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陽站在原地,口因怒氣而微微起伏。老同學們調侃的眼神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老林,真沒看出來啊?”一個男同學擠眉弄眼地端着酒杯過來,“什麼時候認識的這麼水靈的姑娘?還‘向陽哥’……”
“胡鬧!”林向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當作響。他平時總是帶笑的臉此刻繃得鐵青,“我林向陽是什麼人,你們不清楚?我連她全名叫什麼都剛知道!”
見他真的動了怒,同學們這才收斂了玩笑神色。
“可是老林,”另一個較爲穩重的同學沉吟道,“她剛才那樣子……不像完全是空來風。你們是不是真有什麼誤會?”
林向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解釋。
他能說什麼?說這個叫林晚星的姑娘第一次見面就撲過來讓他系安全帶?說她看他的眼神總是帶着一種他看不懂的悲傷和執拗?
這些話說出來,只怕更讓人誤會。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頭。特別是她剛才轉身離開時的背影,那微微低頭的弧度……
忽然,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畫面閃過腦海——星星一歲那年,他給她買了只氣球,她沒拿穩,氣球飛走了。當時女兒就是那樣低着頭,小肩膀垮下來,明明難過極了卻倔強地不肯哭出聲。
像。太像了。
這個荒謬的聯想讓他心頭一震,隨即又覺得自己真是氣糊塗了。怎麼會把個陌生姑娘和自己兩歲的女兒聯系起來?
“這事我會處理。”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語氣恢復了往常的沉穩,“組織上最近正在考察期,我不會讓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影響工作。”
話是這麼說,但接下來的飯局明顯冷了場。同學們默契地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打量始終圍繞着他。
而此時,林晚星正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
“林晚星。”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前方的樹影下傳來。她猛地抬頭,看見陳山河站在路燈投下的陰影裏,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難看。
“陳同志……”
“你剛才去哪了?”他一步步從陰影裏走出來,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客再來’飯館?去找林稅務?”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他看見了?
“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陳山河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去制造一場‘誤會’?讓所有人都以爲你和林稅務有什麼不清不楚?”
被直接戳穿心思,林晚星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陳山河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林稅務馬上就要升職,你這樣做會毀了他的前途!”
“我都是爲了他好!”她脫口而出,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有些事我不能說,但我必須這麼做!”
陳山河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絕望和固執,忽然想起她一次次試圖阻止林向陽坐車的樣子,想起她偷鑰匙時顫抖的手。
一個荒謬的念頭在他腦中成形。
“你……”他遲疑地開口,語氣裏帶着難以置信的猜測,“你做的這一切,包括今晚的鬧劇,是不是……都和那輛車有關?你覺得那輛車會出事?”
林晚星猛地抬頭,震驚地看着他。她沒想到他能猜到這一步。
她的反應無疑證實了他的猜測。陳山河倒吸一口涼氣,覺得這個世界突然變得不真實起來。
“你……”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你到底知道什麼?或者說,你……從哪裏來?”
晚風吹過,路旁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
林晚星看着眼前這個唯一接近真相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混雜着困惑、擔憂和一絲恐懼的神情,知道自己走到了一個危險的邊緣。
說出真相?他會把她當成瘋子嗎?
保持沉默?她可能真的要失去這最後一個可能理解她的人了。
在長久的沉默後,她終於輕聲開口,聲音飄忽得像隨時會碎在風裏:
“陳山河,如果我說……我來自一個沒有林向陽的世界,你信嗎?”
梧桐樹的影子在夜風裏搖晃,像極了陳山河此刻動蕩的心緒。他看着眼前這個叫林晚星的姑娘,她站在路燈慘白的光暈下,臉色比燈光還要蒼白,仿佛隨時會融化在夜色裏。
“沒有林向陽的……世界?”他重復着這句話,每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這太荒謬了,超出了他作爲一個文化事所能理解的範疇。可是,她眼中那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直以來那些無法解釋的執拗行爲,又讓這個荒謬的假設,詭異地有了一絲合理性。
他沒有像林晚星預想的那樣斥責她是瘋子,反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的目光透過鏡片,審視着她,像是在解讀一本充滿謎語的天書。
“所以,”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澀,“你做的這一切,偷鑰匙,今天晚上的鬧劇……都是爲了阻止一場你‘知道’會發生,但我們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不好的事情?比如,車禍?”
