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神在齒輪區那家名爲“深眠”的廉價旅店裏醒來時，牆上的光影鍾顯示着藍白星標準時清晨6:42。這已經是他來到中央城的第七天。
七天時間，足夠他開始理解這個世界的節奏。
他坐起身，揉了揉因爲睡在不那麼柔軟的床墊上而有些酸痛的脖子。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嵌入牆面的儲物櫃，總面積不超過十平方米。牆壁塗着米黃色的漆，已經有些剝落，但至少淨。唯一的窗戶對着一條狹窄的後巷，陽光只能斜斜地照進房間一角。
林神做了幾個深呼吸，感受着這個世界的空氣在肺中流動。藍白星的大氣含氧量略高於地球，每次深呼吸都帶着一種奇異的清新感，像是雨後森林的味道，但又混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屬氣息——那是地脈能量網絡散發出的微妙痕跡。
【晨間系統自檢完成：生命體征穩定，環境安全指數92%，今天氣預報：中央城區域，晴轉多雲，下午可能有短暫能量雨】
零的聲音準時響起。自從進入中央城，芯片似乎逐漸適應了這個世界的能量環境，運行得更加平穩。林神甚至能感覺到它在不斷地學習、調整，像是冬眠後的動物在春裏慢慢蘇醒。
他下床，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洗手間。水龍頭流出的水是淡藍色的，帶着微弱的光澤。第一次見到時，林神還猶豫了一下，但零的分析表明這完全安全——藍白星的水循環系統加入了微量的能量淨化劑，既菌又保留了必要的礦物質。
洗漱完畢，林神換上一套在老陳店裏買的二手衣服：深灰色的工裝褲，墨綠色的襯衫，還有一件耐磨的外套。都是實用而不顯眼的款式，適合在齒輪區活動。他對着洗手間裏那面有些模糊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看到鏡中的自己——比起七天前剛到這裏時的緊張和茫然，現在的眼神裏多了幾分確定。
至少，他有了計劃。
林神坐到桌邊，打開老陳給的個人終端。腕表狀的設備投射出一面全息屏幕，懸浮在空氣中。他調出今天的程安排：
上午8:00-11:00：中央城公共圖書館，繼續研究耀斑學院入學測試內容
中午11:30-12:30：與“刺青”在鏽釘咖啡館會面（情報交易）
下午1:00-4:00：齒輪區南部訓練場，基礎體能和反應訓練
傍晚5:00後：自由時間，可能探索城市其他區域或繼續學習
七天來，類似的程已經成爲常態。林神的生活被嚴格劃分爲幾個部分：學習、訓練、收集情報、以及必要的休息。每一分鍾都被充分利用，因爲他知道，要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需要的不僅僅是運氣。
他關閉程表，調出另一個界面——身份審核進度。屏幕上顯示着一行字：
【中央城局特殊人才委員會審核中，當前狀態：待定，預計完成時間：剩餘約18小時】
快了。林神盯着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界面。無論結果如何，他都需要做好準備。
早餐是在旅店一樓的小餐廳解決的——一碗熱騰騰的谷物粥，配上一杯當地的發酵飲料。食物簡單但營養均衡，價格也便宜。餐廳裏坐着其他幾個住客，大多沉默地吃着自己的東西，偶爾有低聲交談。
林神選了個角落的位置，一邊吃一邊觀察。這是七天來養成的習慣：永遠保持警覺，永遠收集信息。
靠近門口的那桌坐着兩個穿着工裝的人，正在討論某個工廠的排班問題。窗邊的獨坐老人慢慢喝着飲料，眼睛看着外面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最有趣的是吧台邊的三人組——一個看起來像商人的胖子，一個瘦高的技術人員，還有一個肌肉發達、眼神警惕的保鏢。
“...所以北區的供貨鏈完全斷了。”胖子壓低聲音說，但林神的聽力經過八年的訓練和芯片的微調，能捕捉到大部分內容，“商會說是因爲能量波動異常，但我聽說...”
