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霓裳那句“畫得不錯”，聲音不大，卻像一燒紅的針，狠狠扎進死寂的涮坊裏每一個人的耳朵。輕飄飄的四個字，落在呂落第身上，卻比趙小堂的腰刀更沉重，更鋒利。
呂落第背靠着冰冷油膩的牆壁，身體因劇痛和虛弱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體內那股陰冷暴戾的反噬之力並未因外界的驚變而稍減，反而像是被雲霓裳那輕描淡寫的評價了一下，翻攪得更加凶猛。每一次心跳都牽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喉頭腥甜不斷上涌，被他死死壓在牙關之後。額角的冷汗混着血污，沿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在下巴處匯聚，滴答一聲，砸在衣襟上那片早已涸的血漬旁。
他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但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張華貴桌子後，那個慵懶倚坐、如同神妃仙子般的女人。她那雙水光瀲灩的鳳眸，此刻正帶着毫不掩飾的玩味和一絲……近乎殘酷的審視，牢牢地鎖在他臉上。她的目光仿佛帶着實質的重量，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目光穿透了他虛弱的皮囊，似乎要將他靈魂深處那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秘密都洞穿。
趙小堂如遭雷擊！魁梧的身軀猛地一僵，握刀的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細微的寒芒。他黝黑的臉上，驚駭、茫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打翻的染缸，混雜在一起。畫符？什麼符？難道……難道真是那張污穢不堪的桌布？！難道地上這血腥慘烈的自相殘，真與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有關？！雲霓裳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他心中那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疑團！他猛地扭頭，虎目如電，再次射向牆角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眼神銳利得幾乎要將他刺穿！之前所有的懷疑，此刻找到了最驚悚的印證！
老白掌櫃癱坐在血污裏，肥胖的身體篩糠般抖得更厲害了。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種極致的茫然和懵懂。他看看雲霓裳，又看看地上刀疤劉那死不瞑目的屍體，再看看牆角虛弱不堪的呂落第，最後目光落在雲霓裳面前桌子上那塊肮髒的、被隨意丟棄的染血桌布上……畫符？抵債？神筆書生？這些詞在他那被驚恐和損失填滿的腦子裏撞來撞去，撞得他頭暈眼花。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仿佛徹底傻了。
冰火魔廚那雙蘊含冰火的奇異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呂落第的身影。左眼的幽藍冰晶仿佛凝固，右眼的金紅火焰卻驟然跳躍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波瀾。他依舊靜立，但那雙穩定如磐石的手，此刻幾手指卻極其細微地蜷縮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空氣中殘留的、某種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混亂暴戾的氣息餘韻。
莫霜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她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死死盯着雲霓裳，又掃過呂落第，冰冷的瞳孔深處，震驚與警惕交織翻涌。七絕宮主親口點破！這書生…竟真能畫出引動天地戾氣、顛倒敵我的邪符？！這已經不是江湖把戲，而是踏入了某種…禁忌的領域！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着她的脊椎悄然蔓延。
死寂。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沉重的死寂。只有呂落第壓抑不住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斷斷續續地在牆角響起，如同破舊的風箱，撕扯着緊繃的空氣。
雲霓裳似乎很滿意自己這句話造成的效果。她紅唇微翹，那抹慵懶而危險的笑意更深了些。她不再看呂落第，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手丟下的一顆石子。她的目光，如同巡視領地的鳳凰，慢悠悠地轉向了癱在血污中、抖成一團的老白掌櫃。
“你，”她的聲音依舊帶着那種漫不經心的嬌媚，卻如同冰珠砸落玉盤，清晰無比地鑽進老白混沌的腦子裏，“就是這涮坊的掌櫃？”
老白渾身一個激靈，像是被無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連滾帶爬，也顧不上滿地的油污血水，手腳並用地撲到雲霓裳那張華貴桌子前幾步遠的地方，五體投地地趴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油膩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是…是是是！小…小人白富貴！是…是這老白涮坊的掌櫃！給…給宮主娘娘磕頭了！”老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着濃重的哭腔，肥胖的身體縮成一團，卑微得如同地上的塵埃。
“嗯。”雲霓裳鼻腔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哼音，算是回應。她伸出染着鮮紅蔻丹的纖纖玉指，隨意地點了點自己面前那塊沾滿油污血跡、散發着不祥氣息的粗麻桌布，又點了點牆角那個氣息奄奄的呂落第，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這掌櫃，好大的威風。爲了區區三兩七錢銀子，就要脫人家衣裳，趕人去碼頭扛大包？”
老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猛地抬起頭，蠟黃的臉上毫無血色，豆大的汗珠混着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娘娘！宮主娘娘！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是…是那呂落第！是他欠債不還！還…還拿鬼畫符糊弄小人！小人…小人也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啊！求娘娘開恩！開恩啊！”他一邊哭嚎，一邊拼命磕頭，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見了血印子。
“鬼畫符？”雲霓裳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發出一聲低低的、帶着磁性的輕笑。她眼波流轉，瞥了一眼那塊桌布，又瞥向牆角，“三兩七錢銀子，就得人家咬破手指，用半條命在這醃臢油膩的桌布上畫下這‘敵化符’……白掌櫃，你這生意，做得可真夠絕的。”
