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冽的寒風裹挾着無邊的大雪飄灑在這片天地之中。萬裏飛雪，層林盡染，天地之中，皆是雪白。
樹林之中，無數冰晶掛在樹梢上，冷風一吹，一陣譁啦啦的聲響，冰晶便掉落在已是覆蓋皚皚白雪的地上。
遠方的天空中忽然出現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竟是個會飛的葫蘆，葫蘆上還坐着一位少年，少年雙耳凍得通紅，整個人緊緊蜷縮在一起。不停的哈着熱氣，正是從杏花村飛來的柳方。
柳方已在天上飛了將近一，剛開始自是害怕極了，連眼睛都不敢睜開，後來膽子大了，才敢睜開，乘着葫蘆遨遊於九天之上，自然見過數不清的奇景，心中懼意也被沖淡，只是越往北邊，天氣越冷，到了此處，天空中已是漫漫朔雪。
突然，葫蘆劇烈的抖動起來，把坐在之上的柳方嚇得夠嗆，急忙抓緊繩子。葫蘆抖動越來越劇烈，速度明顯的降了下來，忽然方向一變，葫蘆嘴對着地面，整個葫蘆朝着樹林裏狠狠沖去，速度比之天上的飛鳥還要快上幾分。
柳方在葫蘆上重心不穩，哇哇叫喊，索性放開繩子，整個人伏下身子，抱住葫蘆。
隨着一聲巨大的聲響，葫蘆撞上幾棵大樹，減緩了沖勢，跌落在地上的雪被之中。
柳方還在葫蘆與大樹相撞時，便跳下葫蘆，摔在地上，好在地上雪厚，並無大礙。
葫蘆落在了地上，沒了法力支撐，轉眼變成尋常大小。柳方離葫蘆不遠，起身後拍去身上積雪，小跑着過來撿起葫蘆，掛在腰上。
獨自一人身處在這片白雪的世界裏，四周連個活物都沒有，柳方心底還是有些忐忑，迎着風雪，柳方歇息片刻，緩慢前行，心底想着，先走出這邊樹林再說。
幸而天上還有太陽，爲柳方指明方向，柳方一直向北走去。才走一刻，柳方便已堅持不住，委實天氣太過寒冷，腳下積雪又深，走上一步，都要廢好大力氣。
柳方趕緊拿出葫蘆，喝了一口裏面的酒，頓時四肢百骸通透清爽，渾身上下暖和無比，也有了力氣。
柳方嘿嘿一笑，繼續前行。
柳方漸行漸遠，身後留下一串串腳印，腳印不消片刻，又被大雪掩蓋，柳方性情堅韌，十年前便敢在夜裏獨自行路，這點小事又能算什麼。
然而太陽總是會落下的，當太陽已沒了蹤影時，柳方不再前行，他不敢再向前了，沒有太陽指明方向，他只要走偏一絲一毫，到最後，也是相差千裏。
柳方停駐的地方是一片斜坡，坡下白雪深厚，坡上倒是沒什麼積雪，柳方便扒開積雪，露出埋在下面的土地。在附近找了一些枯樹枝，拿出揣在懷裏的火折子，在空地裏生了一堆火。
樹枝發出“嘎吱”的聲響，柳方整個人縮在火堆旁，靜靜坐着，眼睛凝視着火堆，不知在想些什麼。最後又喝了一口酒，柳方靠着火堆沉沉睡去。
當柳方再次醒來時，火堆早已熄滅，遠方天空出現一道紅光。
柳方餓了一天，肚子早已咕咕作響，若今再不走出這片樹林，他怕自己會餓死。
清晨的霞光照在柳方臉上，是一張堅毅執着的面龐，他辨認出方向，埋着頭自顧自向前，有那麼一絲一往無前的氣勢。
