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時間:1937年5月17,戌時(晚7-9點)

地點:冀東平原,豐潤縣城外十裏,廢棄天主教堂

教堂的彩繪玻璃早已破碎,聖母像的頭顱不知去向,只餘斑駁的石膏脖頸指向蒼穹。暮色從破窗涌入,在長滿苔蘚的石磚地上投下詭異的光斑。牆角堆着腐爛的草,空氣裏有鼠類屍體的腐臭,混着遠處田野飄來的新鮮泥土味。

李長安靠在祭壇殘骸旁,借着最後的天光檢查千代子給的微縮膠卷。他從醫療包裏找出放大鏡——白葉娜的裝備總是周全得令人驚嘆——將膠卷對着光。

圖像在鏡片下逐漸清晰:

第一張是手繪的天津地圖,三個紅圈標在河北區的貧民窟——小王莊、李公樓、郭莊子。旁邊用文標注:“首輪投放點·鼠疫杆菌·6月1”。

第二張是時間表,詳細到小時:“05:00 運輸隊出發·僞裝爲防疫物資”“07:30 抵達投放點·以‘免費防疫注射’名義召集居民”“08:00-10:00 注射作業·每支針劑含鼠疫活菌10^6單位”“10:30 撤離·封鎖區域”。

第三張最可怕——是效果預估表:“預計感染率:75%”“預計死亡率:65%”“預計擴散半徑:3公裏/周”“預計社會恐慌爆發時間:感染後第4天”。

白葉娜蹲在旁邊燒水,小鐵壺在簡易火堆上嘶嘶作響。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注射盤尼西林後,傷口不再流膿,高燒也退了。

“六個注射點,每個點準備注射五百人。”她盯着跳動的火苗,“三千支毒針,三天後就要扎進中國人的胳膊裏。”

李長安收起膠卷:“千代子說投放時間是三天後,但膠卷上寫的是六月一。今天是五月十七,還有兩周時間差。”

“她在說謊?”

“不一定。”李長安搖頭,“可能計劃提前了,也可能……膠卷是舊的,新計劃已經調整。”

他看向教堂深處陰影裏的那個人——石原修一。

三個小時前,他們在前往豐潤縣的鄉間小路上“撿到”了這位昏迷的軍醫。他躺在路邊水溝裏,軍裝沾滿泥污,額頭有磕傷,看起來像是從疾馳的列車上跳下時摔的。

但太巧了。

巧得像安排好的。

白葉娜檢查過他的傷勢——皮外傷,不重。昏迷是因爲頭部遭受撞擊導致的輕微腦震蕩,按理說早該醒了,可石原修一整整昏迷了六個小時。

“他在裝。”白葉娜當時就斷言,“軍醫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傷勢,昏迷時間不該這麼久。”

李長安同意。但他想知道,石原修一到底想什麼。

“水開了。”白葉娜提起鐵壺,沖了兩碗炒面糊——是從上一個村莊用李長安的手表換的。她把其中一碗遞給李長安,另一碗放在石原修一身邊。

李長安喝了一口,炒面糊粗糙剌喉,但熱乎,能暖胃。他看向祭壇上的聖母殘像,忽然想起前世在台灣一座教堂執行任務的經歷。那個教堂的地下室是情報交接點,神父是個軍情局的老特工,每次交接完情報都會說:“上帝你,孩子。”

那時李長安不信神。現在也不信。

但此刻,在這座破敗的教堂裏,看着聖母空洞的脖頸,他忽然希望真有神存在——哪怕只是聽聽這片土地上的哭聲也好。

“你信教嗎?”他問白葉娜。

白葉娜搖頭:“我信槍。槍比神可靠。”

“我父親信。”她頓了頓,聲音輕下來,“他是沈陽一所中學的國文老師,家裏藏着一本《聖經》,是民國元年一個英國傳教士送的。民國二十一年,本人打進沈陽,他跪在院子裏對着那本《聖經》祈禱,祈禱本人能放過學生……後來他被本兵用刺刀捅死在講台上,《聖經》被燒了。”

李長安沉默。

火堆噼啪作響。

“我妹妹被抓走那天,”白葉娜繼續說,“我也祈禱過。對着父親留下的那本《聖經》燒剩下的灰燼,祈禱有人能救她。沒有用。”

她抬起頭,看着李長安:“所以我不信神。我只信手裏有槍的人,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李長安看着她眼裏的火光——那不是火焰的倒影,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我會保護你。”他說。

白葉娜笑了,笑容很淡:“我也會保護你。所以我們都要活着。”

身後傳來窸窣聲。

石原修一醒了。

他呻吟着坐起來,茫然地環顧四周,看到李長安和白葉娜時,眼睛猛地瞪大:“健次郎君?山口小姐?這是……哪裏?”

