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陳不折站在廢棄化工廠的鐵絲網外。
夜風穿過破損的廠區建築,發出嗚咽般的哨音。月光很亮,近乎慘白,將倒塌的煙囪、鏽蝕的管道和破碎的窗戶投射出拉長的、扭曲的影子。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復雜的味道:鐵鏽、化工殘留物、溼的泥土,還有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他穿着深色工裝服,背着一個改裝過的登山包。包裏不是生存物資,而是儀器:手持式電磁場檢測儀、紅外熱成像攝像頭、高靈敏度麥克風陣列、三台不同頻段的錄音筆、一台蓋革計數器,還有三架微型無人機——它們的外殼塗有吸光材料,在夜色中幾乎隱形。
陳不折看了眼手表:02:49。
距離坐標指定的時間還有二十五分鍾。坐標定位點就在廠區深處,那個已經半倒塌的水塔下方。
他沒有立刻翻越鐵絲網。先繞行外圍一周,用熱成像掃描可能的生命跡象——除了一只棲息在煙囪上的夜梟,沒有任何溫血動物。電磁場讀數正常,背景輻射略微偏高,但在化工遺址的可接受範圍內。
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被遺忘的廢墟。
但陳不折知道不是。記的灰燼給出了這個坐標,而記來自未來。未來自己不會無緣無故引導他來一個普通的地方。
他從背包側袋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筆記本,翻開,借着月光寫下:
【實驗記錄002】
時間:2023年10月28,02:50
地點:東郊化工廠舊址(坐標驗證匹配)
目標:驗證死亡回溯機制的可控性;獲取“無目者”相關信息;測試“記憶解鎖”假設。
預備動作:
1. 設備部署(已完成:3號點、5號點、7號點)
2. 安全距離觀察(距離目標點80米,水塔西北側廢棄倉庫二樓)
3. 觸發條件確認:03:14,水塔頂部警示燈(如存在)應出現紅黃綠三色閃爍。
假設鏈:
H1:閃爍將準時出現。
H2:閃爍將觸發“無目者”或同類實體。
H3:主動違反規則(進入50米範圍)將導致死亡。
H4:死亡將回溯至10月2623:58(固定點?)。
H5:死亡將解鎖新的記憶碎片(內容未知)。
觀測重點:
- 實體出現形式(從閃爍中誕生?從陰影中浮現?)
- 規則細節(“可見範圍”是否可變?)
- 死亡過程(是否與第一次相同?)
寫完,他將筆記本塞回口袋,檢查了一遍前固定的運動相機——鏡頭加裝了紫外濾鏡。然後,他找到鐵絲網的一個破損處,彎腰鑽了進去。
腳步聲在碎石地上很輕。他的動作經過計算:每一步都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玻璃或易拉罐。眼睛適應黑暗後,廢墟的輪廓逐漸清晰。這裏曾經是某個大型化工廠的生活區,倒塌的宿舍樓像被巨獸啃咬過的骨架,窗戶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水塔在廠區中央。混凝土結構,大約三十米高,頂部的圓柱形水箱已經鏽蝕穿孔,像一頂破爛的鐵王冠。塔身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在月光下像癟的血管。
陳不折沒有靠近水塔。他按照計劃,進入西北側那棟二層倉庫。樓梯已經坍塌了一半,他攀着暴露的鋼筋爬上二樓。地板布滿裂縫,但主要承重結構還算完整。他找到一個正對水塔的窗口,距離大約八十米——據上次經驗,這是安全距離。
02:59。
他從背包取出設備,在窗台上架設好。紅外攝像頭對準水塔頂部,屏幕顯示一片冰冷的深藍色。電磁場檢測儀開始記錄基線數據。三台錄音筆分別設置爲全向、定向和低頻捕捉模式。
然後,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聲,遠處公路偶爾傳來的車聲,夜梟的咕咕聲。一切都正常得令人不安。
