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晏航的腳踝在一周後基本痊愈，但兩人之間的關系卻像是經歷了一場微妙的轉變。那種劍拔弩張的敵意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謹慎的試探，如同兩條漸近線，緩慢而堅定地向着某個交點靠近。
周一下午的數學課後，喬語安正準備離開，顧晏航卻叫住了他。
“面館，今晚有空嗎？”顧晏航的語氣依然平淡，但眼神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喬語安有些驚訝，他以爲那晚的約定只是隨口一說：“有空啊，六點半？”
顧晏航點頭：“可以。”
傍晚，兩人並肩走在通往西門的林蔭道上。初秋的晚風帶着絲絲涼意，吹拂着路旁的梧桐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你腳完全好了？”喬語安問道。
“嗯。”顧晏航的步伐確實已經恢復往常的穩健。
面館不大，但淨整潔，空氣中彌漫着骨湯的濃鬱香氣。這個時間點人還不多，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這裏的牛肉面是招牌，”喬語安熟練地掃碼點單，“你要試試嗎？”
顧晏航看着菜單：“可以。”
等待上菜的時間有些尷尬的沉默。喬語安轉動着手中的茶杯，尋找話題：“妹多大了？”
“十六，高二。”顧晏航回答，語氣中帶着一絲柔和。
“那跟你差三歲啊，”喬語安笑道，“我也有個表妹，小時候總跟在我後面跑，現在上初中了，見到我都愛理不理的。”
“小雪...一直很黏我。”顧晏航輕聲說，“父母離婚後，她變得敏感很多。”
這是顧晏航第一次主動提及家事，喬語安謹慎地回應：“這麼大的變故，肯定需要時間適應。”
“她選擇跟母親住，但經常給我打電話，”顧晏航注視着杯中漂浮的茶葉，“有時候半夜做噩夢，也會打給我。”
喬語安突然明白爲什麼有時深夜會聽到顧晏航在陽台上低聲講電話。
“你很疼她。”喬語安說。
顧晏航沒有否認：“她是我妹妹。”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顧晏航的吃相很文雅，但速度不慢，顯然也很合他的口味。
“怎麼樣？”喬語安期待地問。
“不錯。”顧晏航給出簡練的評價，但在喬語安看來，這已經算是高度贊揚。
吃到一半，喬語安想起什麼：“對了，下周學生會文藝部有迎新演出，我要表演吉他獨奏，你來嗎？”
顧晏航筷子頓了頓：“什麼時候？”
“周五晚上七點，大學生活動中心。”
“我看一下安排。”顧晏航沒有直接答應。
喬語安有些失望，但也沒強求：“沒事，隨便問問。”
結賬時，兩人爲誰付錢起了小小的爭執。
“上次你幫我那麼多，應該我請。”顧晏航堅持。
“那是室友該做的，”喬語安已經掃碼支付成功，“下次你請回來不就得了？”
顧晏航看着他，輕輕點頭：“好。”
走出面館，夜色已經降臨。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
“從西門繞一圈回去吧，”喬語安提議，“剛吃完飯，散散步。”
顧晏航沒有反對。
初秋的校園夜景很美，三三兩兩的學生在路上漫步，遠處場傳來陣陣歡呼聲，似乎正在進行夜間體育活動。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學吉他的？”顧晏航突然問。
“初中，”喬語安有些意外他會對這個感興趣，“我媽說我不夠靜，硬我學的。沒想到後來真的喜歡上了。”
“我學過鋼琴，”顧晏航說，“小時候被的，後來放棄了。”
“爲什麼放棄？”
顧晏航沉默片刻：“父母開始吵架的那年，家裏沒人再關心我練不練琴。”
喬語安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顧晏航的語氣平靜，但他能感受到那平靜下的暗流。
“其實...”喬語安斟酌着詞句，“我爸媽也吵過架，嚴重的時候我媽還帶着我回姥姥家住了一周。但後來他們和好了，現在偶爾還會吵，但很快就會和好。”
顧晏航輕輕搖頭：“不一樣。有些裂痕是修復不了的。”
他們走到一片小湖邊，秋夜的月光灑在湖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有人在湖邊彈吉他，歌聲隨風飄來，是一首輕快的校園民謠。
“《同桌的你》，”喬語安辨認出旋律，“經典老歌。”
顧晏航停下腳步，靜靜聽了一會兒。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柔和了那些冷硬的線條。
“你周五表演什麼曲子？”他忽然問。
“《Romance de Amor》，一首古典吉他曲，”喬語安回答，“怎麼，有興趣了？”
