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宴亭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車內光線下,一點點碎裂。
他死死盯着她,膛劇烈起伏,額角甚至有青筋隱隱跳動。
“下車。”
兩個字,冰冷,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喬芋愣住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讓你下車!”
江宴亭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刺耳的喇叭聲在寂靜的夜裏突兀響起,驚飛了路邊樹上的宿鳥。
喬芋渾身一顫,眼眶立刻紅了。
她不敢再看他,手指顫抖着去解安全帶,卻因爲慌亂,扣子幾次都沒按開。
江宴亭沒有幫忙,扭過頭,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僵硬如鐵石。
終於,“咔噠”一聲,安全帶彈開。
喬芋推開車門,踉蹌着跌出車外。
深夜的涼風讓她打了個寒顫。
還沒等她站穩,黑色的跑車已經發出一聲低吼,猛地向前竄出。
眨眼間便消失在道路盡頭的黑暗裏。
喬芋站在空曠路邊、渾身發冷、茫然無措。
夜風呼嘯,穿過林蔭道,吹得樹葉譁譁作響。
她被扔下了。
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連路燈都昏暗不明的半路上。
被他,江宴亭,像丟一件礙眼的垃圾一樣,扔下了。
剛才在包廂外被他護在懷裏時那一點點的安全感,蕩然無存。
看吧,喬芋,你果然只是個玩意兒。
連惹主人生氣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隨意丟棄。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慢慢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
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眼眶的酸脹,掏出手機。
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通訊錄最終停在“林曉”兩個字上。
林曉是她大學室友,也是這幾年唯一真心相交、知知底的閨蜜。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林曉帶着濃濃睡意的聲音:
“喂……芋芋?這麼晚了……”
“曉曉……”
喬芋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你能不能來接我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林曉的聲音清醒了:
“怎麼了?你在哪兒?出什麼事了?安全嗎?”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滿是焦急。
喬芋報了個大概的路名,忍着鼻音:“我沒事,就是……被扔在路上了。周圍沒什麼人,有點黑……”
“等着!別掛電話,我馬上到!”
林曉那邊傳來窸窸窣窣急急穿衣起床的聲音。
“定位發我微信!找個亮堂點的地方站着,別蹲着!”
半小時後,一輛有些年頭的白色小Polo亮着車燈,緩緩停在了喬芋面前。
車門打開,穿着居家服外面胡亂套了件羽絨服的林曉跳下車,一眼看到蹲在路邊像個流浪小貓似的喬芋。
“我的天,怎麼弄成這樣!”
林曉沖過來,一把抱住她,摸到她冰涼的手和單薄的衣服,又氣又心疼。
“哪個王八蛋的?啊?跟我說!”
喬芋被她抱在懷裏,她搖搖頭,只是說:“先上車吧,曉曉,冷。”
車內開了暖氣。
林曉一邊開車,一邊不時擔憂地瞟向副駕駛上沉默不語的喬芋。
她沒再追問,只是默默遞過一盒紙巾。
車子駛入一個老式小區,停在某棟樓下。
林曉租住的是一個不到五十平的一居室,裝修簡單,但收拾得淨溫馨。
她在一家國企做行政,每月到手七千塊,房租兩千,精打細算過子,吃飯交通兩千,剩下三千塊是她雷打不動攢着準備以後買房的首付。
“先喝點熱水。”
林曉給喬芋倒了杯熱水,又翻出自己的厚睡衣。
“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喬芋捧着溫熱的杯子,看着林曉忙前忙後,心裏暖融融的,又澀澀的。
等洗完澡出來,穿着林曉的卡通睡衣,坐在沙發上。
林曉煮了兩碗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熱氣騰騰地端上小茶幾。
兩人面對面坐着,吸溜着面條,溫暖的燈光下,氣氛終於鬆弛了一些。
“現在能說了嗎?”
林曉放下筷子,看着喬芋,眼神嚴肅,“到底怎麼回事?誰把你扔半路的?是不是跟江宴亭有關?”
喬芋夾着面條的筷子頓了頓。
她慢慢抬起頭,對上閨蜜關切又了然的目光,知道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我見到他了。”
“什麼?!”
林曉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江宴亭?你們現在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說他……”
喬芋苦笑了一下,將那碗溫熱的面條慢慢推到一邊。
“就是又遇上了。我現在算是他養着的金絲雀吧。三個月期限。”
林曉倒吸一口涼氣,臉色變了又變,顯然被這個信息沖擊得不輕。
她消化了幾秒,才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那他認出你了嗎?我是說,當年……”
喬芋緩緩搖了搖頭,垂下眼簾:“沒有。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
另一邊,黑色跑車在空曠的環路上疾馳,車速早已遠超限速。
江宴亭死死握着方向盤,手背青筋暴起,眼神陰鷙地盯着前方。
“各取所需?心裏喜歡誰和我無關?”
他咬着牙,將這兩句話在齒間反復碾磨,每重復一次,心頭的邪火就竄高一丈。
好一個喬芋!
平時看着溫順乖巧,逆來順受,原來骨子裏這麼硬,這麼會戳人心肺管子!
他以爲她至少……
她在他身邊,雖然怕他,卻也依賴他,偶爾流露出的那點鮮活氣,讓他覺得養這麼個小玩意兒也不算太無聊。
他江宴亭成了什麼?
一個提供資源的冤大頭?
一個她心裏本看不上、卻不得不虛與委蛇的金主。
不就是個女人嗎?他江宴亭要什麼樣的沒有?比她漂亮的,比她懂事的,比她更有趣的……多得是!
一個心裏還惦記着別的男人、敢跟他頂嘴的女人,他憑什麼要在意?
車子猛地拐下環路。
他煩躁地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散心頭那股莫名的躁鬱。
隨着車速的放緩,理智開始一點點滲入被怒火燒灼的大腦。
這麼晚了……
那條路很偏,路燈昏暗,幾乎沒什麼行人車輛。
她穿着那麼單薄的裙子,手機……好像也沒看見她拿包?萬一沒帶手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