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晚上七點五十分,圖書館已經閉館。陳不折和蘇半夏坐在圖書館後門外的長椅上,路燈在秋夜的霧氣中暈開一圈昏黃的光。遠處鍾樓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剪影,頂部的鍾盤亮着微弱的背光——時間仍然停在三點。

蘇半夏抱着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盯着地面。從下午到現在,她的話很少。陳不折也沒有催促,他在整理數據。

筆記本電腦放在腿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臉。他正在構建一個數學模型。

【鍾樓時間異常分析模型 v0.1】

觀測數據:

· 外部時間(手表):15:00:00至15:07:00

· 鍾樓顯示時間:恒定爲15:00:00

· 異常現象持續時間:約3分17秒(從聲音消失到恢復)

· 時間流速差計算:外部7分鍾 vs 內部近似0分鍾 → 流速比 ≈ ∞(理論值)

假設修正:

H1:鍾樓內部時間停滯(簡並情況,可能性低)

H2:鍾樓內部時間流速極慢(需驗證)

H3:鍾樓連接着不同的時間平面(時間裂隙假說)

他敲下最後一行,看向蘇半夏:“我需要你描述得更詳細。下午你預知時看到的畫面——你站在舊書店門口,看到那個男人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其他異常?比如影子、反光、聲音延遲?”

蘇半夏抬起頭,眼睛在路燈下有些失焦:“不是‘看到’。預知更像是……感覺。一些畫面碎片強行塞進腦子裏。那個男人的畫面是最清晰的,但我還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什麼?”

“冷。”她抱住自己的胳膊,“一種很特別的冷,不是溫度的冷,是……空曠的冷。就像站在一個很大的、什麼都沒有的房間裏,時間在裏面沒有意義的那種冷。”

陳不折記下:“時間感的剝離。類似感官剝奪實驗的效果。”他頓了頓,“還有嗎?”

“還有……”蘇半夏皺眉,努力回憶,“在畫面邊緣,有一些數字在閃。很短,但我記得幾個:43、17、2003、11……還有,一個名字。”

“名字?”

“蘇白薇。”蘇半夏的聲音很輕,“我姐姐的名字。”

陳不折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一瞬。他想起記憶宮殿裏那張合影背後的籤名:陳不折,蘇白薇。“永恒噩夢”。

現在又多了一個連接點。

“你姐姐失蹤時,你才一歲。”他說,“你對她的記憶,除了預知畫面,還有其他來源嗎?照片?家人講述?”

“家裏沒有她的照片。”蘇半夏搖頭,“我爸在我五歲時去世,我媽從來不在我面前提姐姐。我問過,她就哭。後來我也不問了。但我就是知道她存在,知道她長什麼樣子——在預知畫面裏,我看見過她。穿着白色的實驗服,長頭發,戴着眼鏡,和你……”

她忽然停住,眼睛看向陳不折,瞳孔微微放大。

“和我什麼?”陳不折平靜地問。

“和你在一起。”蘇半夏的聲音發顫,“在一個實驗室裏。你們在看一個屏幕,上面有滾動的數據。那個畫面……是下午預知時突然閃過的,很短,但我記得。你看起來比現在年輕一點,但眼神……更冷。”

陳不折合上筆記本電腦。

記憶宮殿裏的合影,蘇半夏的預知畫面,時間異常,失蹤的姐姐,還有“永恒噩夢”——這些碎片正在拼湊出某種令人不安的圖案。

“我需要進入鍾樓。”他說,“但我需要你的幫助,而且可能會有危險。下午的預知顯示,我在黃昏時分在鍾樓附近死亡。現在天已經黑了,理論上避開了那個時段。但預知是否會因爲我們的行動而改變,未知。”

蘇半夏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我要去。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

“如果我死了,或者失蹤了,你要繼續查下去。”她盯着陳不折的眼睛,“找到真相,不管那是什麼。然後,如果有機會……告訴我媽媽,姐姐沒有拋棄我們。”