“是。”林晚星閉上眼,承認了。事到如今,隱瞞已經沒有意義。
“你……”陳山河頓了頓,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你是怎麼‘知道’的?”
林晚星猛地睜開眼,看向他。她能說嗎?說那場車禍奪走了她的父親,而她是來自未來的女兒?
不,不能。這個真相太過驚世駭俗,而且,她無法承受父親知道真相後的目光——無論是相信還是不信,都太過殘忍。
“我不能說。”她搖頭,淚水終於滑落,“陳山河,請你相信我,就這一次。我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不希望他受到傷害。我寧願自己死,也不想看到他出事。”
她的眼淚滾燙地砸在地上,也砸在陳山河的心上。他看着她,這個謎一樣的姑娘,用最激烈甚至自毀的方式,去守護一個在所有人看來都毫無危險的事實。這份近乎偏執的守護,背後到底藏着怎樣的秘密?
理智告訴他,這很荒唐。但情感上,他無法忽視她那份真實到令人心碎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他說,這個字重若千鈞,“我不過問你的秘密。”
林晚星驚愕地看着他。
“但是,”他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林晚星,你聽好。無論你來自哪裏,無論你知道什麼,你現在站在1987年的土地上,就要遵守這裏的規則。”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用這種方式去‘救’他,和親手毀了他沒有區別!一個生活作風有問題的部,就算躲過了車禍,他這輩子也完了!這就是你想看到的嗎?”
林晚星被他問得啞口無言,渾身冰涼。她只想着阻止死亡,卻差點親手扼父親的政治生命和尊嚴。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她哽咽着,一直以來的堅強和僞裝在這一刻徹底崩潰,“我試過了,所有我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過了……我沒有辦法了……”
看着她崩潰的模樣,陳山河心頭那點剩餘的怒氣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憐惜與沉重。
“辦法……”他低聲重復着,眉頭緊鎖,“也許……還有一個。”
林晚星猛地抬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能阻止他坐車,”陳山河冷靜地分析,思路逐漸清晰,“但也許,你可以想辦法,讓那輛車……去不了它該去的地方。”
林晚星愣住了:“什麼意思?”
“車是死的,路是活的。”陳山河的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如果通往目的地的路,因爲某種‘正當理由’而無法通行呢?”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兩人之間無聲地醞釀。
而與此同時,林向陽帶着滿腹的煩躁和那絲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回到了家。他躺在床上,眼前反復浮現林晚星離開包間時那個倔強又脆弱的背影。
太像了。
和星星委屈時的樣子,真的太像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思緒。他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女兒的小床邊。
兩歲的小晚星睡得正熟,呼吸均勻,小臉紅撲撲的。
林向陽借着月光,仔細端詳着女兒的睡顏,然後,他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輕輕撥開女兒額前的軟發,在她左眉上方,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顆極小的、淡褐色的痣。
而今天晚上,在那個叫林晚星的姑娘低頭轉身的瞬間,他分明看見,在同樣的位置,也有一顆幾乎一模一樣的痣。
刹那間,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戰栗,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脊背。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林向陽平靜的心緒裏蕩開層層疊疊的漣漪。他站在女兒的床邊,久久無法移動。
巧合嗎?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連眉梢眼角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神韻,以及一顆如此隱秘的小痣都一模一樣?
他想起林晚星第一次見他時,那雙盛滿焦急與絕望的眼睛;想起她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喊着“安全帶”時那不容置疑的執拗;想起她偷車鑰匙被抓住時蒼白的臉;更想起今晚,她演那出荒唐戲碼時,眼底深處那無法僞裝的、近乎自毀的痛苦。
這一切的異常,似乎都指向一個他無法理解、也不敢去深想的真相。
他回到床上,卻一夜無眠。月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灑在床頭。當時的月亮,也曾照見那個姑娘絕望的臉嗎?