技術人員搖了搖頭：“不是能量問題。我有個朋友在市政廳能源部，他說北區的地脈節點上周出現了‘污染跡象’。”
“污染？”保鏢開口，聲音粗啞，“像三年前東區那次？”
“更糟。”技術人員的聲音壓得更低，“三年前只是能量下降，這次...有生物反應。”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異界生物入侵？”
“不確定。但市政廳已經封鎖了消息，北區現在名義上是‘例行維護’，實際上...”技術人員做了個手勢，“完全隔離了。耀斑學院的研究團隊昨天已經進駐。”
林神安靜地吃完早餐，將對話內容記在心裏。北區、能量污染、生物反應、耀斑學院介入——這些碎片信息可能有用，也可能完全無關。但他習慣性地收集一切，讓零在後台分析和關聯。
七天來，他已經收集了不少類似的情報片段：市政廳的內部權力鬥爭、商會聯盟的貿易路線變化、各個學院之間的競爭、甚至一些關於地下黑市的傳聞。大多數信息零散而模糊，但逐漸拼湊出中央城復雜圖景的一角。
離開旅店時，街道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齒輪區是中央城最早蘇醒的區域之一，這裏住着工人、技術人員、小商販和服務業人員，他們的工作開始得早。
林神沿着熟悉的路線走向傳送站。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開門，食物的香氣從早餐攤飄出，混合着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懸浮貨車在低空軌道上安靜滑過，投下短暫的陰影。幾個孩子跑過，追逐着一個發光的球狀玩具。
這一切有着奇異的熟悉感，像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座工業區，但又處處透露着不同——比如那些嵌在路面下的發光能量線，比如偶爾經過的非人形生物，比如空氣中永遠存在的、微弱的能量嗡鳴。
傳送站入口已經排起了小隊。林神出示臨時身份證，通過安檢，進入大廳。他選擇了通往“知識區”的線路——中央城的十二個主要分區之一，集中了圖書館、學院、研究機構和書店。
傳送過程依然讓他的胃部輕微不適，但已經比第一次好得多。當光芒散去，他站在知識區的傳送平台上時，眼前的景象總是讓他屏息片刻。
如果齒輪區是務實和粗糙的，那麼知識區就是精致而有序的。街道更寬闊，建築更高大，風格統一爲白色和銀色的幾何結構。能量流在這裏不是簡單的線條，而是復雜的圖案，在建築表面和地面上緩緩流動，像是活着的裝飾。
行人大多穿着學術袍或正式的服裝，步履從容，交談聲低沉而克制。空氣中彌漫着紙張、臭氧和某種清新劑混合的氣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懸浮的信息板——半透明的屏幕上滾動着學術公告、講座信息、研究進展，甚至實時顯示着中央城各個能量節點的狀態。
林神調整了一下呼吸，融入人流。他的目的地是中央城公共圖書館，知識區最大的建築之一。
圖書館是一座宏偉的白色建築，呈螺旋上升的結構，表面覆蓋着自適應透光材料，能據外部光線調整透明度。入口是二十米高的拱門，上方用發光材料鐫刻着藍白星的七大語言：知識無界
林神走進大廳，涼爽而燥的空氣撲面而來。內部空間極其開闊，挑高至少有五十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全息星圖，緩慢旋轉，顯示着藍白星所在的星系和已知的鄰近空間。周圍是層層疊疊的環形走廊，連接着無數個閱覽室和研究區域。
他輕車熟路地走向第三層的物理學區。七天來，這裏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家。
物理區占據了整個三層的一半空間，書架高達五米，需要使用移動梯子才能取到高處的書籍。但這裏的大部分資料其實是以數字形式存在的，書架更多是象征性的——不過林神發現，很多珍貴的歷史文獻和特殊資料仍然以實體形式保存。
他找到一個靠窗的座位，放下背包，連接上圖書館的公共終端。屏幕亮起，顯示出他之前保存的研究進度。
耀斑學院的入學測試分爲四個部分：基礎知識測試（他已經以高分通過）、專業能力評估、實踐作考核，以及最後的面試。專業能力評估據申請方向不同而有所區別，林神選擇的是“空間理論與應用”方向，這是耀斑學院最著名也最困難的領域之一。
過去六天，他已經系統學習了藍白星的空間理論基礎知識。現在，他需要開始深入更復雜的概念：地脈能量與空間穩定性的關系、跨星系傳送的安全閾值計算、異常空間現象的識別與應對...
