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珠腳步虛浮地走回了娘家。
一進門,趙鳳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眼睛直往她身上瞟,看到女兒憔悴的臉色也沒多問一句,只急切地壓低聲音:“錢呢?弄到了沒?”
李寶珠沒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懷裏掏出那個舊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嶄新的一沓“大團結”。她沒數,直接遞了過去。
趙鳳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搶過去,手指蘸着唾沫,飛快地數了起來。
“一十、二十……一百……”她數得又快又準,臉上的皺紋隨着數字的增加而舒展開,最後確認是一百張十元的,整整一千塊。
狂喜只維持了一瞬,隨即就被更貪婪的市儈取代。
趙鳳把鈔票小心地攏在手裏,抬眼看向李寶珠,臉上非但沒有感激,反而帶上了責備和不滿:“就一千?你小叔子那麼有錢,你就不能多要點兒?你弟弟這可是終身大事,你這個當姐姐的,就不能多出點力?”
李寶珠看着母親那張因爲興奮和貪欲而微微扭曲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瞬間涼透了心。
她想起自己昨夜在傅延房裏的屈辱掙扎,想起那被迫收下的錢像燒紅的烙鐵燙着手心,想起自己一夜未眠的恐懼和羞恥……而她的親生母親,只關心錢夠不夠多。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她寧願被母親罵死,被指責不孝,也不該踏出那一步,不該收下那筆肮髒的錢!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和心寒,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媽,”她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這一千塊,是要還的。”
“還?”趙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撇撇嘴,把錢緊緊揣進自己懷裏,警惕地看着她,“還什麼還?你弟弟結婚用錢是天經地義!你是他親姐姐,幫襯點是應該的!傅延有錢,他還能追着你要這點小錢?行了行了,錢我收着了,你趕緊回你婆家去吧!”
李寶珠還想說什麼,趙鳳已經不耐煩地揮手趕人:“還杵着啥?趕緊走!你在這兒住着,村裏人看着像什麼話?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在婆家過不下去了呢!影響你弟弟議親!快走快走!”
被親生母親像驅趕蒼蠅一樣趕出家門,李寶珠站在娘家破敗的院門口,心裏最後一點微弱的暖意也徹底熄滅了。她本來想在娘家多呆幾天,可母親只嫌她礙事,嫌她影響弟弟“議親”。
她戀戀不舍地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如今卻覺得如此陌生和冰冷。無處可去,無處可逃,她只能拖着沉重的腳步,再次踏上回白家莊的路。
從娘家到白家莊,要翻過一座不算太高、卻林木茂密的山。山路崎嶇,平時就少有人走。李寶珠心緒煩亂,也沒心思走大路繞遠,便沿着熟悉的羊腸小道往上爬。
山風穿過樹林,帶來草木的清香,稍稍吹散了她心頭的鬱結。走到半山腰一處相對平緩的地方,她停下來,靠着一棵老鬆樹喘口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斑駁駁。
就在這時,旁邊的小徑上傳來腳步聲。李寶珠下意識地抬頭望去,這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來人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穿着打補丁的舊軍裝,皮膚黝黑,五官端正,正是她曾經喜歡過的李斌!
李斌顯然也看到了她,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覆蓋。他快步走了過來,聲音有些發:“寶珠?真是你?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李寶珠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低聲道:“斌哥……我,我回娘家,現在回婆家去。”
李斌在她面前站定,距離不遠不近,他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比記憶中清瘦憔悴許多的側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着小心翼翼的關切:“你……在傅家,過得還好嗎?”
五年了,除了周妞兒偶爾的抱怨,幾乎沒人問過她“過得好不好”。婆婆只關心她生不生孩子,母親只關心能從她這裏拿到多少錢,傅宏兵……他連自己都顧不好。
酸澀瞬間沖上鼻尖,眼眶發熱。她強忍着,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卻輕得幾乎聽不見。
李斌看着她這副隱忍的模樣,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她嫁得不如意,村裏閒言碎語不少。他下意識地在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個紅豔豔的野桃子,在身上擦了擦,遞到她面前:“給,路上摘的,解解渴。”
那桃子紅得誘人,散發着清甜的香氣。李寶珠看着眼前這只粗糙卻淨的手,和手心裏那顆飽滿的桃子,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偷偷塞給她野果子,然後憨憨地笑。
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他的掌心,微微一顫。“謝謝斌哥。”她低聲說。
兩人一時無話,山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卻又流淌着一種屬於過去的溫情。
就在這時,天色毫無預兆地暗了下來,大片烏雲迅速聚攏,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噼裏啪啦砸了下來!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躲!”李斌反應快,一把拉住李寶珠的手腕,朝不遠處一個他們小時候常玩耍的山洞跑去。
山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人避雨。洞內有些溼,彌漫着泥土和青苔的氣息。外面已是瓢潑大雨,雨幕如織,瞬間將山林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
站在狹窄的山洞裏,聽着外面轟隆的雨聲,兩人挨得很近,幾乎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李斌鬆開她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挪開了一點距離。
“這雨,說下就下。”李斌沒話找話。
“嗯。”李寶珠抱着胳膊,看着洞外迷蒙的雨幕,心裏亂糟糟的。
沉默了一會兒,李斌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有些悠遠:“寶珠,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也常在這山上玩?有一次你爲了摘山莓,差點從坡上滑下去,是我把你拉上來的。”
李寶珠心裏一動,那些塵封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出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
李斌像是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絮絮地說起從前。說起一起放牛,說起偷挖紅薯被追,說起夏在小溪裏摸魚……他的聲音不高,帶着回憶的溫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李寶珠靜靜地聽着,那些遙遠的快樂,像透過厚重烏雲的一縷微光,短暫地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境。她甚至微微彎了彎嘴角。
說到最後,李斌的聲音低沉下來,“寶珠,我一直沒忘了你。我聽說你在傅家過得不好,我……我心裏難受。要是當初……”
“斌哥,別說了。”李寶珠猛地打斷他,過去的事,提起來只有更多的遺憾和心痛。
可李斌的情緒似乎被這雨,這山洞,這獨處的氣氛,還有積壓多年的情感點燃了。他忽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地將李寶珠緊緊摟進了懷裏!
“寶珠!我想你。”他的聲音在她耳邊激動地響起,手臂箍得她生疼,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頸側。
李寶珠完全懵了,等反應過來,巨大的驚慌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她開始拼命掙扎,用手推他,用腳踢他:“放開我!李斌你放開!我已經嫁人了!你快放開!”
可李斌像是聽不見,手臂像鐵鉗一樣牢牢箍着她,嘴裏還喃喃說着什麼。
雨越下越大,洞口仿佛掛上了一道水簾。李寶珠又急又怕,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低下頭,在李斌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李斌吃痛,手臂一鬆。
李寶珠趁機猛地推開他,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外面滂沱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