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點，林星晚在廚房準備早餐時，顧北辭晨跑回來了。
他推開門，額前的頭發被汗水微微打溼，呼吸還有些急促。看到林星晚在廚房忙碌，他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十分鍾後，他洗過澡換了衣服出來，頭發半，穿着簡單的灰色家居服。
“今天起得早。”他在島台邊坐下，看着林星晚煎蛋。
“醒了就睡不着了。”林星晚把煎蛋盛進盤子，又放了兩片烤好的吐司，“昨天睡得還好嗎？”
“嗯。”顧北辭接過盤子，“你也是？”
“很好。”林星晚在他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些星空照片……處理得怎麼樣了？”
顧北辭正在切煎蛋的動作頓了頓：“昨晚處理了一部分。今晚可以給你看初步結果。”
“我很期待。”林星晚眼睛亮了亮，低頭吃自己的那份早餐。
晨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島台上切出一道道光帶。兩人安靜地吃着早餐，空氣中有種默契的舒適感。從上周五的星空觀測回來後，他們之間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是刻意的親近，而是一種更自然的、水到渠成的融洽。
早餐後，顧北辭主動收拾了餐具。林星晚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去上課，出來時看到顧北辭站在客廳中央，手裏拿着那本新公約的打印稿。
“今天有空的話，”他說，“我們可以正式籤署了。”
林星晚走過去，看着那份打印得整整齊齊的文件。封面標題是：《302室長期共住公約（第一版）》，下面是兩人的名字並列：顧北辭、林星晚。
“好。”她點頭，“晚上籤？”
“嗯。”顧北辭把文件放回島台上，“我先去實驗室了。”
“路上小心。”
顧北辭出門後，林星晚也收拾東西準備去上課。她拿起那份公約草案，翻到最後一頁的“特別條款”。那裏已經正式寫入了顧北辭手寫添加的內容：“林星晚的存在本身，即是本公約所有條款得以成立的前提。”
她看着這句話，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林星晚去了圖書館。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打開電腦開始剪輯“星辰”系列的第一期視頻素材。上周五拍的星空照片還沒拿到，但她可以先處理之前積累的內容。
工作到一半時，手機震動。是顧北辭的消息：“照片初步處理完成。比預期效果好。”
下面附了一張縮小版的預覽圖——是那張仙女座星系的照片，但已經經過了專業處理。原本模糊的光斑變成了清晰壯麗的漩渦狀星系，核心明亮，旋臂上點綴着無數星星，周圍還能看到兩個較小的衛星星系。
林星晚盯着這張照片，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她回復：“太美了……這是用我們那晚拍的照片處理的？”
“嗯。100張照片堆棧降噪，再加上色彩平衡和細節增強。”顧北辭解釋道，“原始數據質量很好。”
“這是我看過最美的星空照片。”林星晚真心實意地說，“謝謝你，顧北辭。”
“應該的。”他回復，“晚上可以看大圖和原始數據。”
下午三點，林星晚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她準備去超市買些食材，晚上做頓像樣的晚餐，慶祝公約籤署——雖然顧北辭可能不會用“慶祝”這個詞，但她想這麼做。
在超市挑選食材時，她接到了蘇曉的電話。
“晚晚！重大消息！”蘇曉的聲音很興奮，“你猜怎麼着？法學院要和物理學院搞聯合講座了！”
“什麼講座？”
“就是那個啊！法律與科技倫理！”蘇曉語速很快，“我們教授邀請了幾個物理學院的大佬，其中就包括……顧北辭！”
林星晚愣住了：“顧北辭要去法學院做講座？”
“對！下周三下午，模擬法庭！”蘇曉壓低聲音，“我這可是第一手消息，顧北辭那邊應該還沒正式接到通知。你要不要……提前告訴他？”
林星晚握着手機，心裏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一方面爲顧北辭感到驕傲，另一方面又有點擔心——她知道顧北辭不喜歡人多場合，更別說要做公開講座了。
“我……會找機會告訴他。”她說。
“還有啊，”蘇曉繼續說，“講座後有交流環節，聽說會有不少女生去。你懂的，顧北辭在咱們學校可是個傳說，很多人都想親眼見見這位冰山天才。”
這話讓林星晚心裏一緊。她突然意識到，顧北辭不只是她的室友，也不只是那個會爲她做早餐、帶她看星星的人。在校園裏，他是物理學院的傳奇，是很多人仰望和好奇的對象。
掛了電話，林星晚繼續購物，但心情已經和剛才不同。她想起顧北辭在山頂上說的話：“宇宙不會說謊……不像人。”也許正是因爲人的世界太復雜，他才更願意沉浸在星空和公式裏。
