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園醫療室內,光線柔和,卻驅不散彌漫的沉重與悲傷。
蘇婉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身上連接着各種監測儀器,屏幕上跳動的曲線顯示着她的生命體征雖然虛弱,但已趨於平穩。專業的醫療團隊剛剛完成初步檢查和緊急處理,她身上的陳年舊傷、營養不良以及長期囚禁導致的心理創傷觸目驚心,讓見多識廣的醫生都暗自心驚。
林晚坐在床邊,緊緊握着母親那只枯瘦冰涼、布滿細碎傷口和老繭的手,仿佛一鬆開,眼前這失而復得的至親就會再次消失。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母親的手背上。五年,不,是十幾年的思念、擔憂、以及得知“死訊”後的悲痛,此刻都化作了洶涌的洪流,幾乎要將她淹沒。
林星睿安靜地站在媽咪身邊,小手輕輕搭在她的肩膀上,給予無聲的安慰。他的小臉上沒有了平時的冷靜分析,取而代之的是對媽咪深刻的心疼和對床上這位陌生“外婆”的好奇與擔憂。
就在這時,蘇婉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緊接着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監測儀器的警報聲短暫地響了一下。
“媽!”林晚驚慌失措,連忙按鈴呼叫醫生。
蘇婉在劇烈的咳嗽中,緩緩睜開了眼睛。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渙散迷茫,雖然依舊渾濁疲憊,但裏面卻多了一絲久違的、屬於清醒者的痛苦與……深刻的恐懼。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掃過陌生的天花板、儀器,然後落在近在咫尺的林晚臉上。
時間仿佛凝固了。
蘇婉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幻象。她的嘴唇劇烈地顫抖着,裂的唇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唯有那雙眼睛,死死地、貪婪地、帶着無盡的痛楚與狂喜,描摹着林晚的眉眼輪廓。
“晚……晚……”一個極其沙啞、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從她喉嚨裏擠了出來。
“媽!是我!我是晚晚!”林晚的淚水決堤,她俯身靠近,讓母親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我在這裏!你安全了!我們回家了!”
“回家……”蘇婉重復着這個詞,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沿着眼角深深的皺紋滾落,浸溼了斑白的鬢發。她的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抬起手撫摸女兒的臉,卻虛弱得抬不起來。
林晚連忙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着那微弱的、卻無比真實的觸感。
“我的……晚晚……長大了……”蘇婉的眼淚流得更凶,聲音哽咽破碎,“娘……娘以爲……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不會的,不會的!我找到你了!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了!”林晚泣不成聲。
母女倆相擁而泣(雖然蘇婉幾乎無法動彈),十幾年生死相隔的絕望與重逢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讓整個醫療室都充滿了令人心碎又動容的氣氛。連一旁待命的醫生和護士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林星睿默默遞上紙巾,小小的身影安靜地守護着。
哭了許久,蘇婉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但身體依舊虛弱至極。她的目光緩緩移動,當掃過林晚隨手放在床邊小櫃子上的那塊“血玉”時,她的表情驟然劇變!
那是一種混合了極度恐懼、憎惡、以及深深絕望的表情!遠比剛才看到她這個“死而復生”的女兒時更加劇烈!
“不……!”她嘶啞地尖叫了一聲,盡管聲音微弱,卻充滿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驚駭。她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氣,猛地抓緊了林晚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眼睛死死盯着那塊血玉,瞳孔收縮如針尖。
“晚晚……快……快把那東西……丟掉!”她用盡全身力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撕裂出來,帶着瀕死般的恐懼,“或者……藏起來!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永遠……永遠不要讓它落到蘇家人手裏!任何人都不行!”
林晚被她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嚇到了,連忙安撫:“媽,別激動!這是什麼?這塊玉……”
“那不是玉!那是!是詛咒!”蘇婉激動得渾身顫抖,監測儀器再次發出警報,但她仿佛全然不顧,只是死死盯着血玉,眼中是刻骨銘心的仇恨與恐懼,“那是用無數人命……用最肮髒的血……用最惡毒的詛咒……煉成的!”
用無數人命煉成的?詛咒?
林晚和旁邊的林星睿都倒吸一口涼氣。
醫生想要上前給蘇婉注射鎮靜劑,被林晚用眼神制止了。她知道,母親此刻雖然激動,但神志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必須知道真相!