陳不折看着她。路燈的光在她的臉上投下陰影,讓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成熟、更堅決。她在托付遺言,而她的遺言不是求活,是求真相。

“成交。”他說。

他從背包裏拿出兩張手繪圖紙,攤開。

第一張是鍾樓的結構圖,標注着可能的入口、通風管道、內部樓梯的位置——這些信息來自市檔案館的舊建築圖紙,他下午花了兩小時查閱和復印。

第二張是一個裝置的設計圖:一個由鬧鍾、電磁鐵、簡易電路和一個小型氣罐組成的觸發裝置。

“鍾樓的大門從外面鎖死了,鎖是二十年前的舊式掛鎖,鏽蝕嚴重,但結構完整。”陳不折指着圖紙,“硬闖會觸發警報——雖然可能沒人理會,但我不想冒險。所以我們從側面進。”

他指向鍾樓二層的一個窗戶:“這裏,窗戶的銷已經鏽壞,可以從外面用磁力吸附拉開。但問題在於,鍾樓內部可能有監控,或者更糟——有‘異常感知’。所以我需要制造一個調虎離山的動靜。”

他指向觸發裝置:“這個裝置可以定時觸發。原理很簡單:鬧鍾走到設定時間,接通電路,電磁鐵通電,拉開一個卡榫,壓縮氣罐的閥門打開,氣體噴出推動一個重物砸向鍾樓另一側的地面。聲音和震動會吸引注意力,我們趁這個時間窗口進入。”

蘇半夏仔細看着圖紙:“你確定這個有用?如果裏面的‘東西’不是靠聽覺或震動感知呢?”

“不確定。”陳不折說,“所以我們需要測試。而測試需要進入鍾樓內部,這又需要制造時間窗口——死循環。因此,唯一的測試方法是實際作。”

他收起圖紙,從背包裏拿出兩個小盒子,遞給蘇半夏一個。

“無線耳麥,加密頻道。進入後保持通訊,如果我讓你撤,立刻撤,不要猶豫。”陳不折戴上自己的耳麥,“還有這個。”

他又遞給她一個小手電筒,但手電筒的頭部加裝了一個特殊的濾鏡。

“紫外光手電。某些異常現象在紫外光下會顯形。另外,”他從自己背包裏拿出一個小瓶子,裏面裝着半透明的凝膠,“把這個塗在眼皮下方。主要成分是熒光素鈉,接觸某些靈質殘留會發出微弱的光,提示危險區域。”

蘇半夏接過,手指有些顫抖,但動作沒有猶豫。她塗上凝膠,冰涼的觸感讓她眨了眨眼。

“你準備得很充分。”她說。

“死亡教會我的。”陳不折背起背包,“走吧。裝置已經布置好了,觸發時間在八點三十分。我們有十七分鍾走到鍾樓,三分鍾準備,兩分鍾潛入窗口。”

他們起身,穿過安靜的街道,向鍾樓走去。

夜晚的老城區很靜,路燈間隔很遠,大部分店鋪已經打烊。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像某種倒計時。

八點二十分,他們抵達鍾樓廣場的外圍。廣場上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地燈照亮花崗岩地面。鍾樓矗立在中央,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陳不折拉着蘇半夏躲進廣場邊緣的一處樹影下,從這裏可以看見鍾樓二層的那扇窗戶。

他看了一眼手表:八點二十五分。

“裝置放在鍾樓北側的小巷裏,距離目標窗戶約四十米。”他低聲說,“觸發後,我們數到十,然後沖向窗戶。我幫你上去,你先進。”

蘇半夏點頭,手緊緊攥着背包帶。

八點二十九分。

陳不折閉上眼睛,進入記憶宮殿。

他需要快速復習一遍可能遇到的危險和應對方案。但當他推開“鍾樓行動”的書架時,發現書架上多了一本書。

一本沒有標題的書,書脊上刻着一個數字:3。

第三間死亡房間。但這一次,書是提前出現的——這意味着,這次死亡還沒有發生,但已經被“記錄”了?