演技不錯。

李長安心裏冷笑,但臉上露出關切:“前輩醒了?我們在豐潤縣外。你從列車上摔下來,昏迷了很久。”

“列車?”石原修一揉着額頭,“對……列車……我記得我們在檢查車廂……然後……”他皺起眉,“然後發生了什麼?我頭好痛……”

“守衛發現樣本丟失,發生了沖突。”白葉娜平靜地接話,“混亂中你摔下列車,我們跳車救你。本兵在追捕,我們只能躲到這裏。”

石原修一看着她,又看看李長安,眼神裏是恰到好處的感激和困惑:“謝謝你們……那些樣本……都跑了?”

“大部分跑了。”李長安說,“守衛被打死三個,剩下的在追捕逃犯。我們趁亂帶你離開。”

“那……我們的任務……”

“失敗了。”李長安苦笑,“物資丟失,樣本逃亡,石井大佐一定會問責。前輩,我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

他故意這麼說,看石原修一的反應。

果然,石原修一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鎮定:“不,不能說是失敗。那些樣本感染嚴重,本來就活不長。逃跑……反而省了我們處理屍體的麻煩。”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我有個想法——我們可以把責任推到那些逃跑的樣本身上。就說……他們攜帶的病原體突然變異,具有攻擊性,襲擊守衛後逃亡。這樣,任務失敗就不是我們的責任,而是‘不可抗力’。”

好一招金蟬脫殼。

李長安和白葉娜交換了一個眼神。

“但需要證據。”白葉娜說,“證明病原體確實變異了。”

“我有。”石原修一從懷裏掏出一個金屬小盒——巴掌大小,密封得很嚴,“這是從那些樣本身上提取的最新菌株。我本來打算帶到天津做進一步研究,現在……可以作爲證據。”

他打開小盒,裏面是幾個玻璃片,夾着培養的菌落。在昏暗的光線下,菌落呈現詭異的藍綠色熒光。

“這是……”李長安皺眉。

“新型鼠疫杆菌,我命名爲‘Y-3型’。”石原修一的聲音裏帶着科研人員特有的興奮,“普通鼠疫杆菌的潛伏期是2-8天,這個變種只需要12小時。傳播途徑也變了——除了跳蚤叮咬,還能通過飛沫傳播,就像流感。”

飛沫傳播。

李長安的心沉下去。這意味着,一旦爆發,隔離將變得極其困難。

“你從哪裏弄到的?”白葉娜問。

“從一個蒙古族實驗體身上。”石原修一說,“他感染了普通鼠疫杆菌,但三天後自愈了。我們提取他的血清,發現裏面有抗體。然後……我們讓普通鼠疫杆菌接觸這種抗體,發生了變異。”

他頓了頓,看着李長安:“健次郎君,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如果我們能掌握這種變異機制,就能制造出真正的基因武器——針對特定族群的定向病毒。”

定向病毒。

針對中國人的病毒。

李長安握緊拳頭,指甲刺進掌心。

“這太危險了。”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萬一失控……”

“所以需要更嚴格的控制。”石原修一合上盒子,“這就是爲什麼我必須盡快到天津。石井大佐在等我匯報。”

他看向李長安和白葉娜:“你們……要跟我一起去嗎?我可以爲你們作證,任務失敗是因爲樣本變異,不是你們的責任。而且,你們救了我,石井大佐會記這個人情的。”

