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的十一月,暑氣還未完全褪去,但海風裏已經帶了絲涼意。
蘇珞從公司大樓走出來時,下意識地拉緊了開衫外套——不是爲了抵御海風,是爲了遮住已經明顯隆起的小腹。孕二十四周,胎兒進入了快速生長期,上周產檢時醫生笑着說:“寶寶很活潑哦,踢得很有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潤的腹部輪廓,嘴角不自覺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這個小生命如今是她生活中最真實的存在,每個清晨的胎動,每次產檢時的心跳聲,都在提醒她:你不是一個人。
手機震動,是陳紹華發來的消息:“蘇小姐,聽說你最近身體不適。我認識一位很好的婦產科醫生,需不需要介紹?”
蘇珞皺起眉。她懷孕的消息從未對外公開,公司只知道她最近“身體不好”需要調整工作強度。陳紹華怎麼會……
【提示:檢測到外部關注度異常上升。建議宿主留意信息泄露渠道。】
系統的聲音平靜地在腦海響起。
她深吸一口氣,回復:“感謝陳先生關心,我已有固定醫生。另,請問您是如何得知我身體情況的?”
那邊沉默了幾分鍾,才發來回復:“聽一位朋友提起。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朋友?蘇珞盯着那兩個字,心裏涌起一股不安。她在港城幾乎沒什麼社交,除了公司同事和產檢醫生,沒人知道她的近況。
除非……
她甩甩頭,把那個可能性壓下去。不會的,沈慎不可能知道。系統說過,她的行蹤已經被模糊處理,除非她主動聯系,否則他找不到她。
走到街角的咖啡店時,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走了進去。懷孕後她很少喝咖啡了,但今天特別想喝一杯熱可可——醫生說偶爾喝點沒關系。
“一杯熱可可,少糖,謝謝。”她對櫃台後的店員說。
“蘇珞?”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遲疑和不可置信。
蘇珞整個人僵住了。血液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涼透。她不敢回頭,手指緊緊攥住帆布包的帶子,指甲嵌進掌心。
腳步聲走近,停在她身側。
“真的是你。”周敘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可怕。
蘇珞緩緩轉過身。
周敘站在她面前,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睛裏滿是震驚。他看起來和記憶中不太一樣——更成熟,更銳利,但也更疲憊。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隆起的腹部,又移回她的臉。整個過程像慢鏡頭,蘇珞能清楚地看見他瞳孔的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周敘的聲音哽住了,“你懷孕了?”
咖啡店裏飄着濃鬱的咖啡香,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一切都平和美好,除了蘇珞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周學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好久不見。”
兩人在咖啡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周敘點了杯美式,蘇珞捧着那杯熱可可,手指緊緊貼着溫熱的杯壁,汲取那一點點暖意。
沉默像一層透明的膜,隔在他們中間。周敘的目光不時落在她腹部,又迅速移開,像被燙到一樣。
“你來港城出差?”最終還是蘇珞先開口。
“嗯。談個,三天。”周敘頓了頓,聲音低沉,“沒想到會遇見你。”
“是啊,”蘇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挺巧的。”
巧嗎?港城七百多萬人,偏偏在這樣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遇見。巧合得像是命運開的惡意玩笑。
“沈慎他……”周敘剛開口,就看見蘇珞的臉色白了白。他停住,改口道,“你過得怎麼樣?”
“還好。”蘇珞低頭看着杯子裏深褐色的液體,“有工作,有地方住,孩子也很健康。”
她說得很簡單,但周敘聽出了那些沒說的話——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懷着孕,沒有家人,沒有朋友。
“孩子的父親……”周敘猶豫着問。
蘇珞抬起頭,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是沈慎的。”她輕聲說。
周敘手裏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液體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他沒擦,只是盯着蘇珞,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最後一次,”蘇珞繼續說,聲音很穩,但手指在微微發抖,“在畢業答辯前那次。我那時不知道,到了港城才發現。”
“爲什麼不告訴他?”周敘的聲音陡然提高,又意識到在公共場所,強行壓下來,“蘇珞,那是他的孩子!”
“我知道。”蘇珞閉上眼睛,又睜開,“但周學長,你覺得如果我告訴他,會發生什麼?”
周敘愣住了。
“他會來找我,會要求我回去,會給我一切——房子,錢,名分。”蘇珞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然後呢?我回到他身邊,靠着他生活?”
她頓了頓,手指輕輕撫上腹部。
“周學長,這三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她看着周敘,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和沈慎,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以爲我真的看不出來嗎?他的談吐,他的見識,他偶爾露出的那些‘違和感’——一個普通公務員家庭的孩子,怎麼可能懂那麼多?”
周敘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猜到了,”蘇珞苦笑,“大概猜到他的家庭不普通。但我不想問,不敢問。因爲問了,我們就真的完了。”
“那爲什麼要離開?”周敘問,“如果你愛他,如果你知道他不是你以爲的那麼窮,爲什麼還要用‘錢’的理由離開?”
“因爲那是唯一能讓他死心的理由。”蘇珞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周學長,你不明白嗎?如果我說‘我們不相配’,如果我說‘你家太高高在上’,沈慎會怎麼回答?他會說‘我不在乎’,會說‘我可以放棄一切’,會說‘我們私奔吧’。”
她深吸一口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可我不能讓他那樣做。不能讓他爲了我,和家人決裂,放棄前途,毀掉他本該擁有的人生。那樣太自私了。”
“所以你寧願讓他恨你?”周敘的聲音嘶啞。
“對。”蘇珞點頭,眼淚終於滑落,“讓他恨我,總好過讓他爲了我毀掉自己。”
咖啡店裏的音樂換了一首,舒緩的鋼琴曲流淌在空氣中。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周敘坐在那裏,看着眼前這個曾經被他輕視、懷疑、嘲諷的女孩,看着她隆起的小腹,看着她臉上清晰的淚痕,看着她眼裏那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她。
“那你現在……”他艱難地開口,“打算怎麼辦?”
