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吧?” 她含糊不清地問,眼睛彎成了月牙。
糖在嘴裏化開,甜得發齁,卻是我那時能嚐到的、唯一的、真實的甜味。
我說很甜,卻突然開始流淚。
... ...
天亮了,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確實在流淚,連枕頭都打溼了一大片,現在依舊是冬天,卻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嚴寒,我的身邊也沒有美玲了。
我崩潰的哭了起來,在心裏問,美玲,我該怎麼辦,我該拿你的孩子怎麼辦?
你會怪我嗎,你會怪我把他趕出去嗎?
我盯着天花板模糊的紋路,直到那陣洶涌的悲慟慢慢退,只剩下冰涼的疲憊和空茫。
天光大亮,冬稀薄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屋裏安靜得可怕。
沒有廚房的響動,沒有腳步聲,甚至連呼吸聲都只有我自己的。
我走到門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很安靜。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客廳空蕩蕩的。
陽台的推拉門關着,昨夜他或許站在那裏,或許吹了很久的冷風。
我的目光掃過沙發,茶幾,電視櫃……最後,落在了餐桌上。
那裏,平整地壓着一只玻璃杯,杯底壓着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籤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腳步有些虛浮地走過去。
字跡是方陽的,有些潦草,力道很重,幾乎要透到紙背。
【對不起。 昨晚是我不對,我嚇到你了。
你對我很好,我知道你爲了我二十年都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是我自私,是我不對,一直惹你生氣,我錯了。
我先回學校了,這幾天住宿舍。
別擔心我。你照顧好自己。
飯要記得按時吃, 少抽煙喝酒,你胃不好。】
沒有期,沒有更多的解釋或辯白。
脆脆的道歉,認錯,然後離開。
我手裏捏着那張紙條,茫然的坐了下來,把他寫的這幾行字反反復復的看了幾遍,眼眶依舊紅着,卻不再生氣了。
我沒有辦法對他生氣。
這對我來說太難了。
等到了周末,我還是去他的大學門口接他了。
我提前給他打了一個電話,指尖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已經被撫平、折疊好收起的便籤紙邊緣。
學生們三三兩兩走出來,青春洋溢,步履匆匆,奔向各自的周末計劃。
我裹緊大衣,目光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掠過,又迅速移開。
有人向我搭訕,我說我快四十歲了,孩子都二十歲了。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和難以置信,摸了摸鼻子,含糊地說了句“不好意思”。
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方陽今天穿着件黑色的長款呢子大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修長,圍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和微蹙的眉。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視,抬起頭,目光準確無誤地穿過稀落的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你還生氣嗎?” 他在我面前站定,聲音被圍巾捂住,有些悶。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我臉上,眼神仿佛在說,你還要我嗎。
“不生氣了。” 我的眼神飄向別處,“你吃飯了嗎?”
他沉默了幾秒, “還沒。”
他說,伸手很自然地接過我手裏那個其實並不重的包,“走吧,外面冷,我們找個吃飯的地方。”
我跟着他,注視着他的側臉。
突然,方陽握住了我的手,我剛要抽回,就聽見他低沉的聲音: “你手好冷,我給你暖和一下。”
曾經的我,爲了保護他,一直沒有告訴過他,他早就失去了親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