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蜷縮在牆角,滿嘴是血,渾身發抖。
她看着眼前這個一身紅衣、神情倨傲的公主,腦子終於轉過彎來了。
在這宮裏,公主的東西,哪怕是一條狗。
那也是也是姓姜的,輪不到旁人來踢。
“滾。”
姜離收回腳,靴底沾了血,她嫌棄地在枯草上蹭了蹭。
宮女如蒙大赦,她連滾帶爬地往外跑,鞋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頭撿,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那把尚方寶劍削了腦袋。
冷宮的院子裏恢復了死寂。
風吹過枯井邊的雜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姜離轉過身,看向還趴在地上的姜宇。
小男孩依舊維持着那個摔倒的姿勢,手掌上的血混着泥土,看起來髒兮兮的。
他仰着頭,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裏此刻多了一絲光亮,那是剛才姜離一劍抽飛宮女時映進去的。
他盯着姜離,不說話,也不動。
姜離被他盯得發毛。
“看什麼看?”
姜離把那把尚方寶劍往地上一頓,劍鞘撞擊地面,激起一圈灰塵。
“沒見過惡人行凶嗎?”
她故意板着臉,做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那個宮女打你,那是她找死,敢動本公主的獵物。但這不代表本公主就要對你好。聽懂了嗎?小啞巴。”
姜宇還是不說話。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動作遲緩,膝蓋上的褲子破了個洞,露出裏面青紫色的淤痕。
他站穩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縮回牆角,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那只髒兮兮的小手,抓住了姜離那昂貴的金絲牡丹長裙的裙角。
姜離僵住了。
她低頭看着那只黑乎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價值連城的裙子。
一個在那上面留下了清晰的黑手印。
潔癖發作。
姜離下意識地想把裙子扯回來,甚至想一腳把這個髒小孩踹開。
但當她對上姜宇那雙眼睛時,動作停住了。
那是一雙極度渴望的眼睛。
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稻草,像是行走在黑夜裏的人看見了唯一的火光。
他抓得很緊,仿佛只要一鬆手,就會再次掉進那個名爲絕望的深淵。
姜離深吸一口氣。
【系統提示:宿主遭遇挑釁。】
【這個小啞巴竟敢弄髒您的裙子!這是對公主威嚴的褻瀆!請立刻把他踢開,並對他進行毒打!】
【如果不做,扣除壽命一天。】
姜離咬了咬牙。
踢開是不可能踢開的。
這孩子瘦得跟把柴火似的,這一腳下去,估計能直接把他送走。
“鬆手。”
姜離惡狠狠地說道。
“髒死了!你是想把虱子傳給本公主嗎?”
姜宇沒有鬆手。
他反而抓得更緊了,甚至把身體也貼了過來,把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埋進了姜離的裙擺裏。
姜離絕望了。
這孩子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行。你不鬆手是吧?”
姜離冷笑一聲,把尚方寶劍往腰間一掛,直接彎腰,單手拎起了姜宇的後衣領。
就像拎着一只髒兮兮的小貓。
“既然你這麼喜歡這條裙子,那就跟本公主走。正好本公主府裏缺個倒夜香的奴才,看你這身板,雖然瘦了點,但勝在耐打。”
她大步往外走。
姜宇被她拎在半空中,雙腳離地,但他不掙扎,也不叫喚,甚至還伸出手,緊緊抱住了姜離的胳膊。
【恭喜宿主。】
【檢測到您正在進行“強行擄掠皇室成員”的惡行。】
【雖然您沒有毒打他,但您要把他帶回去當奴才,這種羞辱皇室尊嚴的行爲,性質極其惡劣。】
【惡名值:上漲中。】
【獎勵壽命:五天。】
姜離聽着系統的判定,心裏鬆了口氣。
還好,系統是個傻的。
只要她嘴夠硬,就沒有洗不白的善行。
……
鎮王府。
姜鎮正坐在門口數錢,那三萬兩黃金還沒花完,他正在發愁怎麼接着敗家。一抬頭,就看見自家閨女提着個髒猴子一樣的孩子回來了。
“閨女,這……這是啥?”
姜鎮嚇了一跳,手裏的金元寶差點砸腳上。
“這就是你說去宮裏拿的‘特產’?”
“對。”
姜離把姜宇往地上一扔。
“皇伯父不要的垃圾,我撿回來了。以後他就是咱們府裏的奴才,專門負責……負責給我試毒。”
姜離隨口編了個理由。
姜鎮湊過去看了看,眉頭皺成了川字。
“這孩子……怎麼看着有點眼熟?”
他伸手抹了一把姜宇臉上的泥。
一張清秀卻蒼白的小臉露了出來,眉眼間依稀有着皇家的影子。
“哎喲!”
姜鎮一拍大腿,嚇得跳了起來。
“這不是宇兒嗎?太子的那個遺腹子?閨女你瘋了?你去宮裏偷孩子?這可是死罪啊!”
