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八月的江陵,空氣裏還彌漫着硝煙與血腥。城牆上的血跡已被雨水沖刷成暗褐色,城垛多處殘缺,的磚石如同戰爭留下的傷疤。

明銳站在北門城樓上,俯瞰城外戰場。明軍撤走已三,曠野上仍散落着破損的盔甲、折斷的兵刃,還有未來得及掩埋的屍骸。一群烏鴉在戰場上空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

“殿下,陣亡將士名錄已整理完畢。”周敬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老儒生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冊,面色沉重。

明銳轉身接過,名冊封面寫着“江陵忠烈錄”五個大字。翻開第一頁,是李二狗的名字——那個在傷兵營裏問他“我死了娘怎麼辦”的年輕士兵,死於八月六西城血戰,年僅十九歲。

名冊一頁頁翻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每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川軍陣亡四千七百二十三人,苗兵陣亡一千三百四十六人,江陵守軍陣亡兩千零八人,總計八千零七十七人。

“受傷者呢?”

“重傷一千四百餘,輕傷三千餘。”周敬齋聲音低沉,“醫館已人滿爲患,阿月姑娘帶着苗女夜照料,但藥材緊缺,尤其金創藥、麻沸散。”

明銳合上名冊:“陣亡將士的撫恤,即刻辦理。按此前承諾:家屬免賦十年,子女免費入學,老人官府奉養。所需錢糧,從繳獲的明軍物資中撥付,不足部分由府庫補齊。”

“老臣已着手辦理。只是……”周敬齋遲疑,“江陵府庫本就不豐,經此戰亂更顯拮據。若要兌現承諾,恐需加征賦稅,可這又與新政‘輕徭薄賦’之旨相悖。”

“不加賦。”明銳斬釘截鐵,“用三個辦法:第一,抄沒城中通敵士紳家產。戰前張府尹已提供名單,那些人暗中資助明軍,家產充公;第二,發行‘建設債’,向富戶借貸,年息五分,戰後以鹽引、茶引償還;第三,開設官營工坊,制作軍械、農具、用品,所得利潤補充府庫。”

周敬齋眼睛一亮:“發行債券……此法甚妙!既不動民財,又能籌款。只是富戶可願借?”

“會借的。”明銳道,“因爲他們知道,若江陵不保,他們的家產也保不住。這是利益捆綁。”

他頓了頓:“但最本的,還是恢復生產。江陵地處江漢平原,本是魚米之鄉。傳令:從即起,官府出借種子、耕牛,鼓勵百姓回鄉耕種。凡復耕荒地者,第一年免賦,第二年減半。”

“殿下仁德。只是眼下正值八月,已錯過春耕,只能種些秋菜、蕎麥,收成有限。”

“能收一點是一點。更重要的是讓百姓有事做,有希望。”明銳望向城中升起的炊煙,“人心不能散。”

正說着,趙虎匆匆登城:“殿下,巴特爾將軍送來戰報!”

明銳接過,快速瀏覽。巴特爾率騎兵尾隨徐達北撤部隊,三襲擾七次,殲敵千餘,繳獲糧車百輛。但藍玉的斷後部隊極爲頑強,且戰且退,秩序井然。

“藍玉用兵,確實悍勇。”明銳將戰報遞給周敬齋,“傳令巴特爾,不必強攻,襲擾至荊門即可撤回。將士們已疲憊,該休整了。”

“是!”趙虎領命,卻未離開,欲言又止。

“還有何事?”

趙虎壓低聲音:“殿下,降兵中有異動。今晨發現三人密謀開城,已被拿下。審問得知,他們受城外細作指使,約定明夜舉火爲號,引明軍殘部攻城。”

明銳眼神一冷:“細作何在?”

“已全數抓獲,共十一人。爲首者是湯和舊部,戰前混入難民入城。”

“。”明銳聲音平靜,“首犯懸首城門,脅從者充作苦力。另,降兵營加強管理,十人一保,連坐制。凡舉報有功者,重賞;包庇者,同罪。”

周敬齋皺眉:“殿下,連坐之法,恐失人心……”

“非常時期,用非常之法。”明銳打斷,“城中尚有數萬百姓、萬餘降兵、數千傷員,若生內亂,前功盡棄。待局勢穩定,自會寬緩。”

他轉向趙虎:“還有一事。軍器監新到的工匠,安置如何?”