“或許。”顧晏航的回答依然模棱兩可。
回到寢室，顧晏航從抽屜裏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朋友從國外帶的，我不喝茶。”
喬語安接過盒子，認出是某個高端品牌：“這太貴重了吧？”
“回禮。”顧晏航簡短地說，然後便拿起衣服進了浴室。
喬語安看着那盒茶葉，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家夥，道謝和回禮的方式都這麼別扭。
——
接下來的幾天，喬語安發現顧晏航在寢室的時間明顯增多了。他依然話不多，但不再總是戴着耳機隔絕外界，有時甚至會就課程內容與喬語安討論幾句。
周三晚上，喬語安在寢室練習周五要表演的曲子。當他彈到一半時，顧晏航忽然開口：“這裏，第三個音符是不是應該是升調？”
喬語安驚訝地停下來：“你怎麼知道？你聽過這首曲子？”
“小時候聽過，”顧晏航從書本中抬起頭，“我母親喜歡這首曲子。”
喬語安重新彈奏那個段落，按照顧晏航的建議調整了音符，果然更加流暢動聽。
“哇，你耳朵真厲害，”喬語安由衷贊嘆，“就這麼聽一遍就能聽出問題？”
顧晏航微微聳肩：“有一點絕對音感。”
“這也叫‘一點’？”喬語安誇張地搖頭，“你們學霸連天賦都要謙虛一下嗎？”
顧晏航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原狀：“繼續練習吧，你快成功了。”
這句簡短的鼓勵讓喬語安莫名感到振奮。
周四下午，喬語安在學生會排練結束後回到寢室，發現顧晏航不在，桌上卻放着一本厚厚的樂譜集。他好奇地翻開，發現裏面大多是古典鋼琴曲，但有一頁被折了起來——正是他明天要演奏的《Romance de Amor》的鋼琴改編版。
喬語安怔住了。顧晏航是特意爲他找來的？
正當他疑惑時，顧晏航推門而入，手裏提着兩杯茶。
“給你的，”他將一杯放在喬語安面前，“少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喬語安受寵若驚：“謝謝...這是？”
“路過茶店，買一送一。”顧晏航輕描淡寫地說，然後注意到喬語安手中的樂譜集，動作微微一頓。
“這本樂譜...”喬語安試探地問。
“收拾舊物時找到的，想起你在練這首曲子，就帶過來了。”顧晏航的語氣依然平淡，但喬語安注意到他的耳微微泛紅。
這家夥在不好意思呢，喬語安心想，感到一陣莫名的愉悅。
“很有幫助，謝謝。”喬語安真誠地說，沒有戳破對方的掩飾。
那天晚上，喬語安練習吉他時，顧晏航沒有再戴耳機，而是任由輕柔的吉他聲在寢室中流淌。偶爾，他會就某個段落給出建議，每次都精準得讓喬語安驚嘆。
睡前，喬語安再次確認：“所以明天晚上，你來嗎？”
黑暗中，顧晏航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喬語安以爲他又要回避時，聽到了一個清晰的回答：
“來。”
——
周五晚上七點，大學生活動中心禮堂座無虛席。喬語安在後台做準備，忍不住頻頻望向觀衆席。直到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才鬆了口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顧晏航真的來了。
文藝部的迎新演出內容豐富多樣，有歌舞、小品、樂器演奏等。喬語安的吉他獨奏被安排在中間時段。
當主持人報出他的節目時，喬語安抱着吉他走上舞台。燈光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眼，在觀衆中找到了顧晏航的位置。對方正專注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期待。
喬語安深吸一口氣，開始演奏。
《Romance de Amor》的旋律從指尖流淌而出，輕柔而深情。他完全沉浸在音樂中，忘記了緊張，忘記了觀衆，只有音符在空氣中舞動。在某個瞬間，他抬眼望向顧晏航，發現對方正閉着眼睛，仿佛在細細品味每一個音符。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掌聲如水般涌來。喬語安起身鞠躬，目光與顧晏航相遇。沒有鼓掌，顧晏航只是微微點頭，但那眼神中的認可比任何掌聲都讓喬語安感到滿足。
演出結束後，演員和工作人員在後台互相祝賀。林薇興奮地跑過來：“喬學長，你彈得太棒了！”
“謝謝。”喬語安笑着回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尋找着那個身影。
“找顧同學嗎？”林薇會意地眨眨眼，“我剛才看到他在門口等你。”
喬語安有些尷尬：“我不是...”
