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館的舊倉庫成了他們的秘密據點。空氣裏彌漫着紙張黴變和木頭腐朽的氣味,唯一的光源是懸在梁上、蒙着厚塵的昏黃燈泡。
陳山河將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鋪在落滿灰塵的桌面上,指尖點在一處蜿蜒的標記上。
“這就是斷雲崖路段,去市裏的必經之路。我查過氣象記錄,上周確實下過幾場大雨。”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冷靜,“我們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局裏認爲這條路不安全。”
林晚星看着地圖上那道象征命運咽喉的曲線,聲音澀:“廣播站……能行嗎?”
“我同學小王在廣播站做編輯。”陳山河壓低聲音,“他膽子小,但重情義。我對他有恩,大學時他家裏困難,我接濟過他半年。這次,他答應幫忙。”
“只是播報一條路況消息?”
“對,一條‘未經完全核實’的群衆反映。不用說得太嚴重,只需暗示老鷹崖路段有碎石滑落風險,建議車輛謹慎通行。”陳山河的策略清晰而克制,“我們要的不是封路,而是在領導心裏種下一刺。在升職這個節骨眼上,他們不敢冒任何風險。”
這個計劃比林晚星之前所有莽撞的嚐試都更周密,更符合這個時代的規則。她看着陳山河,這個看似文弱的文化館事,體內卻藏着驚人的縝密與魄力。
“謝謝你,陳山河。”這句話發自肺腑。
“不用謝。”他看着她,眼神復雜,“我只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約定了行動時間——兩天後的傍晚,在最後一次車輛檢查之後,會議出發之前。那是消息能產生最大效力的時刻。
從倉庫出來時,夜色已深。分別時,陳山河忽然叫住她。
“林晚星。”
她回頭。
月光下,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這件事之後,無論成敗,我要知道真相。”
他不是在請求,而是在陳述一個決定。
林晚星望着這個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甚至不惜涉險的同盟,心底涌起一股復雜的暖流與沉重的負罪感。她點了點頭,轉身融入夜色。
與此同時,林向陽正在辦公室整理升職材料。窗外,他看見陳山河和林晚星前一後從文化館方向走來,雖保持着距離,但那微妙的氣氛讓他蹙起了眉頭。
這個神秘的姑娘,和他最看好的年輕事……
他合上文件夾,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有些事,他不能不再多留一分心了。
文化館倉庫的燈泡接觸不良,光線隨着電流聲明明滅滅,把小王臉上不安的陰影照得搖曳不定。他不停地搓着手,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廣播站編輯小王正對着窗外抽完第三煙。他反復摩挲着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稿紙,手心全是冷汗。陳山河對他有恩,可僞造廣播內容……萬一被發現,他剛端上的鐵飯碗就砸了。
"山河,這……這真的不行。"小王的聲音帶着顫音,"趙科長上周剛開過會,特別強調廣播內容要嚴格把關。你們不知道,他現在天天抽查錄音帶,連語氣詞都要計較……"
說到"趙科長"三個字時,小王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仿佛那個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就在眼前。
陳山河沉默地看着他,從帆布包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透過未封口的邊緣,能看見裏面除了全國糧票,還有幾張珍貴的僑匯券。
"伯母的風溼病,等不了太久。"陳山河的聲音很輕。
小王的喉結劇烈滾動。他想起母親臥病在床的痛苦呻吟,想起醫生說的"需要進口藥",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信封,卻在觸碰到的那一刻猛地縮回。
"不行……趙科長太精明了……"他聲音發顫,"上次農機站的老張想播個尋人啓事,就因爲沒走流程,被趙科長在大會上點名批評。我要是敢……"
林晚星上前一步:"我們不需要你編造消息。如果有群衆反映路況……"
"群衆?哪來的群衆?"小王突然激動起來,"趙科長第一句就會問:反映情況的群衆叫什麼?住哪個大隊?介紹信呢?他連廣播稿上的每一個標點都要追究來源!"
他抱着頭蹲下身,幾乎要哭出來:"你們本不知道,現在每次進播音室,我手都在抖……"
倉庫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三人都屏住呼吸。小王更是嚇得臉色慘白,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癱軟在地。
"讓我……讓我再想想……"他踉蹌着爬起來,倉皇逃離,連那個裝滿"救命物資"的信封都遺落在地上。
陳山河彎腰撿起信封,輕輕撣去灰塵:"他從小就這樣。趙科長上任這半年,把他最後那點膽氣都磨沒了。"
林晚星望着小王消失的方向。雖然素未謀面,但"趙科長"這三個字已經像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了他們計劃最關鍵的一環。
"我們得做第二手準備。"她說。
而此時,在稅務局值班室裏,趙科長正在燈下翻閱車輛調度記錄。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用紅筆在"滬A-213"這行字下面劃了道線,旁邊批注:"出發前全面檢修,重點是刹車和輪胎。"
他總是這樣,把每一個細節都攥得死緊。
次下午五點,文化館倉庫。
陳山河反復看着腕表,眉頭越皺越緊。約定的廣播時間已過,窗外一片寂靜,並沒有響起他們期待的路況提醒。
"他終究還是沒敢。"林晚星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了然的苦澀。
就在這時,倉庫門被猛地推開。小王氣喘籲籲地沖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完了……全完了……"
他顫抖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稿紙:"我……我剛把稿子送審,趙科長就直接把電話打到公路局了……"
陳山河接過稿紙,只見上面用紅筆批着刺眼的大字:"無官方文件佐證,不予播報。"筆鋒凌厲,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當場就打電話核實……"小王的聲音帶着哭腔,"公路局說本沒有接到這類反映。趙科長放下電話就召集全員開會,說……說再發現有人傳播不實消息,一律按擾亂工作秩序處理……"
倉庫裏一片死寂。都能想象出趙科長在會上嚴厲的神情,那雙透過老花鏡審視每個人的眼睛,容不得半點含糊。
"他還特意點名了我……"小王的聲音越來越低,"問我消息來源是哪個群衆,要不要派人去核實……我……我差點就……"
陳山河拍了拍他的肩:"不怪你。"
小王突然抓住陳山河的手,眼神驚恐:"山河,收手吧。趙科長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今天特意強調了去市裏的車隊調度,說這是政治任務,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送走失魂落魄的小王後,陳山河轉向林晚星:"現在你該告訴我了,爲什麼要冒這麼大風險阻止這次行程?"