03:13。
陳不折屏住呼吸,眼睛緊盯着水塔頂部。
那裏確實有一個警示燈——或者說,曾經是。現在只剩一個鏽蝕的鐵座,燈罩早已破碎,燈泡不知所蹤。
03:14:00。
鐵座的位置,空氣開始扭曲。
不是閃爍。是更詭異的現象:那個空間本身開始“播放”光線。紅、黃、綠三種顏色憑空出現、消失、交替,沒有光源,沒有燈泡,就像那段空氣突然擁有了發光和記憶的能力。閃爍的節奏和學院路口的紅綠燈一模一樣——不規則,但遵循某種隱藏的數學模式。
陳不折快速瞥了一眼電磁場讀數:指針瘋狂跳動,背景輻射值飆升到正常值的三百倍。紅外屏幕上,水塔頂部出現了一個無法解釋的冷點——溫度讀數顯示絕對零度附近,這違背了物理定律。錄音筆的低頻捕捉通道開始錄制到一種持續的背景音:類似無數人低語的重疊,但每個音節都模糊不清。
現象確認。規則即將激活。
陳不折深吸一口氣,從窗口翻身下樓。落地時膝蓋微屈,緩沖,然後開始向水塔奔跑。
他需要測試“主動違反規則”的結果。如果死亡回溯機制是固定的,那麼這就是一次可控的實驗性死亡。他將獲得數據,解鎖記憶碎片,驗證假設。
距離在縮短: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踏入五十米範圍的瞬間,空氣的變化和上次一模一樣:突然變得粘稠,像跳進了半凝固的糖漿。腳步聲消失了,風聲消失了,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變得遙遠。世界被靜音。
他繼續前進。四十米、三十米。
水塔頂部的三色閃爍變得更加狂暴,三種顏色幾乎融成一片刺眼的白光。那個冷點在紅外視野中迅速擴大,開始向塔下蔓延。
二十米。
陳不折停下腳步,抬起手腕,看向運動相機的監控屏幕——他需要記錄實體出現的完整過程。
然後,他看見了“線”。
不是上次那種規則絲線。是更細、更密集的線,像無數透明的蛛網,從水塔頂部輻射出來,布滿整個五十米範圍的空間。這些線在緩慢脈動,像有生命的血管網絡。
其中一線,輕輕觸碰到了他的左肩。
信息直接寫入意識:
“禁止進入‘播放區域’。懲罰:記憶抽取。”
記憶抽取?
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劇痛就席卷了他。
不是肉體的疼痛。是更深層的東西——他的意識被暴力翻開,像一本被快速逆向翻閱的書。童年的畫面被撕下:六歲生時父親送的機械手表,表盤上是星空圖案;十二歲第一次解開奧數難題時的喜悅,那道題的編號是P/NP問題的簡化模型;十八歲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母親在廚房悄悄抹眼淚的背影……
這些記憶被抽走,變成閃光的碎片,順着那透明的線流向水塔頂端。
陳不折試圖反抗,試圖抓住那些記憶。但他的手穿過了飄飛的碎片,就像穿過全息投影。失去感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終結,而這是被剝奪存在的基礎。
他跪倒在地,視線開始模糊。在最後殘存的意識裏,他看見水塔頂端的冷點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不是無目者。
這個實體有眼睛——無數雙眼睛,像復眼昆蟲一樣密布在頭部。每一只眼睛都在播放不同的記憶片段:一個穿白大褂的女研究員在尖叫,她的臉因恐懼而扭曲;實驗室裏,某種黑色液體在培養皿中蠕動;屏幕上滾動着無法理解的符號……
其中一雙眼睛轉向了他。
那雙眼睛裏播放的,正是他六歲生的記憶——父親蹲下來,爲他戴上那塊機械手表,表帶有點鬆,父親笑着說:“等你長大一點就不鬆了。”
然後,那雙眼睛眨了眨。
記憶徹底消失。
陳不折的意識墜入黑暗。最後的感官殘留是一種冰冷的觸感,像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