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蘭英哪裏見過如此伶牙俐齒的林雅。
以往,只有她長篇大論,林雅被氣得臉色鐵青。以前的林雅壓根不會吵架。
邱蘭英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林雅:“你在詆毀同志嗎?你以爲你胡亂舉報,就能把白的說成黑的?韋老師那麼優秀的人,卻被你這種別有用心的人舉報,你才是敵特。”
邱蘭英敢說這樣的話,是因爲她很確定韋愛黨不會出事。
以前他們肥皂廠也有一個上面有領導罩着的人被人舉報貪污和亂搞男女關系,換做是普通人,早就被處理。
但是那個人卻什麼事情也沒有,舉報的人反而被處理了。舉報人是國家剛成立的時候招工進城的,因爲這事,鐵飯碗都沒了,被返回原籍,回鄉下繼續種地。
而被舉報的人還靠着領導的關系從縣城的肥皂廠調去了市裏。
她當年就是幫他作證他沒有亂搞男女關系的證人,她說她看到是那個女人對他死纏爛打。
也正是因爲這次作證,她這個臨時工變成了正式工。半年後,又因爲“日夜奮戰搞生產”被樹立典型,上了他們的省報紙。很快,她又獲得了保送大學的名額。
所以,有了這些人生經歷的邱蘭英覺得只要站對了隊伍,選擇大過努力。
她堅信,韋愛黨肯定也會平安無事。
到時候,她這個當面怒斥舉報者的人,肯定會得到韋愛黨的關照,大學畢業後能夠留在京城的大機關絕對是板上釘釘的。
可是,她怒斥完林雅,林雅那抹諷刺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韋愛黨很優秀?說出這樣的話的人,大概只有他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又或者說,韋愛黨是不是給你承諾過什麼?
讓我來猜猜,他是不是承諾了讓你大學畢業之後能分到京城的單位,不用回你那個肥皂廠了?”
突然被人戳中心思,邱蘭英臉上出現了明顯的慌亂表情,周圍那些沒什麼閱歷的大學生看到她的表情也都知道林雅應該是說對了。
衆人看向邱蘭英的眼神裏多了些鄙夷。
林雅沒再搭理邱蘭英,她繼續跟含沙子的粥做鬥爭。
在蠢貨身上浪費時間,是對自己的不尊重。
邱蘭英正準備加大火力給林雅扣帽子的時候,有個同學說:“邱蘭英同學,我之前看到你提着一袋東西去韋愛黨老師家裏,難道是去送禮的?你送禮後,韋愛黨老師給你承諾讓你留京?”
另外又有一個同學說:“邱蘭英同學,你都轉去中文系了,化工系能管得了你的分配嗎?”
邱蘭英氣急敗壞,“你們胡說八道什麼!我哪有送禮!我哪有做你們說的那些事!”
就在這時,學校保衛科有兩個人走進食堂,四處張望,看到邱蘭英之後,徑直走過來。
“邱蘭英同學,有些事情需要你協助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邱蘭英臉色瞬間煞白。
幾乎所有食堂的人都把目光落在邱蘭英身上,只有林雅專注喝粥。
最後,林雅數了一下,一碗粥裏有十二顆沙子,其中有兩個塊都不能說是沙子,是小石頭。
要不明天還是別喝粥了……
林雅剛走出食堂,就有同學追上來,“林雅同學,你是不是有什麼內幕消息?韋愛黨這次是真的栽了吧?”
林雅搖頭,“我沒有什麼內部消息啊。只是知道有一句話叫做多行不義必自斃。”
走到前面路口的時候,林雅準備拐彎。
“林雅同學,你不去教室嗎?”