邀請。

或者說,誘餌。

李長安知道,一旦跟着石原修一去天津,就等於主動跳進石井四郎的陷阱。但這個陷阱裏,可能有他們需要的情報——關於“飛燕計劃”,關於燕尾蝶,關於那三千支毒針。

“前輩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李長安做出爲難的表情,“但我們現在的樣子……恐怕進不了天津。軍裝丟了,證件也丟了,路上還有追兵。”

“這個好辦。”石原修一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是他的軍官證,還有幾張空白通行證,“我可以用防疫特別調查員的名義,給你們籤發臨時通行證。至於軍裝……豐潤縣城裏有本駐軍,我可以去借兩套。”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事不宜遲,我這就去縣城。你們在這裏等我,最晚子時回來。”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前輩。”李長安叫住他,“你的傷……”

“皮外傷,不礙事。”石原修一擺擺手,“等我回來。”

他走出教堂,身影消失在暮色裏。

教堂裏重新安靜下來。

白葉娜立刻走到窗邊,觀察石原修一的去向。看到他確實往縣城方向走後,她才回到火堆旁。

“他在玩什麼把戲?”她低聲問。

“試探,加引誘。”李長安分析,“他故意給我們看新型病毒樣本,是想測試我們的反應。如果我真的是小林健次郎,一個狂熱的研究員,應該對Y-3型表現出極大興趣。而我的反應……太平靜了。”

“所以他更懷疑你了。”

“對。”李長安點頭,“但他不確定。所以他要帶我們去天津,交給石井四郎鑑定。如果是真的小林健次郎,皆大歡喜。如果是假的……那就進了他們的老巢,翅難飛。”

“那我們還要去嗎?”

“去。”李長安說,“但要有準備。”

他從懷裏掏出千代子給的微縮膠卷:“這個,是我們談判的籌碼。石原修一不知道我們有這個。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可以用這個要挾他——就說我們已經把‘飛燕計劃’的情報送出去了,如果我們出事,情報就會公開。”

“他會信嗎?”

“會。”李長安冷笑,“因爲這是事實。我們確實要把情報送出去。”

他看向教堂外漸濃的夜色:“但在那之前,我們要先確定一件事——石原修一到底是誰的人。”

時間:1937年5月17,亥時(晚9-11點)

地點:豐潤縣城,軍駐屯隊司令部

石原修一走在豐潤縣城的街道上。

縣城不大,只有兩條主街,鋪着青石板,兩側是低矮的瓦房。大多數店鋪已經打烊,只有幾家酒館還亮着燈,傳出本兵的喧譁聲。街角蹲着幾個乞丐,看到穿軍裝的石原修一,立刻低下頭。

這裏的氣氛和東北不同。東北是僞滿統治了六年,已經麻木。而冀東,名義上還是中國領土,去年剛籤的《何梅協定》規定“中國軍隊撤出冀東”,本人以“保安”名義進駐,實際控制。老百姓的眼裏還有恨,只是不敢表露。

石原修一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小巷,巷子盡頭有座青磚院落,門口掛着“大本帝國陸軍駐屯隊”的木牌。門口兩個哨兵看到他,立刻敬禮。

“石原少佐!”

“我要見小野隊長。”

“是!”

哨兵推開院門。院子裏燈火通明,正屋傳來留聲機的音樂——是《荒城之月》,淒婉的調子在這中國北方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石原修一走進正屋。

一個四十多歲、留着八字胡的本軍官正坐在太師椅上喝酒,旁邊跪着兩個中國女子,一個斟酒,一個剝花生。看到石原修一,軍官揮揮手,女子們退下。

“石原君,怎麼這麼狼狽?”小野隊長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

“任務出了點意外。”石原修一在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我需要兩套軍裝,還有一輛車,去天津。”

“現在?”

“現在。”

小野隊長眯起眼睛:“聽說錦州那邊出了大事,一列車廂的實驗樣本跑了,死了十幾個守衛。跟你有關?”

消息傳得真快。

石原修一面不改色:“樣本發生變異,襲擊守衛後逃亡。我正在追查。”

“追查?”小野隊長笑了,“石原君,你我都不是傻子。那些樣本被關了幾個月,虛弱得站都站不穩,能襲擊守衛?還打死十幾個?”

他往前傾身,壓低聲音:“是不是有人……救了他們?”

石原修一握着酒杯的手頓了頓。

“小野隊長想說什麼?”

