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子，我在冥府的工作依舊按部就班。文書閣裏的檔案堆得整整齊齊，墨香混着冥界特有的清冽氣息，成了我每最熟悉的味道。我的主要任務是整理陽間亡魂的登記信息，核對冥界戶籍歸檔，偶爾還要協助厲燼川處理一些需要加蓋冥王印璽的公文。工作不算輕鬆，卻讓我漸漸褪去了初來時的惶恐，慢慢找到了節奏。
我和厲燼川的關系，也在這樣復一的相處中，從最初的陌生疏遠，慢慢變得熟絡起來。那種微妙的變化，就像春裏悄悄發芽的嫩枝，不張揚，卻真實地在生長。他不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面容冷峻的冥王，周身的威嚴依舊在，但偶爾會主動停下腳步，和我說上幾句話，話題大多圍繞着我的陽間生活。
有一次，他批閱完公文，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忽然問我：“新公寓住得習慣嗎？陽間的住所，會不會比冥府更嘈雜？”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關心這些細節，連忙搖搖頭說：“挺習慣的，公寓在高層，晚上很安靜，窗外還能看到一點夜景，比我之前租的小單間好多了。”他聞言微微頷首，眼神裏沒有太多波瀾，卻讓我心裏鬆了口氣，不再像最初那樣連回答都帶着拘謹。
又過了兩，我剛整理完一本檔案，稍作休息一下，厲燼川恰好從外面進來，看到我的樣子，隨口問道：“平時你是自己做飯多，還是出去吃？”我如實回答：“大多時候自己做，簡單方便，外面的外賣吃多了容易膩。偶爾周末有空，會燉點湯或者炒兩個家常菜。”他“嗯”了一聲，補充道：“自己做飯也好，食材新鮮，比外面的淨。”我沒想到這位冥界的主宰會關注這些生活瑣事，忍不住多嘴說了一句：“就是有時候累了，就懶得動，只能煮點面條應付一下。”他沒再接話，轉身走進了內間，我卻莫名覺得，他大概是聽進去了。
還有一次，臨近陽間的周末，厲燼川處理完手頭的事，忽然問我：“休息你一般會去哪裏？陽間有什麼值得去的地方嗎？”我想了想，笑着說：“也沒什麼特別的去處，有時候會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曬曬太陽；或者去超市買點食材，回來研究新的菜譜；偶爾也會和以前的同學視頻聊聊天。”他聽得很認真，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輕聲說：“曬太陽挺好，陽間的陽光，對你們凡人來說很珍貴。”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他語氣裏的溫和，心裏忽然暖了一下。
甚至在陽間某個小節氣來臨的時候，他還會問一句：“你們過節，都會做些什麼？”我跟他說起中秋會吃月餅、賞月，端午會包粽子、掛艾草，春節全家團聚吃年夜飯的習俗，他聽得很專注，偶爾會問一兩句細節，比如“月餅喜歡什麼口味的。”“年夜飯都會有哪些菜”。我一一解答，說着說着，就忘了他是威嚴的冥王，只覺得像是在和一個對陽間生活充滿好奇的朋友聊天。
我也不再像最初那樣拘謹膽怯，偶爾會主動和他分享一些陽間的趣事。比如我說起小區裏那只總愛蹭人的橘貓，每次下班回家都會在單元門口等我，蹭得我褲腿都是貓毛；說起上次去逛街，嚐到了一種超好吃的烤冷面，加了雞蛋和火腿，酸甜可口；說起朋友帶我去爬山，爬到山頂看到出，漫天霞光特別壯觀。他不會打斷我，只是靜靜地聽着，眼神裏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我看不懂的柔和。每次分享完，我都會有點不好意思，怕他覺得這些瑣事無聊，他卻總會說：“陽間的生活，確實比冥界熱鬧許多。”
這樣的相處，讓冥府的工作不再顯得那麼冰冷枯燥，也讓我對厲燼川的印象，漸漸從“令人敬畏的冥王”，變成了一個雖然話不多，卻心思細膩、偶爾會流露溫柔的上司。
這天晚上，臨近天亮的時候，文書閣的門被推開，厲燼川的貼身下屬進來，遞過來一疊厚厚的公文，神色有些急切地說：“虞秘書，這些是緊急歸檔的亡魂登記冊，需要今晚核對整理完畢，早上冥王要親自過目。”我接過公文，入手沉甸甸的，翻開一看，裏面密密麻麻記錄着近幾陽間離世之人的信息，包括姓名、生卒年月、因果緣由等，每一項都需要仔細核對，確保沒有遺漏或錯誤。
“好，我今晚一定整理完。”我點點頭，知道這些文件的重要性，不敢有絲毫怠慢。厲燼川當時正在內間批閱文件，聽到我們的對話，走了出來，叮囑道：“不用太着急，仔細核對，我出去處理點事，晚點回來。”“好的，厲大人。”我應道。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文書閣。
接下來，我便全身心投入到文件整理中。冥界窗外的天色一直是灰蒙蒙的，但文書閣裏的燈光足夠明亮，照亮了每一頁紙。我坐在桌前，逐頁翻閱着登記冊，眼睛緊緊盯着上面的字跡，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不時記錄着需要核對的信息。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就翻找出之前的存檔文件比對，確保每一個信息點都準確無誤。
時間一點點流逝，文書閣裏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我偶爾寫字的筆觸聲。起初我還能感覺到些許疲憊，喝了一杯冥界特有的清冽茶水後，又重新打起精神。可隨着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困意開始一點點襲來。我的眼睛變得酸澀，看久了密密麻麻的字跡，眼前開始有些模糊。我不得不停下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又用力眨了眨眼睛，試圖緩解疲勞。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從深灰色慢慢變成了灰藍色，雖然依舊沒有太陽，但明顯亮堂了許多，想來陽間應該已經天亮了。我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觸到眼皮，帶着一絲灼熱的疲憊感。長長的打了一個哈欠，眼淚都差點流出來，下巴忍不住輕輕點了點，實在是困得不行了。