回到公寓時，才下午四點半。林星晚把食材放進冰箱，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落地窗外，秋的陽光把北校區的建築染成溫暖的金色。這個空間，這個她和顧北辭共同構建的臨時家園，突然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珍惜。
五點半，顧北辭回來了。他手裏提着一個白色的硬盤盒，看到林星晚坐在沙發上，他點了點頭：“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林星晚站起身，“照片……帶來了嗎？”
“嗯。”顧北辭把硬盤盒放在島台上，連接上筆記本電腦，“先看成品，再看原始數據。”
林星晚走到他身邊。顧北辭打開一個專業的圖像處理軟件，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一張極其震撼的星空照片。
那是他們上周五拍的仙女座星系，但經過處理後，細節豐富得令人窒息。星系的旋臂上，無數恒星匯聚成流動的光河，暗色的塵埃帶像宇宙中的墨跡，兩個衛星星系像忠誠的衛士懸浮在主星系旁。照片的角落，甚至能隱約看到更遙遠的背景星系，像散落在黑色天鵝絨上的鑽石碎屑。
“這張照片……”林星晚的聲音有些顫抖，“可以讓我用在‘星辰’系列裏嗎？”
“可以。”顧北辭點頭，“原始數據也可以給你，你可以自己嚐試後期處理。”
他點開另一個文件夾，裏面是100張未經處理的原始照片。每一張都是單張曝光30秒的仙女座星系，看起來有些模糊和噪點，但能看出基本的輪廓。
“這些是堆棧前的照片。”顧北辭解釋道，“後期處理就像拼圖，把這些照片疊加在一起，用算法去除噪點，增強信號，最終得到那張清晰的圖像。”
林星晚仔細看着那些原始照片，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所以……那天晚上，相機拍攝的每一個30秒，記錄的其實是同一片星空？”
“是的。”顧北辭看向她，“但地球在自轉，星星在移動。所以需要赤道儀來抵消這種移動，讓相機始終對準同一個目標。”
“就像……”林星晚想了想，“就像在時間的河流中，始終凝視同一個方向？”
這個比喻讓顧北辭愣了一下。然後他輕輕點頭：“很貼切。”
他退出圖像軟件，打開另一個文檔：“這是處理過程的詳細記錄，包括參數設置、算法選擇、每一步的作原理。如果你需要寫解說詞，可以參考。”
文檔有二十多頁，從拍攝設備參數到後期處理步驟，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得清清楚楚。林星晚翻看着，心裏涌起一股暖流。顧北辭不僅幫她拍了照片，還爲她準備了完整的參考資料。
“謝謝你。”她真誠地說，“這些對我幫助太大了。”
顧北辭微微搖頭，合上筆記本電腦：“晚餐吃什麼？”
林星晚這才想起還沒開始做飯：“啊，我馬上去準備！”
“不急。”顧北辭站起身，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這個，先給你。”
林星晚接過盒子打開，裏面是一枚精致的針——深藍色的琺琅底上，鑲嵌着細小的碎鑽，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這是……”
“星空系列的首飾。”顧北辭的語氣很平常，“陳然的女朋友設計的，送了我幾件樣品。我覺得這個適合你。”
林星晚拿起針，在燈光下仔細端詳。碎鑽在光線下閃爍着細碎的光芒，北鬥七星的形狀簡約而優雅。
“幫我戴上？”她輕聲問。
顧北辭頓了頓，接過針。林星晚微微轉身，他小心地將針別在她的毛衣領口。他的手指很輕，動作有些生疏，但很認真。別好後，他退後一步，點了點頭：“好看。”
林星晚走到玄關的鏡子前。深藍色的針在她米白色的毛衣上格外醒目，北鬥七星的形狀讓她想起那天晚上他教她認星星的場景。
“我很喜歡。”她轉身微笑，“謝謝你，顧北辭。”
晚餐時，林星晚做了顧北辭喜歡的清蒸鱸魚和蒜蓉西蘭花。兩人邊吃邊聊，話題從星空照片的處理，聊到林星晚的視頻進度，再聊到各自的課程安排。
吃完飯後，顧北辭主動洗碗。林星晚擦島台，然後拿出那份公約文件。
“現在籤嗎？”她問。
顧北辭擦手，走過來：“好。”
兩人在島台邊坐下，文件攤開在中間。顧北辭拿出兩支鋼筆，一支黑色，一支深藍色，把藍色的遞給林星晚。
“黑色是我的，藍色是你的。”他說，“以後所有需要共同籤署的文件，都用這個顏分。”
林星晚接過藍色的鋼筆，筆身很有分量，筆尖是金色的。她翻到文件的最後一頁，在“乙方”那一欄籤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晰工整，藍色的墨水在紙上微微暈開。
顧北辭用黑色鋼筆在“甲方”欄籤了名。他的字跡更鋒利，每個筆畫都淨利落。