“已安排在南城舊營房,共八十七人,其中鐵匠三十、木匠二十五、匠三十二。他們帶來的新圖紙,正在研究。”

“帶我去看看。”

一行人下城,騎馬往南城去。街道上,百姓正在清理瓦礫,修補房屋。見到明銳,紛紛跪地叩拜。

“殿下千歲!”

“多謝殿下活命之恩!”

一個老嫗顫巍巍端來一碗水:“殿下,喝口水吧。”

明銳下馬接過,一飲而盡:“老人家,家裏可好?”

“好,好!”老嫗抹淚,“官府發了救濟糧,兒子雖傷了腿,但有醫官診治。這世道,能活着就是福分……”

明銳沉默,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給兒子買些補品。”

“使不得!使不得!”老嫗連連擺手。

“拿着。”明銳將銀子塞到她手中,轉身上馬。

走遠後,周敬齋嘆道:“殿下仁心,百姓必感念。”

“仁心不能當飯吃。”明銳卻道,“要讓百姓真過上好子,得靠制度,靠生產。走吧,去看看我們的‘未來’。”

南城舊營房已改造成工坊區。叮當打鐵聲、鋸木聲、研磨聲交織,熱火朝天。

工坊監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匠人,姓胡,原在武昌軍器局做事,因不滿上官克扣工錢,舉家投川。

“殿下請看。”胡監正引着明銳走進一處大棚,“這是按新圖紙試制的‘迅雷銃’,可連發三彈。”

棚內工作台上,擺放着幾支奇特的火銃。銃身較普通火銃粗短,後部有一個可旋轉的彈倉,內置三發子銃。

“原理是轉輪式。”胡監正興奮地講解,“扣動扳機,擊錘擊發第一發;轉動彈倉,第二發到位;再扣,再發。熟練者可在五息內連發三彈。”

明銳拿起一支,掂了掂分量,約十二斤,比燧發槍重,但考慮到連發功能,尚可接受。

“射程、精度如何?”

“試射過了,百步內可破鐵甲,精度略遜燧發槍,但齊射威力大增。”胡監正遞過靶紙,上面密布彈孔。

“好!”明銳難得露出笑容,“量產需要多久?”

胡監正卻面露難色:“殿下,有兩個問題。第一,此銃結構復雜,一個熟練工匠三才能造一支;第二,所需精鐵甚多,江陵庫存不足。”

“人手可以培訓,從降兵、難民中挑選靈巧者,邊學邊做。”明銳道,“至於精鐵……我記得江陵西南有鐵礦山?”

“有,在當陽,但戰前已被明軍破壞,礦井坍塌,礦工離散。”

“那就重建。”明銳當即決定,“趙虎,從軍中抽調五百人,協助礦工清理礦井。所需工具、糧食,官府供給。胡監正,你派人去指導,盡快恢復生產。”

“是!”

“另外,”明銳補充,“除了軍械,民用器具也要做。犁、鋤、鐮、鍋,百姓急需。可設‘農具坊’,平價出售,貧者賒購。”

胡監正感慨:“殿下心系百姓,老朽必竭盡全力。”

離開工坊,已偏西。明銳回到府衙,阿月已在等候。

“銳哥哥,傷兵情況基本穩定了。”阿月雖疲憊,但眼中閃着光,“苗藥對金瘡有奇效,這幾已救回三十多個重傷員。只是有些士兵斷肢,後生計……”

“傷殘將士,官府養。”明銳道,“輕者安排文書、倉管等職;重者發放撫恤,按月領糧。絕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阿月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對了,父親來信了。”

她從懷中取出信。楊應龍在信中除了問候,主要提了兩件事:第一,播州軍傷亡撫恤已安排,請明銳放心;第二,貴州各土司見播州與川軍結盟獲利,紛紛示好,可趁機擴大聯盟。

“這是個好消息。”明銳沉吟,“西南土司若皆歸附,則後方穩固。阿月,你代我回信:請楊伯父代爲聯絡,凡願結盟者,大夏承認其世襲地位,減賦三成,開放互市。但須遵守大夏律令,不得私鬥,不得劫掠漢民。”

“好,我這就寫。”

“還有,”明銳叫住她,“你辛苦多,今晚好好休息。”

阿月臉微紅:“那你呢?”