我低頭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只剩下最後幾頁沒有核對了。強撐着精神，把最後幾頁的信息核對完畢，確認沒有問題後，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整理好，摞得整整齊齊。做完這一切，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疲憊感如同水般洶涌而至，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子上，把手臂當成枕頭，臉頰貼在微涼的木質桌面上，冰涼的觸感稍微緩解了一點疲憊。閉上眼睛，腦海裏一片空白，沒有了文件上的字跡，也沒有了核對信息的緊張，只剩下濃濃的睡意。不過幾秒鍾的時間，我就徹底陷入了沉睡，呼吸也變得均勻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感覺到文書閣的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我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意識還沉浸在深深的睡眠裏，只能隱約感覺到有人站在了我的桌前。
那是厲燼川，他處理完事情回來了。推開門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趴在桌上熟睡的我。燈光下，我的眉頭微微蹙着，想來是加班太累了。他的腳步下意識地放輕，生怕驚擾了我的睡眠。
走到桌前，他靜靜看了我一會兒，目光落在我手邊整理好的文件上，眼神柔和了幾分。他知道這份工作的繁瑣，也清楚我一直很認真，從沒有過絲毫懈怠。冥界的氣溫清冷，他怕我趴在桌上睡會着涼，也怕這堅硬的桌面會讓我睡得不舒服。
猶豫了一下，他終究還是不忍叫醒我。緩緩彎下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只手輕輕托住我的膝彎，另一只手攬住我的後背，力度輕柔而平穩，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把我弄醒。他的動作很熟練，沒有絲毫笨拙，仿佛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
我在睡夢中感覺到自己被輕輕抱起，身體離開了冰涼的桌面，落入一個寬大而溫暖的懷抱裏。那懷抱很結實，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讓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鼻尖縈繞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清冽而淨，和厲燼川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熟悉而安心。我下意識地往他懷裏靠了靠，嘴角微微揚起，睡得更沉了。
厲燼川抱着我，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慢慢走出了文書閣。冥界的長廊寂靜無聲，兩旁的燈火搖曳，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影和懷裏熟睡的我。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我，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平裏的威嚴和冷漠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憐惜。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徑直帶着我離開了冥府，朝着陽間的方向而去。穿梭在兩界之間的通道時，沒有絲毫顛簸，他一直穩穩地抱着我，生怕我會受到一點驚擾。我就那樣在他的懷裏沉睡着，沒有絲毫察覺，只覺得這個夢境格外溫暖，格外安心。
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從睡夢中醒來。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濃鬱的香味，混合着牛的醇香、煎蛋的焦香和面包的麥香，撲鼻而來，勾得人食欲大動。我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冥府文書閣那熟悉的木質天花板，而是我陽間公寓裏溫馨的米色吊頂。陽光透過白色的窗簾縫隙，灑在被子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斑，暖洋洋的，讓人渾身都覺得舒適。我動了動身體，發現自己正躺在公寓的大床上，蓋着柔軟的蠶絲被，觸感細膩而溫暖。
我愣了一下，腦子裏還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從冥府回到了陽間。明明記得自己是趴在文書閣的桌子上睡着的，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裏？難道是在做夢？
我撐起身子，坐了起來，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床頭櫃。那裏放着一份精致的早餐：一杯冒着熱氣的牛，杯子是我平時常用的陶瓷杯；旁邊是一個金黃的三明治，看起來鬆軟可口，裏面夾着新鮮的生菜、厚實的火腿和一層薄薄的沙拉醬；還有一個煎蛋，邊緣微微焦黃，蛋黃看起來是溏心的，正是我喜歡的樣子。
早餐旁邊，還放着一張折疊整齊的便籤紙。我心裏一動，伸手拿起便籤紙，緩緩展開。上面是一行蒼勁有力的字跡，筆鋒凌厲卻不失圓潤，一看就知道是厲燼川的筆跡。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卻又在筆畫之間透着一絲細膩。
便籤上寫着：“熬夜傷神，吃完早餐再睡。冰箱食材幫你補齊了，想吃什麼都有。今放假一天，不必報道。”