林神戴上終端提供的精神力增強耳機——這種設備能幫助集中注意力，提高信息吸收效率。他打開第一個全息模型：一個簡化版的藍白星地脈網絡。
光線在空中交織成復雜的立體網絡，節點閃爍，能量流如血液般在“血管”中流動。林神調整視角，放大其中一個節點，觀察它的結構和與周圍空間的交互。
【檢測到空間曲率異常模式，在節點核心區域，曲率值比周圍空間高出0.003%】
零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同時在他的視野中標注出了異常區域。林神仔細觀察，確實發現節點核心的能量密度分布有細微的不對稱。
“這種異常會有什麼影響？”他低聲問，知道芯片能捕捉到。
【長期影響：可能導致局部空間穩定性下降，增加意外傳送事故的概率。短期影響：在特定能量相位時，可能產生空間共振現象，擾精密儀器】
林神記錄下來，繼續研究。他沉浸在數據、公式和模型中，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窗外的光線慢慢移動，從清晨的斜射變爲正午的直射，又逐漸西斜。
大約下午兩點，當他正在研究一組復雜的空間張力方程時，旁邊座位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專注。
“...這個推導有問題。”
說話的是個年輕男性，聲音裏帶着某種急切。林神抬頭，看到鄰桌坐着一個看起來和他年齡相仿的青年，正對着自己的終端屏幕皺眉。青年有着淺褐色的短發，穿着簡單的灰色學者袍，袖口已經有些磨損。他的面前攤開着一本厚重的實體書和幾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抱歉，你說什麼？”林神問。
青年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出了聲，臉微微發紅：“啊，不好意思，我在自言自語...這個空間折疊方程的推導，第七步到第八步的轉換有問題，但我想不明白哪裏出錯了。”
林神看向對方的屏幕，上面顯示着一個復雜的數學推導過程。他掃了一眼，確實，在第七步，對方使用了一個近似簡化，但這個簡化在第八步的特定條件下會導致誤差累積。
“你在第七步用了卡鬆近似？”林神問。
青年驚訝地抬頭：“你怎麼知道？是的，因爲直接計算太復雜了，我以爲在低能量條件下可以用...”
“但問題是在第八步，你需要計算的是二階導數效應，卡鬆近似在一階條件下有效，二階時會引入系統性偏差。”林神調出自己的終端，快速寫下一個修正公式，“試試用修正後的卡鬆-李變換，雖然計算量增加15%，但能保持精度。”
青年盯着林神的推導看了幾秒，眼睛慢慢亮起來：“你是對的！天啊，我卡在這個問題上一整天了！”他伸出手，“楊嵐，耀斑學院預科生，主修空間物理。”
“林神。”林神握住對方的手，“目前...算是自學者。”
楊嵐的表情變得更加驚訝：“自學者？但你對高階空間變換的理解...這已經超過大多數正式學生的水平了。”
“只是興趣而已。”林神輕描淡寫地說，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希望結束這個話題。
但楊嵐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拉近椅子，壓低聲音：“你也在準備耀斑學院的入學測試嗎？空間理論方向？”
林神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太好了！”楊嵐的表情變得興奮，“我也在準備，但說實話...沒什麼信心。今年的競爭特別激烈，聽說有三十多個來自七大國的推薦生，每個都有深厚的背景和資源。像我這樣普通家庭出身的...”他苦笑了一下，“機會渺茫。”
林神注意到對方眼中的光芒——那種對知識的渴望，混合着對現實限制的無奈。他見過類似的眼神，在地球的圖書館裏，在那些買不起教材卻偷偷抄寫筆記的學生臉上。
“測試是公平的，不是嗎？”林神說，“至少理論上。”
“理論上。”楊嵐嘆了口氣，“但現實是，那些有背景的學生能接觸到更多資源，有導師專門輔導，甚至可能提前知道一些測試方向。而我只能靠自己，還有圖書館這些公開資料。”
他指了指面前的書和終端，表情有些苦澀。
林神沉默了片刻。他理解這種感覺——八年的流浪生活中，他無數次面對資源的不平等。但芯片給了他某種優勢，雖然這優勢伴隨着巨大的風險。
“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助。”林神最終說，“你遇到的問題可能正是我擅長的，反之亦然。”
楊嵐的眼睛再次亮起來：“真的嗎？你願意和我一起學習？”
“爲什麼不呢？”林神調出一個空白文檔，“讓我們從你剛才的問題開始。卡鬆-李變換的完整推導，我這裏有更簡潔的版本...”
