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前呼後擁的場面,讓桓景這個老六稍微有些不適應。
陸淵瞧着倒是興致勃勃,當起了導遊,給桓景介紹起了重溟海城的情況。
他們一行人所在的水道名爲蛟潭,從桓景來時的濱海碼頭起,貫通全城。
水道寬度200丈,城中各處水道寬度皆在30丈以上,足可並排容納兩艘戰船通行,縱橫交錯,覆蓋全城,故出行全靠船只擺渡。
內城的分區也很有講究,整體采用棋盤式設計,分爲12廂180坊,廂即是街區,坊就是社區。
每個街區有水道封閉分割,出入口有官兵把守,宵禁期間統一關閉。這麼做是爲了便於管理和軍事防御。
即便是放到現代,那也是一線城市的主城區,已經精細到社區和網格式管理了。
臨街商鋪鱗次櫛比,食肆、茶坊、腳店、書鋪應有盡有。全城道路密如蛛網,轉角處常設牌樓、茶肆、水井、馬廄。
整座城軸線對稱,空間布局有明顯的等級感。
不僅規模大、功能全,還考慮了長期定居的可持續性發展。
桓景不禁連連感嘆,古人的智慧實在不可小覷。
據陸淵口述,重溟城鼎盛時期,除去軍中15萬將士不算,有12萬戶登記在冊,按平均每戶10口人算,常住人口高達120萬,另外還有無數來到海城收購海貨的豪商巨賈,在此揮金如土。
現如今,門庭冷落未有期,商賈亦難無米炊。
良籍百姓幾乎全部搬離重溟,剩下的皆是不允許搬遷的戍邊軍戶。
如此雄城,敗落至此,可悲可嘆。
桓景不由得暗下決心,要讓重溟海城再次偉大。
足足一個時辰,才瞧見外城城門。穿過城門,入眼處,滿目瘡痍。
街道兩旁的店鋪多數已經坍塌了,幸存下來的關的關,空的空。
住宅區盡是殘垣斷壁,橫梁斜躺,立柱歪倒,瓦片碎缺,椽木零落。
須發皆白的老翁,枯守着破舊的房屋。
桓景的心如秋霜般沉重,“子澄,戰事過後,爲何不幫助災民重建家園?”
陸淵一愣,疑惑道:“使君,朝廷撥付的錢糧物資供給軍中將士都顯不足,哪還能顧及這幫刑徒?”
還是紅星閃耀好啊!
默默感嘆一句,桓景不願再見如此悲涼場景,催促加快行程。
陡然間,一陣金鐵交擊之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桓景疑惑,勒住繮繩,掃視四周。
循音而去,一座鐵器工坊映入眼簾。
二十多名黥面鐵匠正在熱火朝天着活。
似乎是因爲長時間在火爐旁上勞作,臉龐被熏得黝黑,他們光着膀子,揮舞鐵錘,汗流浹背。每次鐵錘落下,火星四濺,身上布滿了新舊燙傷。
一名監工模樣的小吏,揮舞着鞭子,甩得炸響。時不時的抽打在沒有一刻停歇的鐵匠身上。
“這是刑徒工匠……”陸淵不知何時走到桓景身邊,低聲介紹着工坊的情況。
“這樣的工坊,城中還有多少?”
“除了鐵匠工坊,還有紡織、染坊、油鹽醬醋等各類工坊足有上千家!
城中軍民吃穿用度,皆來自外城的工坊。”
“這些鐵器最終都運往何處?”桓景有些疑惑。
“大部分都運往軍中,還有一部分劣質鐵器,打成農具。”陸淵倒是知無不言。
復又前行,穿過住宅群,眼前豁然開朗。
鄉野風光,阡陌縱橫,煙火錯落。竹籬綴錦,茅檐垂纓,青溪潺潺,金穗滿堂。童子騎牛而歌,老叟躬身犁壟。
一派桃花源景象。
仿佛數月前的兵禍,從未發生過一樣。
“子澄,重溟城乃是海疆重鎮,怎麼還會開墾出這千頃良田?”
陸淵深深地嘆了口氣,“近年來,朝廷撥付的錢糧軍械額度一再削減,且每次發放不足七成。
故而柴刺史爲此設立了屯田司,這也爲籌措軍餉的無奈之舉。
城中百姓、軍中將士,都要吃飯。不得已,求個自給自足而已。”
好家夥,百戰精兵十數萬,錢糧軍械還想往自給自足發展?
這是在什麼?朝廷都不管的嗎?要不是這座城衰落了,那就是個獨立王國呀。
呵呵……在桓景看來,這座城大有可爲呀。
雖說是孤懸海外,但要是再控制其他十二海城,加上一些周邊的大型島嶼,那不就可以組建一個千島之國嗎?
發展海軍,開疆拓土,發展商貿,不落帝國不就成了?
桓刺史白夢周公,旁人可不知曉。
陸淵見着桓景蹙眉不語,還以爲是哪裏說錯了話。
正待上前試探,桓景又提出疑問,“刑徒是怎樣管理的,只靠着這些胥吏,只怕無法面面俱到吧。”
“戶曹參軍負責登記造冊,有手藝的分配到各處工坊。
由各工坊自行管理,比如剛剛的工匠,就由鐵匠工坊負責管理。
還有的直接分配徭役,由獄丞直接管理。
所有刑徒,夜間都會關押在苦牢。
”陸淵政務能力真的不差,對於城中事務,如數家珍。
桓景覺得差不多了,該看的也看了,該辦正事了。
“陸長史,柴刺史戰死何處?可有人在場?”工作的時候稱職務,這一套桓刺史拿捏的死死的。
陸淵聞言臉色一正,恭敬回道:“柴刺史於濱海碼頭戰死,那時除麾下親兵外,還有部分征調的徭役刑徒。”
“左右,將涉案刑徒全部緝拿歸案,本官要親自審訊。”桓景官威十足。
一衆將士拱手應諾,“末將領命!”分出快船直奔都水監拿人。
一陣雞飛狗跳,涉案的,沒涉案的,但凡是當服役的刑徒,全數抓捕。
見目的已經達成,桓景拒絕了陸淵飲宴的邀請,直接打道回府。
次辰時初刻,開堂問案!
桓景一拍驚堂木,“帶人犯!”
“本官今開堂審案,只爲當初柴刺史之死因。爾等若能證明清白,即刻放還。”
桓景用心險惡,這是想讓人陷入自證清白的怪圈。
堂下衆人高聲喊冤,“上官,小的冤枉啊……”
“肅靜!”
“一個個說!”
衆人七嘴八舌,把當情形描述出來,很多人說的驢唇不對馬嘴。桓景也毫不在意,他又不是真想查柴興案。
桓景高居堂上,俯視着眼前衆人。
“用刑!”
桓景面無表情,判下刑罰。
衙役當即上前,按住刑徒,水火棍如雨點般打在一衆刑徒身上,堂下當即一陣鬼哭狼嚎。
“招供出幕後主使,可免刑罰。”桓景提點了他們一句。
開始衆人只是哀嚎喊冤,慢慢的有人受不住打。
“我招……我招……”一名刑徒高喊着要招供。
桓景一伸手,止住衙役,指着那人。
“帶上來。”
“小人招,小人什麼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