走了一個多時辰，葫蘆裏的酒已經見底了，柳方心頭不由沉下來。忽然前方傳來譁譁水聲，柳方仔細觀察，前方似乎是條大河？柳方大喜過望，速度加快，一鼓作氣沖出樹林。
一條大江橫貫在天地之間，江的這頭是樹林，江的那頭，是一望無際的群山，山上雪白一片，晶瑩剔透，陽光照射過去，山頂竟發出迷蒙的紅暈。
大江中間，有一艘木舟，在這片雪白的天地中更顯寂寞，江水流動緩慢，江上小舟也好似靜止在江上。小舟上，一名老者身穿蓑衣，頭上卻未戴帽，任憑頭上白發肆意吹拂，手中拿着一魚竿，正在釣魚。
柳方在岸邊呼喊舟上老人，同時揮手示意。此方天地本就寂靜，柳方嗓門又大，隨便一喊，整個山林都聽見聲響，山中飛鳥也被驚擾，飛出一片片。
老者自然是看見了柳方，見柳方在遠處招手，便停下垂釣，撐起竹竿，劃舟向柳方而去。
老者舟停靠在岸邊，對柳方說道：“不知這位小友叫老朽何事？”
柳方回道：“這位老先生，小子誤入山林，在林裏困了一夜，如今腹中飢餓，想向老先生討些吃食，順便問個路。”
老者捻起胡須笑道：“原來是這樣，那小友趕緊上來吧，老朽舟上放了火爐，小友還可暖暖身子。”
“多謝老先生。”柳方上了小舟，坐在篷子裏，裏面果然有一炭爐，爐上還沏着一壺熱茶。
老者從一旁拿起竹杯，倒了一杯熱茶乘與柳方，說道：“小友稍等片刻，老朽才先吊了兩只鯽魚，正好熬了魚湯給小友喝。”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柳方急忙點頭，露出感激之色。
老者哈哈一笑，微微擺手，出了篷子。
少頃，一碗香噴噴的魚湯乘在柳方面前，柳方端起大碗，咕嚕嚕往嘴裏倒。
喝完魚湯，整個人頓覺神清氣爽，忍不住贊嘆起來：“老先生這魚湯真乃人間美味。”
老者見柳方吃飽喝足，說道：“小友剛才說還要問個路，不知小友想去何處？”
柳方擦擦嘴巴說：“老先生可知煙霞山？”
“煙霞山？”老者仔細瞧了瞧柳方：“莫非小友也是去煙霞山求仙問道？”
“算是吧。”柳方又說道：“不知老先生知道嗎？”
老者笑道：“自然是知道，只是老朽奉勸一句小友，這煙霞山可不是那麼好去的，每年都有向道之人去往煙霞山，可大都失望而歸，那山上的眼光頗高，光是那山下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階梯，一般人便望之駭然，小友若不是誠心向道，我勸小友還是回去吧。”
柳方搖搖頭：“老先生不知，這煙霞山小子必須去，因爲我答應了一個人，縱使刀山火海，我也要完成他的心願！”
“原來如此，那老朽多嘴了，若小友真要去，老朽便送你一程吧。”
柳方鄭重行禮：“多謝老先生！”
老者撐起竹竿，順着大江，緩緩飄去，柳方立在船頭，迎着漫漫朔雪，眼神從未有過的堅定。
老者忽然對着群山唱起了一段歌。
“山上仙，萬般留戀顧風月，世上人，百轉千回眷人間，素心蓮上，九天碧落尋道機，葫蘆搖頭，無量雲起皆惘然……”
歌聲縹緲，宛如仙人坐唱。
唱着無心，聽者有意，柳方看向老者，問道：“老先生，你唱的這首曲子......”