接下來的兩小時，他們沉浸在學術討論中。楊嵐的基礎很扎實，但在某些高階概念上缺乏直覺，而林神——或者說，林神腦中的芯片——能提供那些直覺背後的數學和物理實質。反過來，楊嵐對耀斑學院的測試流程和重點非常了解，提供了大量實用信息。
“去年的實踐考核部分，是設計一個小型空間穩定裝置。”楊嵐一邊說一邊調出資料，“評分標準包括創新性、效率、安全性，還有...美學評分，占10%。”
“美學？”林神挑眉。
“耀斑學院認爲，優秀的設計應該是優雅的。”楊嵐聳聳肩，“我花了一個月時間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不是外觀漂亮，而是結構上的簡潔和邏輯上的自洽。多餘的部分越少越好，每一個組件都應該有明確的功能和理由。”
林神記下這一點。這和他從零那裏學到的理念不謀而合：最好的解決方案往往是最簡潔的。
他們又討論了幾個問題，直到圖書館的光線逐漸變暗，自適應窗戶調整了透光度，模擬出黃昏的效果。
“我得走了。”楊嵐看了看時間，“晚上還有一份工作。但...明天你還會來嗎？我們可以繼續。”
林神想了想程：“上午會在，下午有其他安排。”
“那就上午！”楊嵐快速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這是我的通訊碼，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哦，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如果你需要任何關於中央城的信息，或者...你知道，普通人如何在這裏生存的建議，我也可以幫忙。我在這裏長大，知道所有隱藏的規則。”
“謝謝。”林神真誠地說，“我確實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楊嵐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單純的熱情：“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見，林神。”
他收拾好東西，匆匆離開。林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分析：楊嵐，19歲，藍白星本土居民，父母爲普通工人，憑借優異成績獲得耀斑學院預科資格。性格外向，學術能力中等偏上，社交能力較強。可信度初步評估：72%】
零的分析出現在腦海中。林神點點頭，72%的可信度已經相當高了——在這個陌生世界，他不能期待更多。
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圖書館。外面的天空已經染上了傍晚的紫紅色，兩輪月亮提前出現在東方，一大一小，一銀一藍。知識區的燈光漸次亮起，能量流在建築表面流動，像發光的血管。
林神沒有直接返回齒輪區，而是繞道去了一個觀景平台。平台位於一座中等高度的建築頂端，免費開放，可以俯瞰中央城的夜景。
站在欄杆邊，整個城市在眼前展開。從知識區的有序光亮，到商業區的霓虹閃爍，到居住區的溫暖窗口，再到遠處工業區的機械律動。浮島如星辰般懸浮在空中，用光束與地面相連。更遠處，城市的邊緣逐漸模糊，融入荒野的黑暗。
這是一個活着的、呼吸着的有機體，復雜而美麗，但也隱藏着無數未知和危險。
林神的目光落在北方。據早上聽到的對話，北區現在被隔離了，耀斑學院的研究團隊已經進駐。能量污染，生物反應...這些詞在他腦海中回響。
“零，你能檢測到北區的能量狀態嗎？”他在心中問。
【嚐試中...距離過遠，且市政廳可能設置了屏蔽場。但從公共能量網絡的總流量分析，北區節點的輸入輸出比異常，輸入能量增加37%，輸出減少82%，符合“隔離和淨化”作的特征】
“有生物能量特征嗎？”
【無法確認。生物能量信號通常太微弱，在長距離和屏蔽環境下難以檢測。但...有一個間接證據】
“什麼？”
【過去三天，中央城的醫療網絡記錄顯示，能量生物學科的研究數據調用量增加了520%，主要集中在耀斑學院的幾個實驗室】
林神思考着這個信息。能量生物學是研究能量與生命交互的學科，如果北區的問題涉及“生物反應”，那麼學院的興趣就可以理解了。
但爲什麼市政廳要？僅僅是爲了避免恐慌，還是有更深層的原因？
他搖搖頭，暫時把這些疑問放到一邊。現在最重要的是通過身份審核，準備學院測試。其他的，可以慢慢調查。
