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棠指尖撥弄着水中花瓣,臉色雖然疲憊,可也擋不住眼中的嬌媚。
“嬤嬤,今就不必了,這秘藥也沒剩多少,等下個月葵水之後,就都用了吧”雨棠微微仰頭,看着牆上的玉蘭圖,水珠順着玉頸滑落,滴進氤氳水霧的溝壑中。
“言哥兒這兩也嚇壞了,晚上就讓他在房中休息,讓丫鬟端些他喜歡的吃食,切記讓他不要亂跑”
嬤嬤轉身放下盒子, “我會照顧好言哥兒的,小姐放心吧,這胳膊上的傷口我去拿些藥膏等會塗上,可別落下疤痕才是”
"嬤嬤,這幾您也辛苦了,今晚好生歇息。"雨棠忽然壓低聲音,杏眸裏凝着警惕的寒芒,"路上發生的事,半個字都不能往外透——便是對着祖母,也得咬死牙關瞞住。"
瞥見嬤嬤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又補了句:"您抽空再敲打言哥兒幾句。別看他年紀小,這其中的利害關系他也明白。"
嬤嬤攥着衣角,眼中布滿了憂慮:"那銀鎖小姐可千萬收好了,能讓大伯爺下這等狠手,指不定藏着什麼機密。"
雨棠將帕子浸入熱水,看着漣漪蕩開又消散:"先按兵不動。當務之急是在伯府站穩腳跟。"她指尖摩挲着浴桶邊緣的纏枝紋,忽然頓住,"聽母親提起過,大舅母手段凌厲,府中大小事務都攥在她掌心。往後...怕是要步步小心。"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嬤嬤泛紅的眼眶:"老夫人最疼小姐,總不至於..."
"祖母年逾古稀,怎忍心讓她老人家再心?"雨棠打斷話語,指甲無意識摳進浴桶木壁,"今夜宴席就是試金石。"她望着水面泛動的水紋,"世態炎涼,趨炎附勢是人之常情。我孤身帶幼弟投奔,大舅母就算存着輕慢心思,明面上也得維持體面——畢竟在這京城,伯府最在意的,就是那張薄如蟬翼的臉面。"
暮色漸沉時,棲梧苑的四個丫鬟正忙着爲沈雨棠梳妝。春鶯捧來一套湖藍色織金襦裙,笑道:"這是老夫人剛差人送來的,說是京中最時興的暮雲紗,可是京中貴女們最喜歡的。"
冬雪靈巧地綰起沈清梧的青絲,簪上一對珍珠步搖。秋硯跪坐在腳踏上,正爲她系腰間禁步,忽然聽見外頭一陣腳步聲。
"表姐可收拾妥當了?"明萱的聲音伴着敲門聲響起,"這暮雲紗穿在姐姐身上可真是美極了!父親下值回來了,祖母讓咱們都去花廳用膳呢。"
沈雨棠起身時,禁步上的玉墜輕響。
一行人穿過點起燈籠的遊廊,遠遠就聽見花廳裏人聲隱約。守在門外的婆子見了她們,連忙打起珠簾:"表小姐到了!"
廳內燈火通明,八仙桌上已擺好青瓷碗碟。老夫人坐在主位,左側依次是位着靛藍直綴的中年男子、大夫人趙氏,以及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右側則坐着二夫人李氏、王氏,末位是兩個姨娘。幾位年輕公子小姐另設一桌,明萱正朝她招手。
"雨棠來了。"老夫人笑着招手。
“給祖母請安,棠言今實在太累,我就讓嬤嬤陪着他休息”
"好好好,就讓言哥兒休息吧!來,見過你大舅父。"
中年男子面容肅正,蓄着短須,與母親有三分相似,眉眼間透着溫和:"路上可還順利?"
“多謝大舅父關心,一切都好”。雨棠福了福身。
"往後缺什麼,直接與你大舅母說。"
大夫人笑着補充:"你大表哥明景在翰林院任職,今特意告假回來的。"那青年起身拱手,一身月白斕衫,氣質儒雅:"表妹。"
"這是你大表姐明舒。"大夫人指着身旁約莫十八九歲,容貌端莊,一身絳紅織金褙子的少女,發間一支累絲嵌寶金簪。
“哎呀,都說江南出美人,果真名不虛傳”明舒左右打量着雨棠,瞧了瞧她身上的衣服,轉頭對祖母說道:“祖母,您可真偏心,這暮雲紗我都跟您要了多久都不給我,怎麼轉頭就送給表妹了”
“你這丫頭,要什麼問你娘去,少來拿祖母取笑”祖母嬉笑着開口“上次從我這兒拿走一個紅寶石項圈,那不比這暮雲紗金貴?”