短短幾句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一股暖流，瞬間涌上我的心頭。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跡，喉嚨微微發緊，眼眶瞬間就溼潤了。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差點就要掉下來。
長這麼大，除了父母，很少有人這樣真心實意地關心我。想起之前和沈浩在一起的子，他從來都不記得我的生，更別說會爲我準備早餐。每一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餓得起不來床，讓他幫忙煮點面條，他卻嫌麻煩，讓我自己點外賣。就連我生病發燒，他也只是隨口說了句“多喝熱水”，然後繼續打他的遊戲。
再想想之前在陽間公司上班的時候，同事之間大多是互相算計、彼此排擠。加班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會關心你累不累，只會想着能不能從你這裏撈到好處；遇到困難的時候，也沒有人會伸出援手，只會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我早已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習慣了沒人關心的子。
可厲燼川，這個高高在上、掌管着冥界萬千亡魂的冥王，這個我曾經以爲冷漠威嚴、難以接近的上司，卻在我加班疲憊睡着後，親自把我送回了陽間的公寓。他不僅沒有叫醒我，讓我好好休息，還特意爲我準備了熱騰騰的早餐，甚至細心地幫我補齊了冰箱裏的食材，還特意給我放了一天假，讓我不用去冥府報到。
這份突如其來的關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卻又如此溫暖人心。我握着那張便籤紙，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質感，也能感受到字裏行間傳遞出的溫柔。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着臉頰滑落，滴在便籤紙上，暈開了一點點墨跡。但我卻一點也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心裏滿滿的都是感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一樣，溫暖而踏實。
我擦眼淚，拿起桌上的牛，輕輕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帶着濃鬱的香，溫暖了我冰涼的喉嚨，也溫暖了整個心房。我又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鬆軟的面包、新鮮的生菜、鹹香的火腿和酸甜的沙拉醬混合在一起，味道恰到好處，顯然是精心準備的。煎蛋的口感也剛剛好，外焦裏嫩，溏心的蛋黃輕輕一咬就流了出來，滿口都是蛋香。
我慢慢吃着早餐，每一口都細細品味着。我能想象到厲燼川在廚房裏忙碌的樣子，他一個習慣了被人伺候的冥王，大概很少自己動手做飯吧。可他卻爲了我，笨拙地學着準備早餐，仔細地挑選食材，認真地煎蛋、做三明治，還不忘熱一杯牛。一想到這些，我的心裏就充滿了感動，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吃完早餐，我重新躺回床上，蓋上被子，心裏卻久久無法平靜。腦海裏不斷回放着和厲燼川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偶爾主動和我說話時的樣子，他聽我分享陽間趣事時的專注，他抱着我時溫暖的懷抱，還有便籤上那蒼勁有力的字跡。
我開始意識到，我對這位冥王老板的感覺，似乎已經不僅僅是下屬對上司的敬畏了。那種感覺很復雜，裏面有感激，有依賴，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底悄悄滋生、蔓延。
或許，是因爲他在我最困難、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援手，給了我一份穩定的工作，讓我在滄城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有了立足之地；或許，是因爲他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顆細膩而溫柔的心，那份不經意間的關心，讓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或許，是因爲他那張英俊得讓人移不開眼的臉，和偶爾流露出的溫柔淺笑，讓我不由自主地心動。
我不知道這份情愫是好是壞，也不知道厲燼川對我，是否只是單純的上司對下屬的照顧和憐惜。畢竟，我們之間隔着太多的距離，他是高高在上的冥王，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我們的世界原本就沒有交集。
可我知道，和他相處的這些子，是我來到滄城後，最開心、最踏實的子。在冥府工作雖然偶爾辛苦，但我不用面對職場的爾虞我詐，不用小心翼翼地防備別人；厲燼川雖然話不多，但他從來不會爲難我，還會在不經意間關心我，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厲燼川的身影。他穿着那件玄色的風衣，身姿挺拔，面容英俊，平裏冷漠的眼神裏，此刻卻帶着溫柔的笑意。困意再次襲來，這一次，我帶着滿心的溫暖和甜蜜，漸漸沉入了夢鄉。
夢裏，依舊是冥府那熟悉的文書閣。窗外的天色依舊是灰藍色的，燈光柔和地灑在房間裏。厲燼川就坐在對面的桌前，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卻沒有批閱，而是抬起頭，靜靜地看着我。他的眼神溫柔得能溺死人，嘴角帶着淺淺的淺笑，沒有了平裏的威嚴，只剩下滿滿的溫柔。我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裏一片澄澈安寧。
這個夢很長，也很美好，讓我不願意醒來。我知道，無論這份情愫最終會走向何方，這段在冥府的子，這份來自冥王的溫柔與關心，都會成爲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