“我想說,”小野隊長盯着他,“石井大佐昨天發電報給我,說有個‘小林健次郎少佐’可能是冒牌貨,讓我留意。而今天,你就帶着一男一女來到我的地盤——男的自稱小林健次郎,女的是他助手山口美智子。太巧了,不是嗎?”

石原修一放下酒杯。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小野隊長的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你到底是誰的人?石井大佐的,還是……別的什麼人?”

氣氛驟然緊張。

留聲機還在唱:“春高樓の花の宴……”

石原修一忽然笑了。

他伸手入懷。

小野隊長立刻拔槍!

但石原修一掏出的不是槍,是一枚徽章——純金打造,中間是菊花紋,周圍環繞着稻穗和齒輪。

小野隊長的眼睛瞪大。

“特……特高課特別調查部……”

“代號‘夜梟’。”石原修一收起徽章,“我的任務是調查石井部隊內部可能的情報泄露。小林健次郎三個月前在哈爾濱失蹤,同時失蹤的還有一批絕密研究資料。現在,一個自稱小林健次郎的人出現在錦州,還試圖接近石井大佐……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小野隊長的槍慢慢放下。

“你懷疑那個小林是……”

“中共特工,或者軍統,都有可能。”石原修一說,“他身邊那個女人,也很可疑。所以我要帶他們去天津,交給石井大佐鑑定。如果是真的,皆大歡喜。如果是假的……就釣出他們背後的組織。”

他頓了頓:“但現在需要你配合。給他們準備軍裝和車,讓他們相信我是真心帶他們去天津。另外,派人暗中監視教堂,如果他們有同夥,一網打盡。”

小野隊長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安排。”

他起身去吩咐手下。

石原修一坐在原地,慢慢喝完杯中酒。

留聲機換了一張唱片,是《君之代》。莊嚴的國歌聲中,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復雜。

他剛才對小野隊長說的,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他確實是特高課的人,代號“夜梟”。但任務不是調查小林健次郎,而是……監視石井四郎。

石井四郎的“飛燕計劃”太過激進,陸軍參謀本部內部也有分歧。有些人認爲,細菌戰一旦失控,可能反噬軍。特高課奉命評估風險,必要時……可以采取“特別措施”。

而“小林健次郎”的出現,打亂了一切。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小林,石井四郎最得意的學生,那麼他手裏一定掌握着石井研究的核心機密。如果是假的……那背後是誰?中共?軍統?還是蘇聯?

無論哪種,都必須查清楚。

石原修一站起身,走到窗邊。

縣城街道上,幾個本兵正押着一隊中國人走過——是抓去修工事的苦力。那些人佝僂着背,腳步踉蹌,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石原修一移開目光。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來中國時,是在昭和七年(1932年),上海。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軍醫,懷着“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的理想。他救治過中國傷員,教過中國學生醫學知識,真心相信本是在幫助中國現代化。

但後來,他看見了731部隊的地下室,看見了那些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屍體,看見了孕婦被活體解剖……

理想碎了。

但他不能走。他還有家人在本,父親是陸軍省的高官,弟弟在關東軍服役。如果他背叛,全家都會遭殃。

所以他成了特高課的“夜梟”,在黑暗中監視更黑暗的事。用罪惡來對抗更大的罪惡,多麼諷刺。

“石原君。”

小野隊長回來了,手裏拿着兩套疊好的軍裝。

“軍裝準備好了,車也在門外。我派了四個人跟你去,都穿便衣,暗中保護。”

“不。”石原修一搖頭,“人多反而會引起懷疑。我一個人去。”

“可是……”

“這是命令。”

小野隊長不再堅持。

石原修一接過軍裝,轉身離開。

走出院子時,他抬頭看了眼夜空——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

他想起小林健次郎的眼睛。

那雙眼睛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金色。

那不像是人類的眼睛。

倒像是……實驗室裏那些注射了特殊毒素的實驗體。

如果小林健次郎真的還活着,真的變成了某種……東西……

那石井四郎的研究,可能已經成功了。

而那個成功,對所有人來說,都將是災難。

時間:1937年5月17,子時(午夜11點-1點)

