你。”葉辰說,“不過我建議你,今天回去就把那個水池填了。如果填了之後,肩膀的疼痛減輕了,那就是真的。如果沒減輕,你再當我胡說八道也不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的事,我建議林先生還是先處理好自己的問題。一個連自己家都管不好的人,恐怕也幫不了別人。”
說完,他不再停留,走出了餐廳。
餐廳裏一片寂靜。
林浩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蘇清雪,後者正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着他。
“清雪,”他深吸一口氣,“今天……先談到這。我有點事,先走了。”
他甚至顧不上禮貌,轉身匆匆離開,腳步有些慌亂。
蘇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緩緩坐下,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心裏卻有種莫名的……輕鬆。
“王伯,”她輕聲說,“剛才葉辰說的那些……是真的嗎?”
王伯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他說,“老朽不懂風水。但葉辰少爺剛才說的那些症狀,確實都對得上。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林少剛才的反應,不像是裝的。”王伯頓了頓,“葉辰少爺他……或許真的懂一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蘇清雪沒說話。
她想起昨天在書房,那種忽然輕鬆下來的感覺。
想起今早葉辰下樓時,那種淡定從容的姿態。
想起剛才,他只憑幾句話,就把囂張跋扈的林浩說得心神大亂。
這個人……
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我上去換件衣服。上午的會議取消,我要去一趟公司。”
“是。”
蘇清雪走出餐廳,上樓。
經過二樓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葉辰的房間。
門關着。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她推開門。
房間裏空無一人。窗戶開着,晨風吹進來,窗簾輕輕擺動。書桌上攤開着一本書,是《淮南子校釋》。
蘇清雪走過去,看着那本書。
書頁上密密麻麻寫着批注,字跡清秀工整。她隨手翻了幾頁,發現那些批注的角度非常獨特,有些觀點甚至顛覆了學術界的主流認知。
但最讓她在意的是——
在某一頁的空白處,葉辰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昆侖有異,當往一觀。”
昆侖?
蘇清雪皺起眉頭。
她想起前幾天看新聞,好像提到昆侖山有什麼異常現象。但那和葉辰有什麼關系?
她正想着,手機忽然響了。
是助理打來的。
“蘇總,不好了!”助理的聲音很急,“剛剛收到消息,林氏集團單方面宣布暫停所有對外!我們那個的資金……”
蘇清雪的心沉了下去。
林浩果然反悔了。
雖然她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真的發生時,還是覺得一陣無力。
“我知道了。”她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庭院。
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但她的世界,卻陰雲密布。
忽然,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葉辰。
他站在庭院裏的那棵老槐樹下,背對着別墅,仰頭看着天空。晨光透過枝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背影很挺拔,卻又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蘇清雪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離開房間,輕輕關上門。
下樓時,她對王伯說:“告訴葉辰,晚上……一起吃飯。”
王伯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蘇清雪走出別墅,坐進車裏。
車子駛出大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槐樹下,葉辰依然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不知爲何,她忽然想起爺爺昨晚說的話:
“清雪,那個孩子……不簡單。你對他好一點,或許將來,他能幫到你。”
幫到我嗎?
蘇清雪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道路漫長,荊棘密布。
而她,只能一個人走下去。
庭院裏,葉辰終於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
他的神識捕捉到了蘇清雪離開時的情緒——焦慮,無助,但依然倔強。
“有點意思。”他輕聲自語。
然後他伸出手,對着虛空,輕輕一抓。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在他掌心凝聚成一團小小的光暈。
那是早晨太陽初升時,天地間最純淨的“朝陽紫氣”。
雖然稀薄,但對現在的他來說,聊勝於無。
他張開嘴,將光暈吸入體內。
暖流在經脈中流轉,最後沉入丹田。
做完這些,他轉身,準備回屋。
但就在這時,他的腳步停住了。
因爲他的神識,捕捉到了遠處的一絲波動。
很微弱,很隱晦。
但確實存在。
那是……意。
葉辰眯起眼睛,望向波動傳來的方向——別墅區外的某條街道。
有人,在暗中監視這裏。
而且,不止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