“敵化符”三個字從她紅唇中吐出，如同三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釘入在場每一個尚有思考能力的人心中！趙小堂瞳孔驟縮，倒吸一口涼氣！莫霜按劍的手猛地一緊！冰火魔廚眼中冰火光芒急速閃爍！老白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磕頭都忘了，只是癱在那裏，如同一條離水的胖頭魚，只剩下嘴巴無意識地開合。
雲霓裳的目光再次落回老白那張涕淚橫流的胖臉上，語氣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棱：“人太甚，是要遭的。你看，這不就來了？潑皮互毆，血濺五步，你這涮坊，砸得可還滿意？”
“小人錯了！小人該死！小人該死啊！”老白徹底崩潰了，只剩下機械的哭喊和求饒。他此刻腸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時光倒流，別說三兩七錢，就是三十兩、三百兩，他也絕不敢再招惹那個看似窮酸的瘟神書生！
“行了。”雲霓裳似乎厭倦了老白的醜態，慵懶地揮了揮手，仿佛在驅趕一只蒼蠅。“嚎得本宮頭疼。你這店砸了，損失不小吧？”
老白一愣，隨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哭訴：“回娘娘！毀了！全毀了！桌椅碗碟…還有…還有客人的損失…這…這沒個百八十兩銀子…怕是…怕是…”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着雲霓裳的臉色。
“百八十兩？”雲霓裳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這掌櫃，倒是會算賬。”
她不再理會老白，那雙勾魂攝魄的鳳眸，如同兩道無形的絲線，再次牢牢地纏繞在牆角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上。她的目光在呂落第慘白如紙的臉、嘴角未的血跡、以及因劇痛而微微蜷縮的身體上緩緩掃過，帶着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冷靜到近乎殘忍的審視。
“書生，”她的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帶着奇異魔力的腔調，清晰地傳入呂落第嗡嗡作響的耳朵裏，“你欠這掌櫃三兩七錢銀子，他用言語羞辱你，你脫衣扛包。他這店，因你而毀，損失…嗯，算他一百兩好了。”她隨意地報出一個讓老白心頭滴血的數字，卻又讓老白不敢反駁半個字。
“這筆賬，你看…”雲霓裳的尾音拖長，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鳳眸緊緊盯着呂落第，“該怎麼算清呢？”
呂落第的呼吸猛地一窒！體內翻騰的氣血幾乎沖破喉嚨！他死死咬着牙，牙齦都滲出了血絲，才將那口腥甜強行咽了回去。他抬起眼，迎向雲霓裳那看似慵懶、實則充滿掌控欲的目光。那雙眼睛深處，沒有絲毫同情，只有冰冷的交易和裸的利用。他明白了。這七絕宮主，本不是來主持公道的！她是看上了他這“畫符”的本事！她是要用這爛攤子，他低頭！他…就範！
一股混雜着屈辱、憤怒和強烈求生欲的火焰，在他冰冷絕望的心底猛地竄起！他不能死在這裏！更不能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這具身體的原主已經夠窩囊了，他這穿越而來的靈魂，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張了張嘴，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砂紙摩擦，卻帶着一種被到絕境後的、近乎瘋狂的平靜：“宮主…意欲何爲？”
雲霓裳笑了。那笑容如同驟然盛開的罌粟，妖豔奪目，卻又帶着致命的毒。她似乎很滿意呂落第的“識趣”。
“意欲何爲？”她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自己面前那塊肮髒的染血桌布，指尖蔻丹紅得刺眼。“這‘敵化符’，畫得雖糙，引動的戾氣也駁雜不堪，路子更是邪性…但能在如此境地下，以指爲筆，以血爲墨，以凡俗粗麻布爲基，倉促間引動一絲‘敵愾之氣’，亂人心智，顛倒敵我…這份天賦，這份狠勁兒，倒也…馬馬虎虎看得過去。”
她的話，如同驚雷，再次在衆人心中炸響！趙小堂臉色鐵青，握刀的手背青筋虯結！莫霜眼中寒芒爆閃！冰火魔廚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老白則徹底癱軟，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這窮酸書生…真他娘的不是人！
雲霓裳無視所有人的反應，目光鎖死呂落第，紅唇輕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三兩七錢辱身債，一百兩毀店錢。呂落第，”她第一次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本宮替你擔了。”
呂落第的心髒猛地一沉！來了！
果然，雲霓裳的下一句話，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套上了他的脖頸：
“你，給本宮畫十張符。”
她微微前傾身體，那雙盛滿星河的鳳眸直視着呂落第的眼睛，慵懶的語調裏，第一次透出了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絕對威嚴：
“畫好了，債消。畫不好…或者想跑…”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數九寒天的冰窟，整個涮坊的溫度仿佛都驟降了幾分！
“本宮就拆了你這‘神筆書生’的骨頭，拿去喂本宮後山的…‘小寵物’。”
最後一個字落下，一股無形的、冰冷徹骨的意，如同無形的水，瞬間彌漫了整個空間！比之前震懾趙小堂的威壓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直接針對牆角那個虛弱的身影！
噗！
呂落第再也壓制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星星點點，濺在他洗得發白的青衫前襟，如同雪地裏綻開的紅梅！他眼前一黑，身體順着牆壁軟軟地滑坐下去，劇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腔，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更多的血沫！雲霓裳那精準而冷酷的意，如同最後一稻草，幾乎將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和精神徹底壓垮！
“神筆書生！他…他真是神筆書生！”老白掌櫃在雲霓裳那冰冷意波及的瞬間，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他肥胖的臉上此刻只剩下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指着牆角咳血的呂落第，聲音因爲極度的驚駭而變得尖利扭曲，如同夜梟啼哭！
“是了！是了！祖上…祖上傳說…神筆點化，符驚鬼神…是真的！都是真的！”老白像是瘋魔了一般，語無倫次地嘶喊着，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是朝着牆角那個咳血的身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呂公子！呂！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豬油蒙了心！求您高抬貴手！饒了小的狗命吧！”老白涕淚橫流，額頭咚咚咚地磕在冰冷油膩的地面上，比剛才給雲霓裳磕頭時更加用力，更加惶恐，“那賬！那賬一筆勾銷！不不不！是小人孝敬您的！求您收了神通！饒了小的！饒了小的全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