觀景台上的人逐漸增多，大多是結束一天工作後來放鬆的市民。林神準備離開時，注意到一個細節：不遠處，一個穿着市政廳制服的人正在用某種設備掃描整個城市。他的動作很隱蔽，設備僞裝成普通的個人終端，但林神認出了那種掃描模式——他在圖書館的資料裏見過，那是高精度能量分布掃描儀。
市政廳在監控整個城市的能量狀態。爲什麼？常規監測不需要這種級別的設備。
林神保持平靜，自然地轉身離開。但在他心中，警報已經拉響。中央城表面平靜，但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涌動。
而他，這個意外闖入的陌生人，正不知不覺地被卷入其中。
從知識區返回齒輪區需要兩次傳送。林神在換乘站短暫停留，買了一個簡單的晚餐——用本地谷物制作的卷餅，夾着烤蔬菜和某種類似雞肉的肉類。他站在站台的角落吃着，觀察着來往的人流。
齒輪區的傳送站比知識區的擁擠和嘈雜得多。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臉上帶着疲憊，但眼中也有放鬆。小商販們提着未售完的商品，計算着今天的收入。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嬉笑着。空氣中有汗味、食物味、金屬味，還有一種...生命的粗糙活力。
林神吃完最後一口卷餅，把包裝紙扔進回收口。時間接近晚上七點，他該去鏽釘咖啡館了。
咖啡館位於齒輪區西南角，一個不那麼起眼的街道轉角。店面很小，招牌上的霓虹燈有一半不亮，“鏽釘”兩個字只剩下“鏽丁”。窗戶上貼着深色薄膜，從外面看不清內部。
林神推門進去時，門上的鈴鐺發出沙啞的響聲。
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些，但也昏暗擁擠。吧台後面站着一個面無表情的機器人酒保，金屬外殼上有不少劃痕和凹痕。十幾張桌子散落在空間裏，大部分都有人坐着，低聲交談，喝着各種顏色的飲料。
空氣中彌漫着咖啡、酒精和某種草藥燃燒的混合氣味。燈光是暖黃色的，但亮度很低，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林神掃視一圈，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標——角落的一張桌子，坐着一個穿着深色連帽衫的人，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部分臉。桌上放着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黑色飲料，還有一個很小的、發着微光的標志：三個交錯的光環。
那是“刺青”的標志。中央城地下情報圈裏的小角色，但以提供準確的基礎信息而聞名，價格也相對合理。林神是通過老陳的介紹找到他的，這是他們第三次會面。
他走過去，在對面的椅子坐下。“刺青”抬起頭，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中閃着警惕的光。
“準時。”“刺青”的聲音經過變聲處理，聽起來中性而機械，“喜歡準時的人。”
“時間就是資源。”林神說，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語前半句。
“而資源需要交換。”“刺青”接上後半句，然後稍微放鬆了一點，“那麼，這次想要什麼信息？”
林神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推過去。上面寫着他這次想了解的幾個問題：
1. 北區隔離事件的真實原因和當前狀況
2. 耀斑學院今年空間理論方向入學測試的潛在重點
3. 中央城近期是否有關於“異常能量信號”或“未注冊空間波動”的報告
4. 市政廳特殊人才委員會的審核流程和關鍵決策者
“刺青”快速掃了一眼紙條，然後把它放在桌面上，用一手指輕輕敲擊。紙條表面泛起波紋，字跡消失了——這是一種簡單的信息加密，談話結束後，紙張會自毀。
“問題有難度。”“刺青”說，“尤其是第一個和第四個。價格會高。”
“多高？”
“第一個問題，500信用點。第二個，200。第三個，150。第四個...800。”停頓了一下，“總價1650，給你打折，1600。”
林神沒有立即回應。1600信用點幾乎是他目前全部資金的三分之二。但這些問題的重要性...