地點:廢棄天主教堂

石原修一回到教堂時,李長安和白葉娜正在火堆旁假寐。

聽到腳步聲,兩人同時睜開眼,手都按在藏武器的地方。

“前輩回來了。”李長安坐起身。

石原修一將兩套軍裝扔給他們:“換上吧。車在外面,我們連夜趕路,天亮前能到唐山。從唐山坐火車,中午就能到天津。”

白葉娜檢查軍裝——是普通的士兵服,但肩章和領章都已經縫好,少佐和軍醫中尉的銜級。還有證件,照片是空白,需要自己貼。

“照片怎麼辦?”她問。

“到天津再補。”石原修一說,“駐屯軍司令部有照相室。現在非常時期,有我的擔保,可以先通行。”

李長安和白葉娜對視一眼,開始換衣服。

石原修一背過身去,看着祭壇上的聖母殘像。

“這座教堂……以前很漂亮吧。”他忽然說。

李長安扣着扣子,沒接話。

“我在長崎老家,也常去教堂。”石原修一繼續說,聲音很輕,“我母親是基督徒,每周都帶我去做禮拜。神父是個美國人,很和藹,總說上帝愛所有人,不分國籍,不分種族。”

他頓了頓:“後來戰爭爆發,那個美國神父被遣返了。新來的神父是本人,說天皇就是現世神,爲天皇戰死的人可以上天堂。我母親不再去教堂。”

李長安換好衣服,走到他身邊:“前輩信哪種?”

石原修一沉默良久。

“我信科學。”他說,“科學不會騙人。病毒就是病毒,細菌就是細菌,它們不懂國籍,不懂種族,只會感染,死。”

“但投放病毒的人懂。”李長安說。

石原修一轉頭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碰撞。

“健次郎君,”石原修一緩緩說,“你在石井老師那裏,學到了什麼?”

“學到了很多。”李長安回答,“微生物學,免疫學,病理學……”

“還有呢?”

“還有……”李長安盯着他的眼睛,“醫學應該救人,不應該人。用醫學人的人,不配叫醫生。”

石原修一瞳孔微縮。

“這話如果讓石井老師聽見……”

“所以前輩會告訴他嗎?”

兩人對視。

教堂裏只有火堆噼啪的聲音。

良久,石原修一笑了一聲。

“走吧,車在等。”

三人走出教堂。

門外停着一輛黑色轎車,沒有牌照,但車況很新。司機是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看到他們,點了點頭。

石原修一坐副駕駛,李長安和白葉娜坐後座。

車發動,駛入夜色。

透過車窗,李長安看到教堂在視野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他突然想起千代子的話:“石原修一這個人……很復雜。他救過中國實驗體,但也參與過活體解剖。他反對細菌戰,卻一直在爲石井部隊工作。我不知道他到底站在哪邊。”

也許,石原修一自己也不知道。

車在鄉間土路上顛簸前行。

白葉娜靠在李長安肩上,假裝睡着,手卻一直握着槍。

李長安閉上眼睛,感知擴散。

他能“聽到”司機的心跳——很快,很緊張。

能“聽到”石原修一的呼吸——平穩,但太平穩了,像刻意控制。

還能“聽到”……車後約二百米,有另一輛車,跟着。

果然有尾巴。

他睜開眼,看向後視鏡——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能感覺到。

“前輩,”他忽然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什麼?”石原修一沒回頭。

“三年前,軍醫學校地下室,那五個玻璃艙。”李長安說,“裏面發生了什麼?”

石原修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你……想起什麼了?”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李長安盯着他的後腦勺,“所以才問前輩。畢竟,我們是一起經歷過的,不是嗎?”