第二天上班,林向陽眼下帶着淡淡的青黑。他刻意避開了服務點的方向,但那種被無形目光注視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而林晚星,在經歷了昨晚的崩潰與陳山河那個模糊的提示後,反而冷靜了下來。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地試圖直接預,而是開始更細致地觀察。
她注意到父親揉按後頸的頻率似乎增加了,雖然他很掩飾。她也從其他同事零星的交談中拼湊出,父親升職後的第一次重要外出,將是下周陪同局領導去市裏參加一個財稅工作會議。
那將是命運的關鍵節點。
她找到陳山河,兩人在文化館堆放舊物的倉庫裏見了面,這裏安靜,無人打擾。
“是下周。”林晚星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確定,“會議爲期兩天,需要住宿。車禍……會發生在我爸他們返程的路上。”
陳山河靠在落滿灰塵的書架上,眉頭緊鎖:“你確定?”
“我確定。”她閉上眼,那段模糊又清晰的童年記憶再次襲來——母親的哭聲,混亂的人聲,以及無邊無際的黑暗。
“所以,我們必須在下周之前,讓通往市裏的某條必經之路,因爲一個‘正當理由’無法通行。”陳山河沉吟着,“而且這個理由,必須足夠有說服力,讓局裏認爲不值得冒險繞遠路或強行通過,從而取消或推遲行程。”
“修路?”林晚星提出一個想法。
“臨時修路需要審批,動靜太大,而且時間上來不及。”陳山河搖頭,“最好是突發性的,但又合情合理的。”
兩人陷入了沉思。倉庫裏只有塵埃在光線中飛舞。
忽然,陳山河眼睛一亮:“自然災害呢?”
林晚星看向他。
“比如……山體滑坡?”陳山河壓低聲音,“鎮子往市裏方向有段路靠着山。如果那一段‘恰好’因爲前期的雨水變得不穩,有滑坡的風險……爲了領導的安全,局裏很可能會推遲行程。”
這個計劃比林晚星之前的所有嚐試都更周密,也更隱蔽。它不直接針對父親,而是針對客觀環境,避免了正面沖突和人格詆毀。
“但是,”林晚星仍有顧慮,“怎麼制造‘山體滑坡’的假象?而且,怎麼能讓這個消息,及時、可信地傳到局領導耳朵裏?”
陳山河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爍着智慧的光芒:“不需要真的滑坡。只需要有‘跡象’,並且讓‘正確的人’看到這個跡象。我在廣播站有個同學,也許可以……”
一個大膽的、細節尚待完善的計劃,在兩人之間初步成型。他們像兩個行走在懸崖邊的密謀者,試圖用一個小小的謊言,去撬動命運的齒輪。
然而,他們都低估了林向陽的敏銳。
幾天後的一個中午,林向陽因爲一份急件需要復印,親自來到了服務點。他交代完工作,狀似無意地走到林晚星的辦公桌旁。
林晚星正低頭整理文件,感受到他的靠近,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林向陽沒有立刻離開。他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攤開的、用來記錄臨時工作安排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的扉頁,她用鋼筆寫着一行清秀的小字,那字跡……
林向陽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字跡的間架結構,運筆的細微習慣,尤其是那個“星”字的寫法,竟然和他自己年輕時,不,甚至和他現在的筆跡,都有着驚人的、近乎遺傳般的相似!
他年輕時寫字略帶潦草,自成一體,很少有人能模仿到這種骨子裏的神韻。
一顆痣可以是巧合。
那這如同復刻般的字跡呢?
林向陽的心跳驟然失控。他抬起頭,深深地看向依舊低着頭的林晚星,仿佛要透過她那層沉默的軀殼,看清裏面到底藏着怎樣一個驚世駭俗的靈魂。
他似乎,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秘密的邊緣。而這個秘密,關乎時間,關乎血脈,也關乎那場她拼盡一切想要阻止的、未知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