“我去實驗室。”
昨天已經說好了,工廠那邊暫時沒有林雅的事,她下來的任務是在實驗室做提純的工作。
農藥廠的廢渣已經送了一部分來到化工系的實驗室。
林雅來的時候,教授們都已經來了。
她有點心虛,“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不是你晚了,是我們早了。怕來晚了之後看不到小林工的操作呀。”有個教授打趣。
林雅站在實驗室裏,不由得在心裏感慨——這也太簡陋了!全國最優秀的高等學府的化學實驗室,都不如幾十年後的公辦初中的化學實驗室。
同時,林雅也不得不感嘆,這個時代的科學家真牛逼,在一窮二白的條件,硬生生把國家發展起來。
條件簡陋,就只能克服,並且找到替代品。
沒有精密儀器,就用陶缸代替耐酸反應罐,用木棒攪拌。
沒有防毒面具,就只能用溼毛巾來替代。
沒有高溫反應爐,就用土窯。
林雅他們剛投入工作沒多久,工業部的人也來了,來的人依然是賀欽。
“賀處長,你能不能給我們弄一些防毒面具來?還有口罩。”林雅看到他就直接提要求。
賀欽毫不猶豫地點頭,“當然可以,一會我就打電話聯系。小林工,你還有什麼要求?”
“還有就是農業部門能不能找一塊實驗地?我們實驗室做出來的小部分樣品可以先用上。”
賀欽聽到這話,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對對,應該馬上跟上。我這就去聯系。”
過了春分,土地解凍,農民就開始今年的耕種。
一切順利的話,應該能趕上今年的春耕。
喝了有沙子的粥,林雅突然覺得現在自己做的事情意義重大,她是在協助農業科技人員讓大家吃飽飯。那種成就感可不是給自己增加“護身符”能比的。
賀欽從實驗室離開後,馬上就去了一個有電話的辦公室,電話直接打給了賀司令。
“您得幫我弄一些防毒面具來。”
賀司令都氣笑了,“我是你爹,不是你的倉庫。你們工業部缺什麼,你找我要幹嘛!”
賀欽理所當然,“就是因爲工業部能弄到的防毒面具質量不行,所以才找您幫忙啊。你們工兵配備的防毒面具肯定是質量最好的,我得把質量最好的給這些化學專家用,才能保證他們身體健健康康地造出化肥來。也好讓那些人看看,他們就算把專家撤走,我們也有自己的專家可以用!”
賀司令:“就是你昨天回家說的那個化工團隊?”
“是!您是沒看到,林雅那姑娘捂着塊溼毛巾就去做實驗的樣子……唉,我媳婦要是聽說了,肯定得心疼。嗯,我媽知道了,肯定也得說點什麼,要不,我讓我媳婦和我媽跟您聊聊?”
“賀欽,你是在威脅你老子?”
“不敢不敢,我是在懇求我老子幫忙。”
……
當天下午,一輛軍車開到實驗樓下面,帶來的不僅僅有防毒面具,還有防護服以及一些口罩。
林雅的心情瞬間美好了,辦事找對人真的很關鍵。
看來她的穿越人生的開局還算順利,往後應該也會很順利的。
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突然有人來敲實驗室的門。
“王老師,您家裏人來找,您趕緊回去一趟吧。”
王老師匆匆忙忙把手裏的活交接給另外一個同事,然後跟系主任說了一聲就走了。
他剛離開,林雅就明顯感覺到實驗室裏的氛圍變得有些壓抑。
“老王家那口子真的保不住了?”
“我估計是……唉,這可怎麼辦啊。”
看到林雅疑惑的樣子,她身邊的老教授告訴她前因後果。
原來王教授的愛人就是別人說的資本家大小姐。
資本家大小姐家原來是做藥材生意的,打仗的時候,她家還給前線偷偷運過藥物。
後來公私合營,他們家也把秘方交給國家。
王教授的愛人是醫生,最近被人舉報她故意治死了她家以前的工人。
死者家屬說,她是記恨那個工人在解放後住進了她家以前的房子。
其實,她家的房子早就被分成十幾間,被十幾戶人住着。
她又不往那裏去,怎麼會知道裏面住着誰。
說白了,就是有人看她不順眼,要搞她。
說完,那個教授嘆氣,“資本家小姐這個帽子一旦戴上,往後的日子恐怕會越來越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