“我需要更多細節來判斷價值。”他說，“比如，第一個問題爲什麼這麼貴？”
“刺青”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什麼。“北區的事情...不是簡單的能量泄漏或設備故障。市政廳動用了三級警戒協議，耀斑學院派出的不是普通研究團隊，而是‘特殊事件應對小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
林神搖頭。
“意味着事情可能涉及...跨維度污染，或者未授權的空間實驗泄露，或者...”聲音壓得更低，“異界生物實體出現。”
“具體是哪一種？”
“這就是價格所在。”“刺青”說，“我的信息源暗示是第二種和第三種的混合。有人——可能是學院內部，也可能是外部勢力——在北區進行非法的空間連接實驗，試圖打開一個穩定的跨維度通道。他們可能成功了，也可能失敗了，但無論如何，有‘東西’從另一側過來了。”
林神感到後背發涼。跨維度通道、異界生物...這些在圖書館的資料裏被歸類爲“理論危險”和“歷史傳說”，而不是現實威脅。
“市政廳爲什麼不公開？”
“恐慌，政治，利益。”“刺青”列舉，“公開會引發大規模恐慌，影響中央城的經濟和穩定。七大國的代表正在秘密協商責任和解決方案。而某些勢力可能想從這次事件中獲利——新技術、新資源，或者只是打擊競爭對手。”
信息量很大。林神快速消化着，同時讓零在後台記錄和分析。
“我需要證據，或者至少更具體的細節。”
“刺青”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存儲芯片，放在桌上：“這裏面有三段經過處理的監控錄像片段，顯示北區隔離前夜的異常能量讀數；一份泄露的市政廳內部備忘錄摘要，關於‘生物污染應對方案’；還有幾個關鍵人物的行動軌跡分析。足夠證明我不是在編故事。”
林神盯着芯片：“價格包含這個？”
“包含。但提醒你，如果這些信息被追蹤到你，我不會承認提供過。存儲芯片是單向加密的，讀取一次後自動銷毀。”
林神考慮着風險。如果“刺青”的信息準確，那麼了解北區事件對他有重要價值——不僅是爲了滿足好奇心，更是爲了理解中央城當前的緊張局勢，以及耀斑學院可能面臨的挑戰。
而且，如果事件真的涉及未授權的空間實驗...那可能與他自己的情況有關聯。裂縫、芯片、追捕者...這些都不是正常現象。
“我接受第一個問題的報價。”林神最終說，“但其他問題，我需要更具體的描述才能決定。”
“公平。”“刺青”點頭，“第二個問題，耀斑學院的測試重點。我的信息源來自學院內部的一位助教，他參與了測試題庫的更新。今年空間理論方向的實踐考核可能會涉及‘不穩定環境下的空間錨定技術’，因爲學院最近在這個領域有突破性進展，想挑選有相關天賦的學生。”
林神記下這一點。空間錨定是不穩定環境中保持傳送門或通道安全的關鍵技術，確實是他需要重點準備的領域。
“第三個問題，異常能量報告。”刺青”繼續說，“過去一個月，市政廳監測網絡記錄了七次‘未分類空間波動’，其中三次強度足以觸發二級警報。波動源頭都在中央城外部，但方向不同。有趣的是，這些波動的時間分布...呈現某種規律性，每九到十天一次。”
“規律性意味着人爲控制或自然周期。”林神分析。
“市政廳的專家團隊也這麼認爲，但他們還沒有公開結論。我的猜測是...有人在測試某種設備，或者在進行某種儀式——如果你相信那些關於古代能量儀式的傳說的話。”
“第四個問題，特殊人才委員會。”“刺青”的聲音變得更加謹慎，“這是最敏感的部分。委員會有五位主要決策者，其中三位來自市政廳，兩位來自學院聯合會。今年的主席是耀斑學院的副院長，艾琳·索拉斯博士。她是空間物理學權威，但以...嚴格和挑剔著稱。”
“挑剔在哪方面？”
“她特別重視申請人的‘潛力’而不僅僅是‘現有能力’。她的經典問題是：‘十年後，你想成爲什麼樣的人？’很多人栽在這個問題上，因爲他們只談論學術目標，而索拉斯博士想聽到的是更宏大、更個人的願景。”
林神思考着。這個問題確實棘手，但也不是無法應對。
“委員會的其他成員呢？”
“市政廳的三位代表中，最重要的是安全局的副局長馬克斯·雷德。他負責評估申請人的‘安全性’——是否有潛在威脅，是否可能與敵對勢力有關聯等。如果你有不想被發現的秘密，他會是最大的障礙。”
林神的心沉了一下。這正是他最擔心的部分。