“媽,你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它爲什麼會在蘇家禁地?和你被關在那裏有什麼關系?”林晚的聲音也帶上了急切。
蘇婉大口喘着氣,眼神因爲回憶而變得空洞而痛苦,仿佛又回到了那暗無天的歲月。
“蘇家……所謂的百年望族……基早就爛透了……”她斷斷續續,聲音充滿了諷刺與悲涼,“從……從百年前開始……蘇家某一支……就開始沉迷於……一些邪門歪道……妄圖用歪門邪術……維持家族氣運,甚至……長生不死……”
“他們……不知從哪裏弄來一個邪法……需要至親血脈的‘心頭血’……輔以特定的生辰八字……在極陰之地……用秘法溫養一塊特殊的玉石……經年累月……吸食宿主的生命力和氣運……最終煉成所謂的‘血玉’……據說……持有者能借此……竊取他人氣運,甚至……控人心……”
林晚聽得渾身發冷!至親血脈的心頭血?吸食生命力和氣運?這簡直是邪魔外道!
“你……你是說……這塊玉……”她看向那塊散發着妖異紅光的玉佩,胃裏一陣翻騰。
“對……”蘇婉的眼淚再次流下,這次是絕望和痛苦的淚水,“我……我就是上一任……被選中的‘宿主’……之一……”
之一?!難道不止一個?
“爲什麼是你?還有誰?”林晚的聲音在顫抖。
“因爲……我是嫡系長女……生辰八字……恰好符合那邪惡的要求……”蘇婉慘然一笑,“他們……我的親生父親……我的叔伯……爲了所謂的家族‘長遠’……在我十八歲那年……將我騙去禁地……取了我的‘心頭血’……開始溫養這塊玉……”
“我……我被囚禁在禁地深處……每天……都能感覺到生命力在流失……像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啃食我的靈魂……”她的身體因爲恐懼而劇烈顫抖,“後來……我遇到了你父親……他是那麼陽光……那麼溫暖……像一道光……照進了我黑暗的生命……”
“我拼了命……利用一次他們疏忽的機會……逃了出去……跟着你父親……來到了江城……我以爲……我終於自由了……可以開始新的生活……”蘇婉的聲音充滿了幸福與隨之而來的巨大痛苦,“可是……他們找到了我……他們不會放過我的……血玉還未完全煉成……他們需要我這個‘母體’……他們用你和你父親威脅我……”
“所以……你當年‘病逝’……”林晚已經猜到了。
“是假的……”蘇婉閉上眼睛,淚水洶涌,“我不得不跟你父親演一場戲……假裝病死……然後……被他們‘秘密’帶回蘇家……重新關進了那個……而他們……對外宣稱我‘私奔’‘病死’……徹底抹去了我的存在……”
“你父親……他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我‘病重’需要去國外‘靜養’……後來……他大概察覺了什麼……開始調查……然後……”蘇婉的聲音哽咽得說不出話。
然後,林建國就“突發心梗”去世了。一切都有了最殘忍的解釋!父親是因爲調查母親的“病逝”真相,觸及了蘇家最黑暗的核心秘密,才被滅口的!
“那禁地裏……那台機器……”林晚想起地下洞那詭異的古老機械。
“那是……維持禁地‘極陰’環境和……輔助血玉吸收轉化……的邪惡裝置……”蘇婉喘着氣,“用暗河的水力驅動……已經運轉了很多年……我……我被關在那裏……夜夜……聽着那聲音……生不如死……”
“後來……後來我聽說……他們找到了更‘合適’的宿主……一個……一個剛出生的蘇家旁支嬰兒……他們……他們竟然連嬰兒都不放過!”蘇婉的聲音充滿了憤怒與悲憫,“但似乎……那個嬰兒沒撐多久……血玉的煉制……好像出了什麼問題……需要我這個最初的‘母體’回來‘穩定’……所以這些年……我才一直……半死不活地……被關在那裏……”
信息量巨大而殘酷,像一把把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林晚的心髒!她渾身冰冷,憤怒的火焰在腔裏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毀!
蘇家!好一個道貌岸然、傳承百年的世家!內裏竟然藏着如此喪盡天良、滅絕人性的罪惡!爲了虛無縹緲的“氣運”和“長生”,竟然對自己的血脈至親,甚至無辜嬰兒,做出如此令人發指的事情!
而她的母親,承受了十幾年的非人折磨!她的父親,因此枉死!她自己和孩子們,也險些成爲這罪惡的犧牲品!
“蘇耀文……蘇耀輝……還有蘇家的那些老東西……他們都參與了,對嗎?”林晚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意。
蘇婉艱難地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全是……但核心的……就那麼幾個人……蘇耀文……是如今的主要執行者……他父親……當年就是主謀之一……他們這一支……早就被這邪玉蠱惑了心智……”
她再次看向血玉,眼中是無法掩飾的恐懼:“晚晚……聽娘的話……毀了它……或者……把它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這東西……沾滿了罪惡和詛咒……誰碰誰倒黴……蘇家這些年……表面光鮮,內裏早就腐朽不堪,爭鬥不斷,子嗣艱難……都是這邪物的反噬!”