籤完後，兩人交換文件，在對方的名字下方籤上自己的名字作爲見證。當林星晚在顧北辭的名字下方籤下自己的名字時，她突然有種奇妙的感覺——像是在某個重要的契約上蓋下了印章。
“好了。”顧北辭收起文件，“原件我保管，復印件給你。電子版已經發到你郵箱。”
林星晚點點頭，看着那兩份籤好的文件。公約第一章到第七章是詳細的生活規則，第八章是特殊子的約定，最後一頁是特別條款。
這是一個承諾，一個約定，一個關於如何共同生活的藍圖。
“顧北辭，”她突然說，“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什麼事？”
“蘇曉今天給我打電話，說下周三法學院有個聯合講座，邀請了物理學院的幾位老師……和學生。”林星晚觀察着他的表情，“其中……有你。”
顧北辭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推了推眼鏡，聲音低了下去：“我還沒接到通知。”
“可能是剛定的。”林星晚小心翼翼地問，“你……會去嗎？”
顧北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島台邊緣輕輕敲擊，那是他緊張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如果正式邀請，”他終於說，“作爲學院代表，我需要去。”
“那……”林星晚猶豫了一下，“需要我陪你去嗎？蘇曉說，會有很多人……”
“不用。”顧北辭搖搖頭，但隨即又停頓了一下，“不過……如果你想去聽講座，可以坐在靠後的位置。”
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不希望她以“陪同”的身份出現，但如果她作爲聽衆在場，會讓他感覺好一些。
林星晚聽懂了。她微笑：“好，那我去聽。我一直想聽你講專業內容。”
顧北辭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站起身，走到書房，很快拿着一份文件夾出來。
“這是講座可能涉及的內容大綱。”他把文件夾遞給林星晚，“你可以提前看看。”
林星晚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上面是顧北辭手寫的提綱，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從“量子計算的法律邊界”到“人工智能倫理的物理基礎”，涵蓋了多個前沿領域的交叉議題。
“這些……都是你準備的？”她驚訝地問。
“部分是我的研究方向，部分是參考資料。”顧北辭說，“如果你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
林星晚看着這份提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顧北辭願意把自己專業領域的東西分享給她，願意讓她進入他那個通常只屬於公式和數據的世界。
這也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能證明，她在他心裏是特別的。
那天晚上，林星晚在自己的房間裏，翻看着顧北辭給的講座提綱。那些專業術語和復雜概念她大多看不懂，但她還是一頁頁認真地看着，試圖理解他眼中的世界。
十一點，她收到了顧北辭的微信：“睡了？”
“還沒。在看你的提綱。”
“有疑問嗎？”
林星晚想了想，打字：“第12頁，量子糾纏的倫理困境——這裏不太明白。爲什麼量子態的非定域性會引發倫理問題？”
這條消息發出去後，顧北辭直接打來了電話。
“這個問題需要解釋背景。”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比平時更低沉一些，“量子糾纏是指兩個粒子無論相隔多遠，其狀態都會相互關聯。這意味着信息似乎可以瞬間傳遞，這挑戰了傳統倫理學的時空觀……”
他講了十分鍾，用盡可能通俗的語言解釋了量子物理與倫理學的交叉點。林星晚認真聽着，偶爾提問。掛電話前，顧北辭突然說：
“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什麼不重要？”
“講座內容，學術問題，”顧北辭的聲音很輕，“重要的是……你會來聽。”
林星晚握緊手機，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我一定會去。”她承諾。
“好。”顧北辭頓了頓，“那……晚安。”
“晚安，顧北辭。”
掛了電話，林星晚躺在黑暗中，手指輕輕撫摸着毛衣領口的那枚北鬥七星針。碎鑽的觸感微涼，但她的心是暖的。
而在隔壁房間，顧北辭站在窗前，看着北校區稀疏的燈火。手機屏幕還亮着，壁紙是林星晚仰望星空的側臉。
他想起公約裏那條特別條款，想起自己籤下名字時的堅定。
規則是爲了讓生活有序。
但有些例外，值得讓所有規則爲之讓路。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