“我原還擔心表妹從江南帶來的衣裳不合京城時宜,畢竟京城時興的東西傳到江南都過時了,沒想到祖母這麼細心,那改明個我也送表妹幾身衣服”明舒笑道。
“多謝大表姐”雨棠抿嘴一笑,婉聲回答"江南的衣裳雖不比京城時新,但料子倒是輕軟,穿着也習慣。既然表姐和祖母都這般疼我,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二夫人話道:"可惜你二舅父帶着明遠在青州赴任,要年底才回。"說着指向另一桌,"那是你三表哥明曜,還有二表姐明芷。"
沈清梧望去,見三表哥生得劍眉星目,正把玩着酒杯沖她笑;二表姐約莫十六七歲,臉上一雙杏眼,對她怯怯的一笑。
"開席吧。"
第一道是八寶鴨胗,盛在荷葉邊的青瓷盤中。大舅父親自夾了一筷放到沈雨棠碗裏:"嚐嚐,這是你母親當年最愛吃的。"
沈雨棠低頭嚐了一口,鹹鮮中適口。
大表姐明舒開口道:"廚房特意照姑母以前喜歡的口味做的,表妹嚐嚐看跟你們淮州的食物有何不同。"
三表哥景曜突然舉杯:"表妹遠道而來,我敬你一杯。"他生得俊朗,笑起來帶着幾分不羈。
"胡鬧!"大舅父皺眉,"雨棠不慣飲酒。"
景曜卻已仰頭飲盡。沈雨棠正要端起茶杯,卻見大表哥景明不動聲色地將她面前的酒杯換成蜜水:"以茶代酒便可。"
老夫人給雨棠夾了一塊鰣魚,笑道:"嚐嚐,這是今早才從江南運來的。"
大舅母見狀,唇角笑意微淡,隨即又恢復如常:"雨棠初來,是該多嚐嚐京裏的口味。"
二舅母忽然開口:"江南鰣魚鮮美,京裏難得一見,老太太疼孫女呢。"
大舅母眼波微轉,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
正在這時,丫鬟用托盤托着滋滋冒油的炙鹿肉緩緩上桌,焦香混着椒鹽氣息瞬間漫開。
祖母指着着瓷盤,"雨棠快嚐嚐,這是你大舅父特意吩咐廚房做的,淮州可吃不到這樣的好東西!先拿陳年黃酒煨透了再炙烤,火候拿捏得..."
"母親您嚐嚐這皮,烤得比琉璃瓦還酥脆。"大舅母笑着夾起一片裹滿芝麻的肉脯,"禮部崔尚書前剛得了西域進貢的香料,特意分了半匣子給老爺。這不,連帶着新得的炙肉方子也一並送來了,說是照着宮裏御膳房的法子改良的。"她用絹帕輕拭嘴角,眼波流轉間似有意無意掃過雨棠。
大舅父端起茶盞輕抿,"崔尚書爲人最是風雅..."
話音未落,祖母已笑着打斷:"知道你倆投緣!快讓孩子們吃菜,總說這些官場上的事作什麼。"
大舅父聞言便轉了身子,朝明熠探了探身:"熠哥兒,聽說今在京衛武學考校弓馬?"
"可不是,"祖母搶過話頭,手裏盛湯的銀勺碰得碗沿叮當作響,"回來那衣角都沾着校場的紅土,我讓丫鬟們好一頓收拾。"說着朝明熠的衣擺瞥了一眼。
明熠揚着劍眉笑道:"今都督僉事親自考較《馬上槍法》,"他挺直腰板,學着武師的樣子比劃了一下,"還誇我筋骨好。”
祖母眉眼舒展,笑吟吟道:"那祖母等着你掙個武狀元回來!"
大舅母嘴角微微一滯,唇邊的笑意未減,卻多了幾分勉強。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聲道:"熠哥兒有志氣是好事。"聲音依舊柔和,卻比方才淡了幾分,"不過習武辛苦,也要當心身子。"
雨棠夾起一片鹿肉,炙肉的焦香混合着香料,確是從未在淮州嚐過的陌生滋味。
酒過三巡,大舅母笑吟吟開口:"雨棠在江南時,可曾讀過什麼書?"
雨棠溫聲答:"略讀過《女誡》《列女傳》,只是粗淺,不及兩位姐姐才學。"
陳明舒輕笑:"表妹謙虛了,江南文風鼎盛,想必琴棋書畫都是極好的。"
話裏帶刺,雨棠卻只淺笑:"姐姐謬贊了。"
大表哥景明眼睛一亮:"表妹若感興趣,我院裏有些閒書可借你。"
"胡鬧!"大夫人輕斥,"女兒家讀那些做什麼?"
卻聽老夫人道:"讀些書好,她母親當年詩書畫俱佳。"
二舅母忽然道:"我娘家兄長曾任江南學政,倒是提過沈家詩書傳家,雨棠的字想必極好。"
雨棠抬眸,對上二舅母平靜的目光,心下一動:"二舅母過獎了,只是幼時臨過幾年帖。"
老夫人笑道:"那正好,明你寫幾個字給祖母瞧瞧。"
大舅母唇角笑意微僵,隨即又恢復如常:"是該如此,女兒家字好,也是體面。"
宴席散後,丫鬟捧來一個錦盒。老夫人親自打開,取出一支白玉蘭花簪:"這是你母親及笄時戴的,就留給你吧。"
沈雨棠輕輕接過,拜謝了祖母。
宴席散後, 路過回廊,隱約聽見大舅母壓低的聲音:"……李氏今倒是話多。"
陳明舒冷笑:"二嬸向來如此,看着不聲不響,心裏指不定怎麼想呢。"
雨棠腳步未停,唇角卻微微揚起——
大舅母高傲,二舅母隱忍,而祖母……顯然對二舅母的處境心知肚明。
回到棲梧苑,嬤嬤還守在暖閣裏,膝頭搭着半的繡金袍子:"小姐,衣裳洗妥了,只是下擺金線脫了幾處......"
"無妨,收起來吧。"
雨棠按住嬤嬤欲起身的手,"嬤嬤快點休息,這些子累得您腿腳都不利索了。"
她對着銅鏡卸去珠釵,忽然開口:"明勞您打聽打聽,府裏哪些老人是祖母的心腹。"碎發垂落臉頰,映得眸色愈發幽深。
嬤嬤取下她鬢邊的累絲步搖,:"該的該的。當年我雖隨三小姐去了淮州,好在府裏舊人還有些交情。"
老人絮叨着將釵環收進漆盒,"咱們新來乍到,先摸清門路總是好的。"
待嬤嬤離開,門扉合攏,她才輕推開雕花櫃,從夾層取出那枚銀鎖。月光透過窗櫺爬上鎖面的雲紋。
思索再三,鎖簧"咔嗒"輕響,還是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