“我還要見幾個人。”明銳望向門外,“湯鼎該回來了。”

八月十五,中秋夜。

江陵城中難得有了節氣氛。官府發放月餅、米酒,百姓在殘破的家園中點起燈籠,祭奠亡者,祈願和平。

府衙庭院裏,明銳設簡單宴席,款待衆將及本地士紳。沒有歌舞,沒有珍饈,只有粗茶淡飯,卻人人肅然。

“諸位,”明銳舉杯,“第一杯,敬陣亡將士。”

衆人起身,將酒灑於地上。

“第二杯,敬幸存將士、百姓。沒有你們的血戰、堅守,江陵已破。”

“第三杯,”明銳目光掃過在場衆人,“敬未來。願從今往後,戈止息,政通人和。”

三杯過後,宴席開始。周敬齋、張文遠等文官,趙虎、戴壽等武將,還有本地幾位德高望重的士紳,分席而坐。

湯鼎是昨趕回的,一身風塵,卻精神奕奕。他起身稟報:“殿下,‘燎原計劃’成效顯著。末將此行,轉戰千裏,破縣城三座,開倉放糧十二處,散播檄文萬餘份。如今荊襄震動,襄陽王彬已明確表態,若殿下能穩定江陵,他願舉城歸附。”

席間一陣低語。襄陽若得,則漢水門戶洞開,進可圖中原,退可守荊襄。

“王彬此人,可信否?”明銳問。

“末將與他深談過。”湯鼎道,“此人原是陳友諒部將,降明後不受重用,常懷怨懟。且他親眼見朱元璋苛待功臣,心寒已久。如今見殿下仁德,新政惠民,確有歸附之心。不過……”

“不過什麼?”

“他提出三個條件:第一,保留其襄陽指揮使官職;第二,所部兩萬人不改編;第三,襄陽賦稅留用三成。”

席間有人冷哼:“好大的胃口!”

明銳卻笑了:“可以答應。”

衆人愕然。

“殿下,此例一開,後歸附者皆提條件,如何是好?”張文遠急道。

“此一時彼一時。”明銳解釋,“眼下我們急需擴大勢力,襄陽戰略地位重要,值得讓步。況且,王彬的條件並不過分——保留官職是保其體面,部隊不改編是穩軍心,賦稅留用是養兵所需。我們只要做到兩點:第一,派監軍入駐,掌握實際控制權;第二,要求其部隊接受整訓,裝備我軍火器。”

他看向湯鼎:“湯將軍,你再去一趟襄陽。告訴王彬:他的條件我全答應,但我也要他的承諾——遵守大夏律令,推行新政,必要時聽從調遣。”

“末將領命!”

“另外,”明銳補充,“此行帶上二十支燧發槍、兩門虎蹲炮,作爲禮物。讓他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強軍。”

宴席繼續,衆人議論荊襄局勢。周敬齋提出一個關鍵問題:“殿下,江陵、襄陽若定,則荊襄核心在手。然周邊州縣,尚有十餘城在明軍或地方武裝控制下。當如何處置?”

明銳早有考慮:“分三步走。第一,武力威懾。巴特爾的騎兵休整後繼續出擊,掃蕩周邊小股明軍,展示軍威。”

“第二,政治招撫。派使者攜檄文、新政綱要,赴各州縣勸降。凡歸附者,官員留任,減賦一年。”

“第三,經濟整合。”明銳加重語氣,“這是關鍵。我們要建立‘荊襄經濟圈’——統一度量衡,疏通商路,降低關稅,鼓勵互通有無。讓各地看到,歸附大夏不僅不是損失,反而能得實利。”

一位士紳忍不住問:“殿下,降低關稅,官府收入豈不減少?”

“短期看是減少,長期看卻大增。”明銳道,“商路通暢,貨物流通,則稅基擴大。一石米從襄陽運到江陵,若關稅過高,商人無利可圖,就不運了。官府既收不到稅,百姓也吃不到便宜米。反之,關稅降低,商人願運,貨物充足,物價平穩,百姓得惠,商人得利,官府稅收反而增加。”

這番道理,在座許多人第一次聽說,細細思量,茅塞頓開。

周敬齋撫掌:“殿下深諳治國之道!老朽讀遍史書,未見如此通透之論。”

“先生過譽。”明銳謙道,“其實道理很簡單:與民爭利,則利竭;與民讓利,則利生。官府要做的是制定規則、維持秩序、提供保障,而非事事手、處處收錢。”

宴席至亥時方散。明銳獨留湯鼎。

“湯將軍,此行還有何見聞?”

