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聿的聲音不高,卻在喧鬧的背景音裏清晰得像一把薄刃,輕輕劃開了空氣。
全場突然寂靜了幾秒。
許初薇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沖到了頭頂,耳膜嗡嗡作響。
她呆呆地看着宋知聿,那張在迷離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此刻正微微側向她。
他的眉梢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嘴角似乎含着一絲近乎玩味的弧度。
“不是吧阿聿?真有印象?快說說!”
齊宇瞬間來了精神,半個身子都探了過來。
宋知聿沒理會他,目光依舊落在許初薇身上,那眼神像是帶着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
又像是帶着鉤子,將她所有試圖隱藏的情緒輕易勾起。
他身體向後,重新慵懶地靠進沙發背,手臂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着。
明明是被衆人圍觀的姿態,他卻掌控着全場節奏,那份從容不迫,近乎傲慢。
“嗯,”他應了一聲,尾音拖得有些長,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故意折磨她的神經。
“五班的,語文課代表,對吧?”
許初薇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擂動。
他竟然真的記得……記得那個灰撲撲的,只想把自己縮進殼裏的自己。
“就這?這算什麼印象?”
旁邊有人起哄,語文課代表?連人的名字都不記得?
宋知聿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像羽毛搔刮過許初薇的耳廓,讓她臉頰的溫度燒得更高。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原本要替她擋下的酒,慢條斯理地晃了晃,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留下轉瞬即逝的痕跡。
“不然呢?”
他抬眼,目光掃過起哄的人。
最後又回到許初薇通紅的臉頰和閃躲的眼睛上,語氣裏那種理所當然的掌控感更明顯了,“非得記住每個人長什麼樣?”
這話說得囂張,偏偏從他嘴裏出來,配合着他那副漫不經心又帶着點鋒利的模樣。
讓人難以反駁,只覺得他天生就該如此。
不必費力去記住誰,但若他願意,便能從記憶角落裏隨意拎出某個無關緊要的片段。
許初薇感覺自己快要燒着了。
“我……我之前代表學生去國旗下發言過,可能……是因爲這個。”
因爲這一點,才讓他有了那麼一點點微末的印象。
那股被他輕易攪動,又被他隨手擱置的波瀾,卻在許初薇心裏反復沖撞,久久無法平息。
他依舊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宋知聿,而她,即使努力走到了有他的風景裏。
似乎還是那個只敢快步低頭經過他窗外的影子。
只是這一次,影子被光捉住,無處遁形。
“曦怡,我想去上個廁所。”
李曦怡和齊宇正在曖昧,這次也是她跟着齊宇一起來的,這些人都是大二的,她不太認識。
許初薇也不想打擾她和齊宇的相處,便沒有讓她陪自己一起去。
她穿過略顯擁擠的過道,走向洗手間。
酒吧的空氣混濁而喧囂,帶着酒氣和各種香水味,讓她本就紛亂的心緒更加窒悶。
身後似乎總有一道若即若離的視線,又或許只是錯覺,她加快了腳步。
冷水潑在臉上,帶來片刻清明。
她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水珠沿着光潔的額頭滑落,打溼了幾縷碎發。
臉還是紅的,眼裏的慌亂還未完全褪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試圖驅散那份揮之不去的羞窘和自我懷疑。
瘦了很多,也學會了穿衣打扮,鏡子裏的人分明是好看的。
可那份在宋知聿面前生發芽的自卑,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心髒。
他身邊向來不乏明豔奪目的女孩,像盛夏怒放的玫瑰。
而她呢?
充其量是朵路邊不起眼的小雛菊。
就連那一點點“印象”,都是沾了“語文課代表”、“國旗下發言”這種的光,而非她這個人本身。
夠了,許初薇。
她對自己說。
今天的信息已經超載,她需要逃離這個讓她呼吸困難的空間。
用紙巾擦臉和手,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洗手間的門。
剛邁出幾步,一個身影就斜過來,擋住了去路。
是個穿着花襯衫的男人,帶着酒意,笑容有些黏膩。
“美女,一個人?要不要去我們那邊坐坐?請你喝一杯。”
許初薇心裏一緊,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握緊了手機。
“不用了,謝謝。我朋友在等我。”
“別這麼不給面子嘛。”男人又往前湊了湊,手似乎想搭上她的肩膀,“交個朋友而已。”
許初薇正要側身躲開,一只手臂從她身側伸了過來,修長的手指輕而易舉地隔開了那只不懷好意的手。
力道不重,卻帶着不容置喙的阻隔意味。
“她說了,不用。”
宋知聿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卻像一道屏障,瞬間將令人不適的侵擾隔開。
許初薇愕然回頭,看見宋知聿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
他不知何時跟來的,此刻微微垂着眼瞼,看着那個搭訕的男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墨黑的眼睛裏透出的涼意,讓對面的男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宋……宋少?”
花襯衫男人顯然認出了他,酒醒了大半,臉上的橫肉尷尬地擠了擠。
“誤會,誤會,我不知道是您朋友……”
宋知聿沒接話,只是將目光轉向許初薇:“要回去了?”
他的突然出現,替她解圍,讓許初薇的大腦有些宕機。
她愣愣地點了點頭:“嗯,想……想先回去了,我跟曦怡說一聲。”
“還回去?發個消息給她,我送你出去。”
他說得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件順理成章的事。
他側了側身,示意許初薇走在他前面。
許初薇機械地挪動腳步,心髒在腔裏跳得像要撞出來。
他的靠近帶來一陣清冽的氣息,混合着淡淡的煙草味和酒吧裏沾染的些許酒意。
並不難聞,反而有種獨特的的侵略感。
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她背上,專注而存在感極強。
“學長……”
“就送到這吧,我先回學校了,謝謝。”
許初薇的聲音很輕很柔,帶着幾分甜膩,卻不讓人反感。
他輕笑一聲,那笑聲從她頭頂傳來,帶着顆粒感的薄荷音,在嘈雜的夜色裏格外清晰:“你是鵪鶉嗎?”
一直低頭不和他對視。
許初薇茫然地抬起頭,霓虹的光掠過她溼漉漉的眼睫。
她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很輕很柔,帶着不自覺的甜,卻認真解釋:“不是的,是你太高了。”
宋知聿低頭看了她一眼。
隨後,他微微彎腰。
那雙筆直的長腿爲了遷就她的高度而微分,身體前傾,視線便與她齊平了。
“現在不高了吧?”
他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細小燈光,近到他呼吸間清冽的氣息幾乎將她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