他抽出書,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素描:他從高處墜落,背景是鍾樓的尖頂。畫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死亡3號:時間墜落”

時間:未知(黃昏?)

地點:鍾樓內部

死因:時間流速撕裂

備注:主動選擇?

陳不折合上書。

預知死亡。未來的死亡記錄出現在現在的記憶宮殿裏。這意味着什麼?他的死亡是注定的?還是說,記憶宮殿本身有某種預知功能,基於他當前的行爲模式推演出了最可能的死亡方式?

不管是哪種,都提示着鍾樓內部的危險等級很高。

他退出記憶宮殿。

手表顯示:八點三十分整。

一秒。兩秒。三秒。

“砰!”

沉悶的撞擊聲從鍾樓北側傳來,緊接着是碎石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裏,這個聲音被放大得像爆炸。

陳不折開始倒數:“十、九、八……”

他盯着鍾樓。一層的大門沒有任何動靜。二層的窗戶也沒有異常。

“……三、二、一。走!”

兩人從樹影下沖出,快速穿過廣場。陳不折的動作精確而迅速,蘇半夏緊跟着他,呼吸急促但腳步不亂。

抵達鍾樓牆下。陳不折蹲下,雙手交叉墊在膝蓋上:“踩上來,我托你上去。”

蘇半夏沒有猶豫,踩上他的手,借力向上夠。窗戶離地面約四米,陳不折用力一托,她抓住了窗台邊緣。

窗戶果然沒有鎖死。她用力一拉,窗扇向內打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蘇半夏爬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中。

陳不折後退幾步,助跑,跳起抓住窗台,引體向上,翻身進入。

落地時他壓低身體,手電筒已經握在手裏,但沒有打開。先讓眼睛適應黑暗。

他們在一個狹窄的走廊裏。空氣陳浮,灰塵味很重,還混雜着一股淡淡的、類似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遠處傳來極其輕微的滴答聲——不是鍾表的滴答,更像液體緩慢滴落。

陳不折打開紫外手電。

紫色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在牆壁上。

牆壁上布滿了……字跡。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種液體流淌形成的痕跡,在紫外光下發出幽幽的熒光。字跡層層疊疊,覆蓋了整面牆,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仔細看,那些“字”不是任何一種已知文字,而是扭曲的符號、幾何圖形、無法理解的公式。

但其中有幾個詞,陳不折認出來了。

是英文,夾雜在亂碼中:

TIME FRACTURE(時間裂隙)

MEMORY LEAKAGE(記憶泄漏)

ETERNAL NIGHTMARE(永恒噩夢)

PROJECT ITERATION 43(迭代43)

還有一串數字:2003.11.██

期被污漬遮蓋了最後兩位。

蘇半夏也在看牆壁,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她伸出手,想去觸摸那些熒光痕跡,被陳不折一把抓住手腕。

“別碰。”他低聲說,“可能是記憶污染媒介。”

蘇半夏點頭,縮回手。但她的眼睛沒有離開牆壁,尤其是“ETERNAL NIGHTMARE”那個詞。

“這就是記裏說的永恒噩夢?”她問。

“關聯性很高。”陳不折用紫外光掃過其他牆壁,發現類似的痕跡遍布整個走廊,像某種瘋狂的研究記錄。

他打開普通手電筒,調成弱光模式,開始沿着走廊向前走。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掛着一個牌子,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爲“控制室”。

門沒有鎖。

陳不折推開門。

房間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機械結構——鍾樓鍾表的核心機芯,無數齒輪、杠杆、擺錘錯綜復雜地連接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連接着上方的鍾盤。

但機芯已經停止運轉。所有齒輪都靜止着,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灰塵。

奇怪的是,房間的一角放着一張實驗台,台子上有燒杯、試管、一台老式的示波器,還有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這裏不像鍾樓的控制室,更像一個實驗室。