“什麼叫偷?”
姜離理直氣壯地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這是光明正大搶回來的。皇伯父既然不管他,任由他在冷宮裏被奴才欺負,那我就把他帶回來欺負。反正都是欺負,在誰手裏不是欺負?”
姜鎮愣住了。
他看着那個站在大廳中央、渾身發抖卻依然死死盯着姜離的孩子。
又看了一眼自家閨女那副“我是惡人我怕誰”的表情。
姜鎮突然明白了。
“高!實在是高!”
姜鎮豎起大拇指,一臉的欽佩。
“閨女,你這是在用這種方式,打那些宮裏人的臉啊!皇孫在宮裏過得連狗都不如,被接來咱們府裏反而……反而……”
“反而要當奴才。”
姜離接過話頭,眼神凶狠地盯着姜宇。
“看什麼看?還愣着什麼?王福!”
老管家王福跑了過來。
“奴才在。”
“把這小子帶下去。”姜離指着姜宇,一臉的嫌棄,“洗淨。多洗幾遍,把皮給我搓下來一層。髒成這樣,看着就倒胃口。洗不淨不許吃飯。”
“是。”
王福看着那個瘦骨嶙峋的小皇孫,眼眶有些發熱,趕緊上前拉住姜宇的手。
“小殿下,跟老奴走吧。老奴帶您去洗澡,還有熱乎的飯菜。”
姜宇沒有動。
他甩開王福的手,固執地站在原地,眼睛依然盯着姜離。
“怎麼?”
姜離把茶杯重重一放。
“不想洗?想造反?信不信本公主現在就把你扔回那個枯井裏去?”
姜宇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猶豫了很久,才慢慢挪動腳步,走到姜離面前。
他伸出那只洗不淨的小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碰了一下姜離放在桌子上的手指。
帶着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然後,他轉過身,跟着王福走了。
姜離看着被他碰過的手指,上面又多了一個黑印子。
她沒有擦。
“父王。”
姜離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廳頂部的藻井,聲音有些低。
“皇伯父是不是老糊塗了?這麼個孩子,他就真的看不見嗎?”
姜鎮嘆了口氣,臉上的嬉笑神色收斂了幾分。
“不是看不見,是不敢看。太子死得蹊蹺,這孩子又是天殘,不會說話。在皇家,不會說話就意味着沒有繼位的可能,也就是個廢人。留着他,只會讓陛下想起太子的死,只會讓朝堂不穩。”
“廢人?”
姜離冷笑一聲。
“廢人怎麼了?本公主也是個只會敗家的廢人,不也活得挺好?”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既然皇伯父不要,那我要。以後這孩子歸我罩着。我看誰還敢說他是廢物。”
……
半個時辰後。
洗剝淨的姜宇被帶了回來。
換上了一身鎮王府小世子才能穿的錦緞袍子,頭發束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雖然還是很瘦,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大眼睛裏終於有了點活氣。
他站在那裏,有些局促地扯着袖口。
“洗淨了?”
姜離圍着他轉了一圈,挑剔地打量着。
“還行,勉強能入眼。就是太瘦了,全是骨頭,打起來手疼。”
她從桌上拿起一塊剛才沒吃完的桂花糕,隨手扔給姜宇。
“拿着。這不是給你的,是讓你幫我拿着。沒我的命令,不許吃。”
姜宇接過桂花糕,捧在手心裏。
那糕點熱乎乎的,散發着甜香。他咽了口唾沫,肚子發出一聲巨大的咕嚕聲。
姜離假裝沒聽見,轉身往外走。
“跟上。本公主要出門做壞事了,缺個提包的。”
姜宇立刻邁開小短腿,緊緊跟在她身後。
他看着姜離的背影,那個紅色的身影在他眼中無比高大。
他雖然不會說話,但他心裏清楚。
那個饅頭是餿的。
這塊糕點是熱的。
那個宮女掐得他很疼。
這個姐姐雖然嘴很壞,但她把他從那個冰冷的地方帶了出來,還給了他一件沒有補丁的衣服。
他低下頭,偷偷咬了一口手裏的桂花糕。
很甜。
他決定了。
以後不管這個姐姐要去什麼壞事,哪怕是去人放火,他也要跟着。
因爲她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沒有把他當成垃圾的人。
姜離走在前面,聽着身後那噠噠噠的小腳步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系統提示:檢測到姜宇對宿主的依賴度大幅提升。】
【新標籤生成:雛鳥情結。】
【他已經把你當成了唯一的庇護者。】
【宿主,您這真的是在培養奴才嗎?系統怎麼感覺您是在養兒子?】
“閉嘴。”
姜離在腦海裏罵道。
“我這是在培養反派接班人。等他長大了,我就讓他去欺男霸女,把我在他身上花的錢都賺回來。”
【……宿主高興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