“刺青”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緊張，補充道：“但雷德也以務實著稱。只要你能證明自己對中央城的價值大於風險，他可能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關鍵是平衡：既不能顯得太無害而缺乏價值，也不能顯得太危險而引發警覺。”
這是一個微妙的遊戲。林神感覺自己在走鋼絲，下方是無底深淵。
“這些信息很有價值。”他最終說，“我接受全部四個問題的報價。但1600信用點對我來說太高了，能否分期支付？今天先付800，剩下的兩周內付清。”
“刺青”沉默地考慮着。帽檐下的眼睛盯着林神，似乎在評估他的可信度。
“可以。”最終回答，“但需要抵押。或者，你可以用另一種方式支付部分費用。”
“什麼方式？”
“信息交換。”“刺青”向前傾身，“我注意到你在調查空間異常和能量波動。你在尋找什麼？或者，你知道什麼別人不知道的事情？有價值的信息可以抵消信用點。”
林警黨起來。這是一個危險的提議——分享信息可能暴露他自己，但也能建立更深層的關系，獲得更多情報。
他需要謹慎選擇分享的內容。
“我確實注意到一些...模式。”林神緩慢地說，“在公共能量網絡的數據中，某些節點的活動周期與傳統的空間理論模型不匹配。而且，最近的能量波動似乎與某種外部信號共振，可能是來自藍白星軌道外的源頭。”
他說的部分是真的——零確實分析出了一些異常模式。但他故意模糊了細節，沒有提到芯片，也沒有提到自己的特殊感知能力。
“刺青”顯然感興趣了：“具體是什麼節點？什麼樣的共振模式？”
“中央城西北區的17號節點，還有東區的9號和22號節點。”林神說出零檢測到的幾個異常點，“共振頻率在37-42赫茲範圍內，與已知的自然空間波動頻率不匹配。更奇怪的是，這種共振似乎有...學習能力，每次出現都會輕微調整，像是在適應中央城的能量防護網絡。”
這是更大膽的分享。如果“刺青”有足夠的技術背景，會意識到這暗示着某種智能或準智能現象。
果然，“刺青”的身體語言變了——更加專注，更加緊繃。“這種模式持續多久了？”
“從我來到中央城開始就存在，大約七天。但據我對歷史數據的回溯分析，類似的模式可能已經存在數周甚至數月，只是之前更加隱蔽。”
“刺青”沉默了很久。最後，他低聲說：“這個信息...價值超過800信用點。我們重新談條件：我提供你要求的全部信息，加上未來三次基礎諮詢的免費權限。你提供更詳細的共振分析數據，以及...如果你發現任何新的異常，第一時間通知我。”
林神考慮着。這是一個更深入的關系，風險更高，但潛在收益也更大。
“我需要匿名保證。”他說，“無論我發現什麼，無論我們分享什麼信息，我的身份必須完全保密。如果這個條件被違反，立即終止，我不會承認任何事。”
“同意。”“刺青”毫不猶豫，“同樣的條件適用於我。地下情報圈的規矩：保護信息源就是保護自己。”
他們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共識。林神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加密存儲設備——這是他在老陳店裏買的，專門用於安全數據傳輸。他將零分析出的部分共振模式數據拷貝進去，遞給“刺青”。
“這是初步分析。更詳細的數據需要時間，而且有些部分我還沒完全理解。”
“刺青”接過設備，入自己的終端快速掃描。“足夠有價值了。”他取出另一個存儲芯片，推給林神，“你要的信息。建議在安全環境下查看。”
交易完成。林神將芯片小心收好，然後從信用賬戶中轉出800點給“刺青”指定的匿名賬戶。
“愉快。”“刺青”站起身，“如果北區事件有任何新發展，或者你需要關於耀斑學院測試的更多信息，可以通過老陳聯系我。”
“我會的。”
“刺青”點點頭，拉低帽檐，悄無聲息地融入咖啡館的陰影中，消失了。林神又在座位上坐了幾分鍾，慢慢喝完自己點的飲料——一種當地的無酒精草藥茶，味道苦澀但提神。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消化着今晚獲得的所有信息。北區的空間實驗事故、耀斑學院的測試重點、市政廳的監控、異常能量共振...這些碎片開始拼湊成一幅更大但更模糊的圖景。
中央城表面上是一個繁榮、有序、先進的文明中心。但在地下，在那些不爲人知的角落，有事情正在發生。危險的實驗、秘密的研究、能量的異常...還有像他和“刺青”這樣的人，在暗處交易信息和秘密。