“生下來,自己養。”蘇珞擦了擦眼淚,露出一個笑容——有些蒼白,但很堅定,“我在港城有工作,有存款,能養活自己和孩子。雖然會辛苦一點,但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
“沈慎他……”周敘的聲音哽住了,“他這半年過得很不好。”
蘇珞的心髒猛地一縮。
“胃出血住了兩次院,瘦了二十斤,整天喝酒,工作也不管。”周敘看着她,眼神復雜,“他家人給他壓力,林薇一直在等他,但他……他說除了你,誰也不要。”
蘇珞咬住嘴唇,嚐到血腥味。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來對抗心髒那股撕扯般的痛楚。
“周學長,”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清醒,“拜托你,不要告訴他。”
周敘沒說話。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自私,”蘇珞的聲音哽咽了,“但如果你告訴他,他一定會來找我。然後呢?我們重新在一起?可問題解決了嗎?他的家庭能接受我嗎?我能心安理得地靠他生活嗎?這個孩子……會變成我們之間的鎖鏈,還是裂縫?”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周學長,有些傷口,需要時間才能愈合。有些路,需要自己走才能成長。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面對他,也沒有準備好面對那些注定要面對的問題。”
咖啡漸漸涼了。窗外的陽光移到了別處,桌上的光帶消失了。
周敘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蘇珞以爲他會拒絕,會斥責她自私,會堅持要告訴沈慎。
但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疲憊,“我不會告訴他。”
蘇珞睜大眼睛,不敢相信。
“但是,”周敘看着她,眼神嚴肅,“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讓我幫你。”周敘說,“不是以沈慎朋友的身份,是以……一個在港城有業務,偶爾需要本地協助的普通人的身份。”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在港城一個人,沒有家人,懷孕後期會越來越辛苦。產檢,購物,搬家——總需要有人搭把手。我可以幫你安排醫生,介紹可靠的月嫂,或者在你需要的時候……陪你去醫院。”
蘇珞愣愣地看着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爲什麼?”她聽見自己問,“周學長,你以前……不是最討厭我嗎?”
周敘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街道上來往的行人。
“我以前是覺得你配不上沈慎,”他承認,聲音很低,“覺得你接近他別有目的,覺得你會毀了他。但後來……看着你這三年,看着你寧願打三份工也不肯要他的錢,看着你拒絕陳紹華那樣的富商,看着你現在一個人懷着孕在港城生活——”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她,眼神復雜:“我可能錯了。你比我想象的要堅強,也比我想象的要……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麼,清醒地知道什麼該要,什麼不該要。清醒到寧願背負所有罵名,也不願拖累所愛之人。
“所以,”周敘勉強笑了笑,“就當是我對過去的偏見道歉吧。讓我幫你,至少……讓我能安心一點。”
蘇珞的眼淚又涌上來。但這次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某種她很久沒有感受過的、溫暖的觸動。
“謝謝,”她哽咽着說,“但是周學長,你不用……”
“我需要。”周敘打斷她,語氣堅決,“蘇珞,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在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在港城不是一個人了。如果有事,隨時聯系我。”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推到她面前。名片很簡單,只有名字、電話和一個公司LOGO。
“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他說,“產檢哪天?我陪你去。”
蘇珞看着那張名片,又看看周敘認真的表情,終於點了點頭。
“下周三,”她小聲說,“在九龍那家診所。”
“好。”周敘記下,“周三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又停住,回頭看她。
“蘇珞,”他的聲音很輕,“雖然我不認同你的選擇,但我尊重你的勇氣。照顧好自己,還有……孩子。”
說完,他轉身離開咖啡店。
蘇珞坐在那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看着陽光重新照進店裏,看着桌面上那張簡潔的名片。
她拿起名片,指尖摩挲着凸起的印刷字體,很久很久。
然後她把它放進了錢包的最裏層,和那些不敢看又舍不得丟的東西放在一起。
窗外,港城的天空湛藍如洗,海鷗劃過天際,留下一道白色的軌跡。
蘇珞把手輕輕放在腹部,感受着那裏輕微的、規律的胎動。
“寶寶,”她輕聲說,眼淚無聲滑落,“你看,媽媽不是一個人。”
那天晚上,周敘回到酒店,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很久沒有動。
手機在手裏轉了幾圈,最終他還是撥通了沈慎的號碼。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對面傳來沈慎沙啞的聲音:“喂?”
“在嘛?”周敘問,語氣盡量平常。
“加班。”沈慎簡短地回答,“有事?”
“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說,”周敘頓了頓,“港城這邊的談得差不多了,我後天回去。”
“嗯。”
“沈慎,”周敘深吸一口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蘇珞離開你有別的原因,你會原諒她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沈慎才開口,聲音疲憊得像老了十歲:“周敘,我現在不想談她。”
“我知道,”周敘說,“但作爲朋友,我還是想告訴你——有些人離開,不是因爲不愛。”
說完,他掛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周敘看着玻璃上那個穿着西裝、神情復雜的男人,忽然覺得陌生。
他在做什麼?瞞着最好的朋友,幫助那個曾經傷害過他的女人。
是因爲愧疚?因爲同情?還是因爲……別的什麼?
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走到酒櫃前,他倒了杯威士忌,一口喝完。酒精的灼熱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卻沒能驅散心裏那股復雜的情緒。
窗外,港城的燈火徹夜不眠。
而有些人,注定要在謊言和沉默中,守護一個不能說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