陳不折走到實驗台前。筆記本的紙張已經泛黃發脆,他小心地翻開。

第一頁,期:2003年10月15。

“‘永恒噩夢’第43次迭代記錄。

實驗員:陳不折(理論物理),蘇白薇(異常心理學)

目標:驗證時間裂隙的穩定性,探索記憶在時間斷層中的傳遞機制。

實驗材料:從‘復眼者’提取的靈質樣本(編號CE-7),時間錨點碎片(來源未知)。

今觀測:裂隙活躍度上升,出現記憶回流現象——1999年失蹤工人的部分記憶出現在牆壁上。蘇白薇提出警告:持續實驗可能導致裂隙擴大,連接至‘深層噩夢’。但我認爲風險可控。我們需要答案。”

陳不折的手指停在“陳不折(理論物理)”這個名字上。

2003年。他今年才24歲。2003年他只有四歲。不可能參與這個實驗。

除非……時間。

蘇半夏也看到了。她的臉色慘白:“這不可能……你和我姐姐……在2003年一起做實驗?但那時你還是個孩子。”

“有兩種可能。”陳不折說,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第一,這個陳不折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同名同姓。第二,時間裂隙導致不同時間線的記錄混雜在這裏。”

他繼續翻頁。

後面幾頁記錄着實驗數據:裂隙的尺寸、穩定時間、記憶碎片的出現頻率。還有手繪的圖表,顯示裂隙在緩慢擴大。

翻到最後一頁,期是2003年11月某(具體期被污漬覆蓋)。

記錄只有一行字,筆跡凌亂,像在極度恐懼中寫下:

“它看見了我們。

**裂隙另一端有東西。

**蘇白薇進去了。

**她沒有回來。

我要關閉實驗。但錨點碎片……在吸收時間。停不下來了。”

記錄到此中斷。

陳不折合上筆記本。他的大腦在快速分析:

2003年,有一個陳不折和一個蘇白薇在這裏進行時間實驗。實驗涉及“復眼者”的靈質和時間錨點碎片。實驗出了事故,蘇白薇進入了裂隙另一端,失蹤。陳不折試圖關閉實驗,但錨點碎片失控,開始吸收時間——這可能就是鍾樓時間停滯的原因。

而他和現在的蘇半夏,在二十年後,站在同一個地方。

歷史在重演?還是時間閉環的一部分?

“我姐姐……”蘇半夏的聲音在顫抖,“她不是離家出走。她是進入了……時間裂隙?”

“大概率。”陳不折說,“但‘沒有回來’不代表死亡。時間裂隙可能連接着不同的時間點或時間線。她可能還活着,在某個時間節點。”

這個結論讓蘇半夏眼中燃起一絲希望,但很快被更大的恐懼淹沒:“那她會在哪裏?二十年前?還是更早?或者……更晚?”

“需要更多信息。”陳不折看向房間中央停止的機芯,“如果時間錨點碎片是導致時間異常的核心,那麼它很可能還在這裏某個地方。找到它,可能就能找到控制或逆轉時間異常的方法,也可能找到你姐姐的線索。”

他開始搜索房間。

機芯下方有一個金屬底座,底座上有復雜的銘文。陳不折用紫外光照射,銘文在紫光下顯現出隱藏的圖案:一個嵌套的莫比烏斯環,環的中心有一個凹陷,形狀和他得到的那塊時間錨點碎片完全一致。

碎片應該放在這裏。但現在凹陷是空的。

“碎片被取走了。”陳不折說,“可能是2003年的陳不折在關閉實驗時取走了,也可能是後來被其他人取走。”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蘇半夏問。

陳不折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機芯前,仔細觀察那些靜止的齒輪。在最大的一個齒輪中央,他看到了刻痕——不是機械加工留下的,更像是……抓痕。