這是冒險。

但也是機會。

如果石原修一真的認識小林健次郎,真的經歷過那件事,他的反應會是最真實的證據。

石原修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長安以爲他不會回答了。

“那天……”石原修一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們五個被選中的學生,被帶進地下室。石井老師說,要做一個‘偉大的實驗’,能讓我們成爲‘新人類’。”

車窗外,夜色濃得像墨。

“我們躺進玻璃艙,液體灌進來,很冷。然後……注射。藍色的液體,從脊椎注入。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改變我的身體,像有無數蟲子在血管裏爬。”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二號艙的山本君最先尖叫,說心髒要爆炸了。三號艙的鈴木君開始抽搐,口吐白沫。四號艙的佐藤君……他的皮膚開始變黑,像燒焦一樣。”

“然後呢?”李長安問。

“然後……他們死了。”石原修一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山本君心髒驟停,鈴木君腦出血,佐藤君的皮膚大面積壞死,感染致死。只有我和你……活下來了。”

他轉過頭,看着李長安,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但我只是‘存活’。而你……你是‘進化’。石井老師說,你的基因和毒素完美融合,成了他夢寐以求的‘完美樣本’。”

完美樣本。

李長安感到後背發涼。

“所以,”他艱難地說,“我變成現在這樣……是石井四郎的實驗結果?”

“你以爲呢?”石原修一笑了,笑容扭曲,“你以爲你那雙金色的眼睛,那可怕的自愈能力,是天生的?不,那是石井老師給你的‘禮物’。只不過……這個禮物有代價。”

“什麼代價?”

“你會慢慢失去人性。”石原修一的聲音冷下來,“毒素在改造你的身體,也在侵蝕你的大腦。最終,你會變成……怪物。一個只聽石井老師命令的怪物。”

車猛地刹住。

司機轉過頭,手裏舉着槍,對準李長安。

“石原少佐,現在動手嗎?”

李長安和白葉娜同時拔槍!

但石原修一擺了擺手。

“不急。”他說,“我還沒說完。”

他看着李長安,眼神復雜:“你知道嗎?這三個月,我一直在找你。石井老師說你失蹤了,可能死了。但我不信。我知道你還活着,而且……你‘醒’過來了。”

“醒?”

“對。”石原修一點頭,“之前的你,雖然身體變異,但意識被毒素壓制,像個行屍走肉。石井老師把你當寵物養着,做各種測試。但三個月前,你突然消失了。再出現時,就成了現在這樣——有自主意識,會思考,會反抗。”

他頓了頓:“所以我在想……你到底是誰?是小林健次郎終於擺脫了毒素控制,還是……別的什麼人,占據了這個身體?”

李長安的心髒狂跳。

石原修一猜對了。

雖然不是全部,但已經接近真相。

“前輩想怎麼樣?”他問,手按在槍柄上。

“我想做個交易。”石原修一說,“我知道你不是小林健次郎。真正的小林早就死了,在第一次注射時就腦死亡了。現在的你,不管是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恨石井四郎,對嗎?”

李長安沒否認。

“我也恨。”石原修一的聲音低下來,“他把我變成了怪物,把我的同學變成了屍體。他還想用‘飛燕計劃’死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我不能讓他得逞。”

“所以?”

“所以,我們。”石原修一盯着他,“我帶你們去天津,接近石井四郎。你們找機會了他,我提供情報和掩護。事成之後,我幫你們離開。”

白葉娜冷笑:“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憑這個。”石原修一從懷裏掏出一個筆記本,扔給李長安,“這是‘飛燕計劃’的全部細節,包括投放點、時間、負責人名單。如果我騙你們,你們可以把這個公之於衆。到那時,不僅石井四郎完蛋,整個本軍部都會陷入國際輿論的漩渦。”

李長安翻開筆記本。

裏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還有手繪的地圖、時間表、人員部署。最後一頁,是石井四郎的行程安排——5月20,他會親自到天津,視察投放準備情況。

“20號……”李長安抬頭,“就是三天後。”

“對。”石原修一點頭,“那是唯一的機會。石井四郎平時在哈爾濱,守衛森嚴。只有來天津視察時,防衛會相對薄弱。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那天,燕尾蝶也會出現。她是投放行動的總負責人,必須向石井四郎匯報。”

燕尾蝶。

終於要出現了。

李長安合上筆記本。

“成交。”他說。

石原修一笑了:“明智的選擇。”

他對司機揮揮手:“繼續開車。”

車重新發動。

白葉娜看着李長安,眼神裏全是擔憂。李長安輕輕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見機行事。

車在夜色中駛向唐山。

遠處,天津的燈火在地平線上若隱若現。

那將是一場生死賭局。

而賭注,是無數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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