林晚星望着窗外漸沉的夕陽,第一次吐露真相:"因爲那輛車……會出事。"
"你怎麼知道?"
當陳山河用前所未有的嚴厲語氣追問她時,林晚星知道,她必須給出一個能超越“預感”的答案。
“我怎麼知道?”她重復着他的問題,聲音因絕望而嘶啞,“因爲我見過……我見過那份事故報告的復印件,在我媽媽鎖着的抽屜裏。”
她抬起淚眼,直視着陳山河震驚的雙眼,說出了那個她無法完全撒謊,卻又不能完全坦白的事實: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意外……那輛車,會在斷雲崖翻下去。報告上寫着……全員遇難。”
陳山河瞳孔驟縮。在1987年的夏天,"全員遇難"這四個字太過沉重,太過具體,完全超出了"預感"或"猜測"的範疇。
夜色漸濃,廣播站的大喇叭終於響起,播報着明天氣晴好,適宜出行。
而在稅務局後勤科,趙科長正在做最後的車輛檢查。他親自試了試刹車踏板的高度,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輪胎花紋。
"明天我隨車。"他對司機老張說,"這等重要任務,我得親自盯着。"
這個決定,讓原本就困難重重的計劃,徹底變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
廣播計劃徹底失敗後,林晚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她看着父親爲升職的事又出了兩趟差,每一次她都提心吊膽,每一次都試圖用各種笨拙的方式阻攔——不是說車胎好像沒氣,就是謊稱聽到異響。
"你怎麼總跟這輛車過不去?"林向陽失笑,卻還是在她緊張的目光中,仔細檢查了車況。
出乎意料的是,這兩次行程都平安無事。父親不僅安然歸來,還帶回了更多好消息:分房名單公示了,他家分到了帶院子的一樓;任命文件已經走到最後流程。
喜悅在單位和家庭中彌漫。林晚星站在服務站的窗口,看着父親一次次從車上下來,臉上的笑容一次比一次燦爛。希望的毒液開始悄然蔓延——難道她真的改變了歷史?那場車禍會不會本不會發生?
然而她很快發現,趙科長的身影總是出現在這些關鍵行程裏。這個嚴謹到刻板的老科長,每次都會親自跟車,親自檢查路況,親自盯着司機不超速。他的存在,像一道鐵壁,竟然陰差陽錯地暫時守護了平安。
這傍晚,林晚星在服務站值夜班,窗外傳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她抬頭望去,正好看見林向陽抱着兩歲的小星星在院子裏看月亮,溫軟的童謠隨風飄來:
"月,黃巴巴..."
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裏取出父親那本稅務筆記。借着昏黃的燈光,她翻到最後一頁——夾着車票的那頁。指尖撫過"帶月月和小星星去省城看真正的霓虹"這行字時,突然在紙張背面摸到凹凸的痕跡。
將紙頁對着燈光,她發現是上一頁筆跡透過來的印子。仔細辨認,竟是半幅用鋼筆尖劃出的簡筆畫:歪歪扭扭的汽車輪廓,旁邊有個扎羊角辮的小人。
"這是..."她心跳突然加快。
"在看什麼?"陳山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提着兩瓶橘子汽水,像是尋常串門的樣子。
林晚星慌忙合上筆記:"隨便翻翻。"
陳山河在她對面坐下,推過一瓶汽水:"趙科長明天要去省裏開會。"
汽水瓶上的水珠順着玻璃壁滑落,在桌面上洇開一個小圓。
"幾天?"她的聲音發緊。
"三天。"陳山河頓了頓,"正好覆蓋林稅務要去市裏拿任命書的子。"
林晚星猛地站起來,汽水瓶被碰倒在桌上,橙色的液體迅速漫過那張畫着簡筆畫的書頁。
"小心!"陳山河搶救不及,只能看着墨跡在汽水中慢慢暈開。
令人驚訝的是,暈開的墨跡反而讓那幅簡筆畫清晰起來——汽車輪廓旁不止有扎羊角辮的小人,還有兩個並排站立的大人,以及從汽車輪子旁延伸出的、一道尖銳的折線。
像懸崖。
林晚星死死盯着那道折線,聲音顫抖:"你看像什麼?"
陳山河湊近細看,臉色漸漸發白。
窗外,林向陽正好抱着孩子經過。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兩人頭幾乎靠在一起,正對着一張被液體浸透的紙頁低聲交談。
"爸爸看!"小星星突然指着窗戶,"姐姐在哭..."
林向陽怔住了。他清楚地看見,那個叫林晚星的姑娘臉上,正掛着兩行清晰的淚痕。而她面對的方向——分明是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