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位於海城著名的富人區。
盤山公路上,風景絕美,一邊是鬱鬱蔥蔥的私家園林,一邊是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這幅昂貴的油畫裏,出現了一個極其不和諧的筆觸——
葉栩然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小電驢,徹底了。
她絕望地擰了兩下油門。
電量表歸零,紅燈閃爍得像是嘲笑。
“……”
葉栩然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
這裏離最近的公交站還有三公裏,離市區醫院更是十萬八千裏。
她現在推着車走下去,估計等到醫院,天都要黑了。
就在她準備把這破車扔進路邊草叢,然後跑下山打車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低沉渾厚的喇叭聲。
不是那種急躁的催促,而是禮貌的短鳴。
葉栩然回頭。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正緩緩滑行到她身邊,車窗降下,露出賀明滄那張冷峻禁欲的側臉。
他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襯衫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精實的小臂,腕表折射着正午的陽光。
“小葉老師?”
賀明滄轉過頭,視線掃過她那輛“陣亡”的電瓶車,語氣平淡,“車壞了?”
葉栩然立刻縮了縮脖子,以爲是自己擋了他的路,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抹驚慌失措。
“大……大少爺。不好意思擋您路了,我這就推走……”
“去哪?”賀明滄打斷了她。
“啊?”葉栩然愣了一下,結結巴巴道,“去……去醫院。我媽她……”
賀明滄點了下頭。
剛才在餐廳那通電話,雖然葉栩然掛得快,但那個男人的咆哮聲也讓她大概聽了個七七八八。
在這種地方打車,確實是天方夜譚。
“上車。”言簡意賅。
葉栩然眼睛瞪得溜圓,滿臉的不可思議,手指緊張地攪在一起:“您……您送我?這怎麼行,太麻煩您了,我……”
“順路。”賀明滄沒給她拒絕的機會,“上來。”
葉栩然還在猶豫,突然,一陣極其囂張的引擎轟鳴聲從身後傳來。
紅色的法拉利從後方呼嘯而來,一個漂亮的甩尾,極其霸道地橫在邁巴赫車頭前,硬生生停了賀明滄剛要起步的動作。
車窗降下,賀景黎摘下墨鏡,那雙桃花眼裏帶着幾分挑釁。
他本沒看賀明滄,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路邊的葉栩然。
“喲,這不是葉老師嗎?”
他的手臂搭在車門上,笑得一臉燦爛。
“這荒郊野嶺的,演苦情戲呢?上車,本少爺大發慈悲送你一程。”
葉栩然:“……”
這兩兄弟是有什麼大病嗎?
平裏一個個眼高於頂,今天爭着當網約車司機?
賀景黎見她不動,眉頭一挑,語氣加重了幾分:“愣着嘛?嫌我車不夠快?”
賀明滄坐在駕駛座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的紅色跑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點,周圍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度。
葉栩然看看前面那輛包的法拉利,再看看身邊這輛沉穩的邁巴赫。
於是,在賀景黎玩味的注視下,葉栩然迅速拉開了邁巴赫的後座車門,鑽了進去。
“……三少爺車太快了,我暈車。”
賀景黎:“……”
他氣笑了。
寧願坐賀明滄那個悶葫蘆的車,也不坐他的?
賀明滄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方向盤一打,邁巴赫靈活地繞過法拉利,平穩地駛向山下。
只留給賀景黎一排冷漠的尾氣。
車廂內,冷氣開得很足。
葉栩然規規矩矩地貼着車門坐,雙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
但她的餘光卻在不動聲色地觀察駕駛座上的男人。
奇怪。
賀明滄這種身份的人,出行必帶司機,今天怎麼親自開車?
“去哪家醫院?”
前面突然傳來聲音。
葉栩然嚇了一跳,趕緊回答:“盛……盛和醫院。”
賀明滄嗯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撥動轉向燈。
車廂裏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半晌,賀明滄才再次開口。
“景黎這個人……”
他看着後視鏡裏那個縮成一團的女孩,剛才她看賀景黎的眼神帶着敵意,他不是沒察覺到。
“被我和他二哥慣壞了,做事沒輕重,小葉老師別和他計較。”
葉栩然愣了一下。
這算是……替弟弟道歉?