“去吧去吧，”林薇笑道，“我們都看出來你們最近關系變好了。”
喬語安微怔，原來在旁人眼中，他們的變化如此明顯嗎？
他收拾好東西，走向禮堂門口。顧晏航果然站在那裏，手中拿着一瓶未開封的水。
“給你的，”顧晏航遞過水，“表演時喝水會好些。”
喬語安接過水，心頭一暖：“謝謝。你覺得怎麼樣？”
“很好，”顧晏航頓了頓，補充道，“比練習時更好。”
兩人並肩走在回寢室的路上，秋夜的涼風拂面，卻吹不散喬語安心頭的暖意。
“你怎麼知道表演時該喝水？”他好奇地問。
“我母親是律師，經常出庭，”顧晏航平靜地說，“她說長時間說話後，冷水比溫水更能保護嗓子。我想演奏也一樣。”
喬語安注意到，最近顧晏航提到母親時，語氣不再那麼生硬了。
“你母親...最近怎麼樣？”他小心翼翼地問。
“還在處理離婚事宜，”顧晏航的聲音很輕，“但她說會尊重我的選擇。”
“什麼選擇？”
顧晏航停下腳步，望向遠處路燈下的樹影：“我決定跟我父親住，但每周末去看她和妹妹。這樣對大家都好。”
喬語安點點頭：“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解決方案。”
回到寢室樓，他們在走廊上遇到了同班的幾個同學。大家剛剛看完演出回來，紛紛稱贊喬語安的表演。
“沒想到你吉他彈得這麼好，”一個男生拍拍喬語安的肩膀，“下次班級活動你一定要表演啊！”
“沒問題。”喬語安笑着應承。
衆人說笑間，喬語安注意到顧晏航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參與談話，但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離開。他的目光偶爾掃過喬語安，帶着一種難以解讀的情緒。
回到寢室，喬語安放下吉他，長舒一口氣：“總算結束了，緊張死我了。”
“你看不出來緊張。”顧晏航評論道。
“裝的，”喬語安笑道，“表面穩如老狗，內心慌得一批。”
顧晏航被他逗得微微揚起嘴角。這個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顯，喬語安幾乎要看呆了。
“你該多笑笑，”他脫口而出，“挺好看的。”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寢室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顧晏航率先移開目光，耳泛紅：“我洗澡。”
看着他幾乎是逃進浴室的背影，喬語安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心裏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那天晚上，喬語安躺在床上，回想這周以來與顧晏航的點點滴滴。從一起吃飯，到音樂上的交流，再到今晚的演出...他們之間的距離，確實在一點點拉近。
浴室的水聲停了，顧晏航走出來，帶着一身溼潤的水汽。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晚安，喬語安。”
這是顧晏航第一次在睡前主動道晚安。
喬語安在黑暗中微笑：“晚安，顧晏航。”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人間。在這個平凡的秋夜，兩條曾經平行的直線，終於找到了它們的交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