人類的抓痕,指甲嵌入金屬的痕跡。

而在抓痕旁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污漬。

他取出棉籤,輕輕擦拭污漬,然後放進一個小密封袋。這是生物樣本,可能來自蘇白薇,也可能來自其他人。

就在他收起樣本時,房間裏的溫度突然下降了。

不是心理感覺,是實測:他背包裏的溫度計讀數從18℃驟降到7℃,並且還在繼續下降。

滴答聲變了。

不再是液體滴落的聲音,而是變成了……腳步聲。

緩慢的、沉重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一步一步,正在靠近這個房間。

蘇半夏抓緊了陳不折的手臂。她的手冷得像冰。

陳不折關掉手電,拉着她躲到實驗台後面。兩人屏住呼吸。

腳步聲停在門外。

門把手轉動。

吱呀——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口。走廊的微弱光線從背後照進來,讓人影看起來只是一個黑色的輪廓。

但陳不折看清了那件外套。

棕色夾克。

下午出現在鍾樓門口的那個男人,現在站在實驗室門口。他的臉依然隱藏在陰影中,但那雙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像兩盞壞掉的燈泡。

男人沒有走進來。他只是站在門口,頭緩緩轉動,掃視房間。

陳不折能感覺到“視線”掃過他們藏身的位置,但沒有停留。男人似乎看不見他們,或者不認爲他們是威脅。

然後,男人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他抬起手,伸出一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和下午一模一樣的動作。

隨着他的手指移動,空氣再次泛起漣漪。但這一次,漣漪沒有擴散到整個房間,而是局限在機芯周圍的空間。

機芯開始動了。

不是正常的轉動。是逆向轉動。齒輪咔噠咔噠地向後旋轉,灰塵從表面震落。擺錘向上擺動,違反重力。

時間在倒流。

陳不折看着機芯,突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男人不是在控時間。他是在“回放”某個時間片段。就像下午他展開報紙回放1999年的新聞一樣,現在他在回放這個房間過去的某個時刻。

機芯逆向轉動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停住。

空氣中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全息投影般的畫面:

一個年輕女人,穿着白色的實驗服,長頭發,戴着眼鏡——和蘇半夏描述的一模一樣。她站在機芯前,手裏拿着一個發光的晶體碎片。

時間錨點碎片。

她的表情很堅定,但眼神裏有一絲恐懼。她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在對誰說話,但畫面沒有聲音。

然後,她做了一件驚人的事:她把時間錨點碎片按進了自己的口。

不是刺入,是碎片融入了她的身體,像水滴融入水面。她的口亮起耀眼的白光,整個人開始變得半透明。

她最後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個詞。

陳不折讀懂了唇語。

她說的是:“不折,記住。”

然後,她轉身,走向機芯。在接觸到機芯的瞬間,她的身體徹底化爲光,被吸入最大的那個齒輪中央。

畫面消失。

機芯恢復靜止。

門口的棕色夾克男人放下手。他轉身,離開了房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陳不折和蘇半夏才從實驗台後走出來。

蘇半夏渾身顫抖,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看到了姐姐最後的時刻。

陳不折則盯着機芯中央那個齒輪。蘇白薇將時間錨點碎片融入身體,然後將自己“錨定”在了時間裂隙裏。這或許是她失蹤的原因,也可能是她拯救什麼的方式。

“她讓你記住。”蘇半夏哽咽着說,“她認識你。那個‘陳不折’就是你,對不對?只是時間不一樣。”

陳不折沒有否認。證據鏈正在閉合:記憶宮殿裏的合影,筆記本上的實驗記錄,還有蘇白薇最後的唇語。

2003年,他曾經和蘇白薇一起進行時間實驗。但那段記憶被抹去了——可能是時間紊亂的結果,也可能是他自己爲了什麼目的而刪除的。

而現在的他,正在重新踏上同一條路。

“我們必須離開。”他說,“那個男人可能會回來。而且這裏的時間不穩定,我們停留越久,越可能被卷進裂隙。”