她連忙擺手,“大少爺的意思,我明白。”
賀明滄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
女孩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雙緊緊抓着衣角的手,她是在緊張。
卑微,膽怯,小心翼翼。
就像是一株長在牆角的野草,被人踩了一腳,不僅不敢叫疼,還得賠着笑臉說踩得好。
賀明滄收回視線,提了提鼻梁上的眼鏡,沒再說話。
車子一路疾馳,最後穩穩停在盛和醫院門口。
“謝謝大少爺!真的太謝謝您了!”
葉栩然推開車門,對着駕駛座連連鞠躬。
賀明滄微微頷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女孩已經轉身沖進了醫院大門,背影匆忙又狼狽。
……
住院部。
這裏的環境和賀家的豪宅簡直是兩個世界。
走廊裏擠滿了加床,空氣中彌漫着消毒水、盒飯和被褥混合的味道。
葉栩然熟門熟路地穿過走廊,來到盡頭的病房。
這是一個三人間,最裏面的那張床上,周蘭正閉着眼躺着,臉色蠟黃,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扎着輸液管,手背青紫一片。
“然然來了?”
隔壁床的李阿姨眼尖,看見葉栩然進來,熱情地招呼了一聲。
聽到動靜,周蘭這才緩緩睜開眼。
看到站在床邊的女兒,她沒有半分喜色,反而眉頭一皺,原本虛弱的聲音瞬間尖銳了幾分:
“怎麼才來?”
葉栩然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放下包,走到床頭櫃前倒了一杯溫水。
“媽,你怎麼樣了?醫生怎麼說?”
“還能怎麼樣?死不了!”周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掙扎着要坐起來。
葉栩然趕緊放下水杯去扶她,卻被周蘭一把甩開手。
“別碰我!假惺惺的。”周蘭喘着粗氣,指着葉栩然的鼻子罵,“要不是隔壁李姐幫我叫醫生,我現在早就涼透了!你呢?你在哪?打電話也不接,你是盼着我早點死,好省下那點醫藥費是吧?”
葉栩然的手僵在半空,隨即慢慢收回。
她低垂着眉眼,聲音很輕:“我在上課,手機靜音了。一看到電話我就趕過來了。”
“上課上課,整天就知道上課!那點破課能掙幾個錢?”周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嫌燙,又重重地頓在桌子上,水灑出來一片。
“早上護士又來催費了,說欠錢了。你是不是又忘記交錢了?”
周蘭死死盯着葉栩然,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女兒,倒像是在看一個小偷。
“沒有。”
“我今早剛結的工資,正準備去交。”
看到錢,周蘭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些,但嘴裏依舊不不淨。
“真不知道養你有什麼用,一點都不貼心。不像你弟弟,昨天來看我,還知道給我帶箱牛。”提到兒子,周蘭那張刻薄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慈愛,“那一箱好幾十呢,這孩子,從小就孝順。”
葉栩然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上萬的救命錢是理所應當,幾十塊的牛就是感天動地。
這就是周蘭的邏輯。
“你弟弟的生活費轉了嗎?”周蘭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錢上,“他現在大學了,社交多,又要談女朋友,你別摳摳搜搜的,讓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
“轉了。”葉栩然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兩千。”
“才兩千?現在物價這麼高,兩千夠什麼的?”周蘭不滿地嘟囔,“下個月多轉點,你自己少吃兩口餓不死。”
隔壁床的李阿姨實在聽不下去了,拉開簾子嘴道:“我說大妹子,你也太偏心了吧?這閨女多好啊,又給你交住院費,又給你端茶倒水的。你那兒子就拿箱牛來看一眼就跑了,怎麼也沒見你誇誇閨女?”
“你懂什麼!”
周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狠狠地瞪了正準備出門繳費的葉栩然一眼。
“這種丫頭片子,不是從小養大的就是養不熟!心硬着呢!跟她那個短命鬼死鬼老爸一個德行,全是來討債的拖累!”
葉栩然背對着病床,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辯解,只是握緊了手裏的繳費單,快步走出了病房。
身後,傳來李阿姨無奈的嘆息聲,和周蘭依舊喋喋不休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