林神付了飲料錢，離開咖啡館。外面已經完全黑了，齒輪區的街道在夜色中呈現出不同面貌。霓虹燈更加刺眼，陰影更加深邃。一些白天不常見的人出現了——穿着更張揚的服飾，眼神更加警惕或更加茫然。
他加快腳步，向旅店方向走去。腦海中，零正在整理今晚獲得的信息，建立新的關聯模型。
【初步分析完成：北區事件與異常能量共振可能存在關聯。時間線上，共振模式的變化與北區實驗可能的時間點部分重合。假設：北區的實驗嚐試打開跨維度通道，過程中產生了能量溢出或信號泄露，這些信號與中央城的能量網絡發生共振，形成了可檢測的模式】
“如果這個假設成立，意味着北區的實驗可能還在進行，或者至少，其影響還在持續。”
【正確。另一個推論：如果實驗涉及跨維度連接，那麼‘另一側’可能也有智能實體在嚐試建立聯系或施加影響。共振模式的‘學習行爲’可能反映了這種互動】
林神感到一陣寒意。如果零的推論正確，那麼中央城面臨的不只是技術事故，而是潛在的跨維度接觸甚至入侵。
而他，一個腦子裏有外星芯片的意外來客，正身處這場風暴的中心。
回到旅店房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林神鎖好門，拉上窗簾，然後才拿出“刺青”給的存儲芯片，入終端。
信息如預期般詳細而令人不安。
北區的監控錄像顯示，在隔離前夜，該區域的能量讀數突然飆升到危險級別，隨後出現劇烈的空間扭曲現象。市政廳的內部備忘錄證實了“生物污染”的存在，提到“至少三個未分類生命形式被檢測到，已實施收容”。關鍵人物的軌跡顯示，耀斑學院的幾位高級研究員在事發前後頻繁出入北區，其中就包括空間物理學系的主任。
關於耀斑學院測試的信息更加具體：今年實踐考核的備選題目包括設計一個能在能量擾環境下穩定工作的小型傳送門、創建一個空間扭曲場的數學模型並設計抑制方案、以及分析一段真實的空間異常數據並提出解釋。
林神特別注意到第三項——分析真實的空間異常數據。這意味着學院可能會提供一些來自實際研究或事件的數據，而不是純粹的理論問題。
最後，關於特殊人才委員會的信息最爲敏感。五位決策者的詳細檔案、他們的偏好和偏見、過去的決策模式、甚至一些不爲人知的個人背景。林神快速瀏覽，重點記下了主席艾琳·索拉斯博士和安全局副局長馬克斯·雷德的詳細信息。
索拉斯博士，63歲，耀斑學院空間物理學系創始人之一，發表過217篇重要論文，獲得過七個國際獎項。她的研究重點是多維度空間結構和跨星系通訊理論。個人生活方面，丈夫早逝，無子女，完全投入學術工作。性格：嚴謹、理想主義、厭惡官僚作風、重視創新思維。
雷德副局長，51歲，中央城安全局任職28年，處理過十七起重大安全事件，包括三起外星滲透事件和一起學院內部的研究事故。他的理念是“安全優先於發展”，但也在實踐中學會了妥協。個人生活：已婚，有兩個孩子，家庭信息高度保密。性格：務實、多疑、重視證據、擅長心理分析。
林神關閉文件，芯片自動銷毀，化爲一陣微小的熱量和煙霧。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明天，身份審核結果就會出來。然後，耀斑學院的入學測試將在五天後開始。他需要準備，需要計劃，需要在這復雜的棋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理解自己在這個世界中的角色。是一個尋求知識和安全的學者？一個隱藏着秘密的逃亡者？還是一個...可能被卷入更大事件的關鍵人物？
窗外，中央城的夜晚繼續着它的節奏。能量流在建築間流動，浮島在夜空中懸浮，無數人的生活在這個巨大的人工生態系統中交織、碰撞、繼續。
而在某個不爲人知的角落，在北區的隔離牆後，某種未知的東西正在安靜地存在、觀察、或者等待。
林神打開窗戶，讓夜風吹進房間。空氣微涼，帶着遠方荒野的氣息和近處城市的嗡鳴。
他想起卡裏姆的話：有些路必須自己走。
而這條路，正變得越來越復雜，越來越危險。
但也許，這就是他來到這裏的意義——不是爲了逃避過去，而是爲了面對未來，無論那未來有多麼未知和艱難。
林神關上窗戶，回到桌邊。他打開終端，開始爲明天的學習制定計劃，也爲可能到來的面試準備答案。
夜還長，而黎明總會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