林晚看着那塊妖異的血玉,感受着它冰涼滑膩的觸感,心中充滿了厭惡,但同時也升起一個念頭——這罪惡的結晶,或許……也是扳倒蘇家、爲父母報仇的最有力證據和武器!
不能毀,至少現在不能。
她正要說什麼,林星睿忽然快步走過來,小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急,他將自己的平板電腦屏幕舉到林晚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加密通訊界面,還有一張地圖定位圖。
“媽咪!剛截獲並破譯了蘇耀文的一條最高級別指令!”林星睿的聲音又快又急,“他命令所有能動用的‘暗影衛’和外圍力量,不惜一切代價,搜尋並攔截爹地!他推斷爹地中毒受傷,跑不遠!重點搜查區域是……古鎮周邊所有廢棄工廠、碼頭和倉庫!尤其是……十五公裏外的三號碼頭!”
地圖上,一個紅點正在那個區域微弱地閃爍,正是之前捕捉到的、屬於傅霆琛的緊急定位信號!
“周謹叔叔二十分鍾前已經帶精銳趕過去了,但蘇耀文的人可能更早得到消息,而且……他們可能狗急跳牆,動用非常規武器!”林星睿的小臉緊繃,“另外,蘇家內部通訊顯示,蘇老爺子已經得知禁地出事和……外婆被救走的消息,勃然大怒,但似乎……在處理蘇耀文之前,他更想先‘回收’血玉和……滅口。”
滅口!目標是母親,可能還有她和孩子們!
林晚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前有傅霆琛身陷重圍、危在旦夕,後有蘇家傾巢而出、意圖滅口!他們雖然暫時逃回了相對安全的傅園,但危機遠未解除!
床上的蘇婉聽到“滅口”二字,眼中閃過極度的恐懼,但她更焦急地看向林晚,用盡力氣說:“晚晚……別管我……你快走……帶着孩子們走……走得越遠越好……蘇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不,媽。”林晚站起身,眼神從未有過的堅定和冰冷,她輕輕擦去母親眼角的淚,又摸了摸兒子緊繃的小臉,“我不會再逃了。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家人。”
她看向那塊血玉,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然後,她拿起自己的加密手機,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不是周謹,而是傅夫人留下的那個“影衛”緊急聯絡通道的號碼。
電話幾乎在響鈴一聲後就被接通,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傳來:“代碼。”
林晚報出傅夫人卡片上的那串數字和自己的名字。
對方沉默了兩秒:“確認。需求。”
“我需要保護,最高級別。地點:江城傅園。保護目標:我母親蘇婉,我的兩個孩子。同時,”林晚深吸一口氣,“我需要一支精銳的行動支援,立刻趕往姑蘇三號碼頭區域,協助傅霆琛先生脫困,並盡可能……活捉蘇耀文及其核心黨羽。”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這次時間稍長,似乎在評估和請示。幾秒鍾後,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保護指令已下達,支援小隊一分鍾後出發。請注意,支援僅限本次危機,且不保證結果。”
“明白。謝謝。”林晚掛斷電話。
她知道,“影衛”的介入是雙刃劍,意味着傅家更深層的力量被牽動,也意味着她欠下了巨大的人情。但此刻,救傅霆琛和徹底擊潰蘇耀文,比什麼都重要!
她轉身,對醫療團隊的負責人快速吩咐:“不惜一切代價,穩住我母親的情況!啓用最高級別的醫療和安防預案!傅園從現在起全面封鎖!”
“是,夫人!”負責人立刻應道。
林晚又蹲下身,抱了抱林星睿:“星睿,媽咪要出去一趟。你留在傅園,幫媽咪看着外婆,盯着所有信息,有任何異常,立刻聯系周謹叔叔安排的人,或者……直接聯系你傅,明白嗎?”
林星睿看着媽咪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知道此刻自己留下更能發揮作用。他重重點頭:“媽咪放心!我會保護好外婆和妹妹!你……一定要小心!把爹地帶回來!”
“我會的。”林晚親了親兒子的額頭,然後看向床上滿臉擔憂恐懼的母親,柔聲卻堅定地說,“媽,你好好休息。等我回來。這一次,女兒保護你。”
說完,她不再停留,將那塊冰冷的血玉緊緊攥在手心,轉身大步走出醫療室。
她沒有換下沾着塵土和血跡的旗袍,只是從保鏢手中接過一件黑色的防彈風衣披上,又將傅霆琛給她的那支腎上腺素筆和另一把微型檢查好,貼身放好。
車庫前,一輛經過防彈改裝的黑色越野車已經發動。幾名接到周謹遺留指令、留守傅園的最精銳保鏢肅立車旁。
“夫人,我們去哪裏?”爲首的保鏢沉聲問。
林晚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劍,直視前方沉沉夜色:
“姑蘇,三號碼頭。”
“去接我男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