“嘿嘿，老朽隨意一唱罷了，小友莫作多想，小友你看，前面就是煙霞山了。”老者遙遙指着一座大山。
柳方看去，不遠處確實矗立着一座大山，大山巍峨崔嵬，山高不知幾許，半山處便已雲霧籠罩，看不真切，只是在那雲霧中，依稀可看見亭台樓閣，仙鶴飛天。
“靈山飄渺處，靄靄生雲煙。這便是煙霞山了，小友，到了，老朽便送到此處了。”老者已將小舟停在岸邊。
柳方抬頭看向山峰，嘖嘖稱奇，下了小舟，誠心感謝了一番老者，便向山裏走去。
山下有一條筆直的小道，筆直向上，道路兩邊皆是被白雪覆蓋的樹木，厚厚一層積雪搭在樹上，壓的樹枝抬不起頭來。
柳方喝了一口酒，一鼓作氣向上攀登而去。
說也奇怪，越往山上走，山道兩旁積雪便越少，走了半個時辰，兩邊已不見積雪，樹木上竟還生了一些嫩芽。柳方知道山裏住着仙人，對這些景象已是見怪不怪。
再往上走，氣候也暖和起來，兩旁花草樹木漸多，奇花異草皆是柳方見所未見，紅綠相間，香氣撲鼻，那各色花朵，競相怒放，盡態極妍，宛如身處在春一般。
柳方額頭上已出了一排細汗，索性脫去了外衣，只穿一件短褂。前方不遠，柳方已能看見一排排青石階梯，柳方加了一把勁兒，終於走到了階梯下。
柳方抬頭望去，不禁猛咽口水，心下有些揣揣不安，只見這階梯不甚陡峭，就是階數頗多，柳方一眼看不到盡頭，突然回想起早前老者說有個九千九百九十九階的石階。
“不會就是這個吧！”柳方自言自語，但一想到師傅囑托，復又擺好心態，開始登梯。
開始還好，柳方畢竟做了十年跑堂，腿上功夫還是有的，只是越往上走，雙腿越加軟弱無力，不自覺地抽搐起來。拿起葫蘆輕輕抿了一口小酒，回復了一些體力，繼續向上攀登。
也不知爬了多少階，柳方累的大汗淋漓，汗水一片片跌落在石階上，他脫去上衣，露出勻稱有力的身子，向上看去，石階依然沒有盡頭。
柳方知道自己不能休息，攀登如此高的石階，全靠一口氣撐着，若是泄了這口氣，再想往上就是癡人說夢了。
大概攀登了一千多階，柳方已是手腳並用，雙腿早已不聽使喚，需得用手撐着，才不會倒下。
又爬到了兩千多階，柳方雙手被劃傷，血痕遍布，全身已麻木。
爬到了四千多階，柳方力竭，顫抖的拿起葫蘆，大口喝完剩餘的酒，回復了力氣，柳方接着向上。
就這樣，柳方爬過五千階，六千階，七千階。
爬到七千階時，太陽早已西落，柳方視線模糊，不能視物，只能憑着感覺，繼續向上。
爬到八千多階，柳方不小心踩空了石階，忽然滾落下去，身上被劃滿傷痕，幸而柳方一把抓住石階旁一棵大樹，才沒有繼續落下去。
柳方重重喘着粗氣，不由回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夜，與今是何等相似！
柳方嘴角上揚，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眼中似乎燃起一團火焰，熾熱而濃烈，對着寂靜無人的山嶺大吼一聲，任憑身上傷痕遍布，我自一往無前。
腳步重重踏在石階上，柳方繼續向前，縱使步伐再慢，不也是在向前嗎？
上方已微微能看見光亮，柳方不知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埋着頭，四肢並用，拼盡身體所有力氣。
不知不覺間，柳方已爬到了石階頂處，但他已是不知，他雙手向前，還要繼續攀登，只是雙手摸了個空，跌倒在地上。柳方抬起沉沉腦袋看去，只見前方一片平地，一座高高牌坊矗天而立。
柳方灰頭土臉，臉上竟還露出笑容，從腰上取出一塊白玉令牌放在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喊道：“來人啊！”
隨即倒在地上，昏睡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