蘇半夏擦掉眼淚,點頭。

他們快速離開控制室,沿着走廊返回窗戶。

就在他們即將爬出窗戶時,陳不折忽然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生理上的眩暈。是時間感的錯亂——他感覺自己同時站在這裏,又站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

記憶宮殿在震動。

新的記憶碎片正在涌入。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進入記憶宮殿。

圖書館中央,一本新的書正在從虛空中凝結成型,落在書架上。書脊上的數字:3。

但這一次,書自動翻開。

裏面不是圖畫,而是一段完整的記憶:

黃昏時分。鍾樓頂層的露台。風很大。

陳不折站在欄杆邊,手裏拿着一塊時間錨點碎片。碎片在夕陽下發出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蘇半夏站在他身後,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堅決。

她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陳不折點頭,然後轉身,向後倒去。

他沒有墜落。

他在墜落過程中,將碎片刺入了自己的左眼。

左眼迸發出白光,白光吞噬了他,吞噬了鍾樓,吞噬了整個世界。

然後,一切重啓。

記憶結束。

陳不折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在窗台上,手緊緊抓着窗框。蘇半夏在旁邊扶着他,一臉擔憂。

“你怎麼了?”她問。

陳不折沒有回答。他在消化那段記憶。

那是未來。第三號死亡——時間墜落。但那段記憶裏,他的死亡似乎不是意外,而是某種……儀式?爲了重啓什麼?

而重啓的鑰匙,是將時間錨點碎片刺入左眼。

他的左眼,在對抗無目者時已經受傷,現在能看到死亡倒計時。如果未來真的要將碎片刺入那裏……

“走。”他翻身出窗戶,落在下面的草地上。

蘇半夏跟着跳下。

兩人迅速離開鍾樓廣場,回到安全的街道上。路燈的光顯得格外溫暖。

陳不折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點零七分。他們在鍾樓裏待了不到四十分鍾,但感覺像過了一整天。

“接下來怎麼辦?”蘇半夏問。她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一些,但眼睛還是紅的。

“我需要研究你姐姐留下的數據。”陳不折說,“那個筆記本,還有牆壁上的符號。另外,我需要找到更多關於‘復眼者’和‘時間錨點碎片’的信息。”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蘇半夏:“你的預知能力,最近有沒有變化?除了看到未來,有沒有看到過去?或者其他時間線?”

蘇半夏想了想:“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偶爾會看到一些……很奇怪的畫面。不是未來,也不是過去,像是……別的可能性。比如看到我自己在另一個地方,做不同的事,穿不同的衣服。”

“平行時間線。”陳不折說,“你的能力在進化,或者被鍾樓的時間異常影響了。我需要你記錄每一次預知的內容,包括那些‘別的可能性’。那可能是重要的數據。”

“好。”蘇半夏點頭,“那你呢?你剛才在窗戶上,突然臉色很難看,你看到了什麼?”

陳不折沉默了幾秒。

“我看到了一個可能性。”他說,“一個我可能會選擇的未來。”

他沒有說細節。有些真相,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尤其是當那個真相涉及自我犧牲的時候。

兩人在圖書館後門分開。陳不折回到實驗室,蘇半夏回宿舍。

臨別前,蘇半夏叫住他:“陳不折。”

他回頭。

“不管那個未來是什麼,”她說,“如果你需要選擇……選那個能讓我姐姐回來的路。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陳不折看着她,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離開。

他知道,這個承諾可能無法兌現。

因爲在剛剛涌入的記憶碎片裏,他不僅看到了自己的死亡。

還看到了蘇白薇在時間裂隙裏的樣子。

她沒有死。

但她也不再是“人”了。

她成了時間本身的一部分,成了永恒噩夢的看守者。

而想要讓她“回來”,可能需要摧毀整個時間結構。

那將帶來比永恒噩夢更可怕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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