湯鼎神色凝重:“確有一事。末將在隨州時,抓到一個南京來的密使。審問得知,朱元璋已調整戰略:命徐達全力對付擴廓帖木兒,同時命李文忠率軍五萬,從江西入湖北,剿滅我軍。”

“李文忠……”明銳沉吟。此人是朱元璋外甥,年輕但驍勇,歷史上平定四川的正是他。

“預計何時到?”

“最快九月底。但他要途經陳友定舊部控制的閩贛山區,阻力不小,可能拖延。”

“那就是說,我們還有一個月時間。”明銳走到地圖前,“一個月內,必須整合荊襄,整軍備戰。”

他忽然問:“湯將軍,你叔父湯和,現在如何?”

湯鼎苦笑:“徐達北撤,叔父被責作戰不力,降職留用。據密使說,叔父閉門謝客,心灰意冷。”

明銳若有所思:“若我修書一封,勸他歸降,你以爲如何?”

湯鼎一怔,搖頭:“難。叔父性情剛烈,又重名節,既已事朱,恐難改弦。”

“那就先放放。”明銳道,“不過,可以讓你叔父知道:大夏之門,隨時爲他敞開。”

正說着,親兵急報:“殿下!北方緊急軍情!”

明銳接過密報,是聽風衛從太原傳來。展開一看,臉色驟變。

“擴廓帖木兒……敗了。”

湯鼎大驚:“怎麼可能!月前還大破明軍……”

“徐達用兵,確實了得。”明銳將密報遞給他,“八月初十,徐達抵達真定,不與擴廓帖木兒正面交鋒,而是分兵襲其糧道,同時策反其部將。八月十五,擴廓帖木兒部將豁鼻馬叛變,夜襲中軍。擴廓帖木兒僅率十八騎北逃,餘部潰散。”

密報還提到:徐達已收降擴廓帖木兒部衆七萬,繳獲戰馬四萬匹,軍械無數。現正整頓部隊,不將南下。

“也就是說,最遲九月初,徐達就會回師。”湯鼎聲音發。

“而且是攜大勝之威,兵力更盛。”明銳深吸一口氣,“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窗外,明月當空。

但這個中秋,無人有賞月之心。

八月二十,江陵城南三十裏,白水村。

這個百來戶的村莊,戰前算是富庶,但經戰火摧殘,房屋半數被毀,田地荒蕪,壯丁死傷三成。村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姓陳,此刻正帶着全村老少,跪在村口。

明銳騎馬而至,見狀急忙下馬:“鄉親們請起!不必如此!”

陳村長卻不起身,磕頭道:“殿下親臨,小民等惶恐。只是……只是官府新令,小民實有不解,懇請殿下解惑。”

明銳扶起老人:“有何不解,但說無妨。”

原來,三前,江陵府頒布《田畝新政令》:第一,清查所有田畝,登記造冊;第二,無主之地收歸官有,分給無地少地農戶;第三,實行‘三十稅一’,即收成的三十分之一交稅,遠低於元朝的‘十稅三’乃至‘五稅二’。

政策本是惠民,但村民有疑慮:一是怕清查田畝是加稅前兆;二是怕分到的是貧瘠之地;三是怕政策多變,今分田,明收回。

“殿下,不是小民不信官府。”陳村長老淚縱橫,“實在是……元朝時也說減稅,結果越減越多;陳友諒來時也說均田,結果田都給了他部下。咱們百姓,怕了……”

明銳沉默,環視周圍。村民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眼中滿是懷疑與恐懼。這些最底層的百姓,被欺騙太多次,已不敢輕易相信任何承諾。

“陳村長,各位鄉親。”明銳朗聲道,“我不說空話,只做三件事。第一,今就在此村,當場分田。”

他一揮手,隨行胥吏展開田畝圖冊:“白水村原有田兩千四百畝,其中地主劉氏一千二百畝,劉氏通敵已逃,田產充公。這一千二百畝,現分給村中四十八戶無地農戶,每戶二十五畝。地契當場發放,蓋大夏攝政王府印。”

村民們譁然。胥吏當場書寫地契,一一發放。拿到地契的農戶,雙手顫抖,不敢相信。

“第二,減稅立碑。”明銳命人抬來一塊石碑,刻着“白水村田賦:三十稅一,永不加賦”十二個大字,“此碑立於此,若後官府加賦,你們可砸碑問罪。”

“第三,”明銳解下腰間佩刀,在地上,“我以此刀立誓:大夏新政,言出必行。若違此誓,猶如此樹!”

他一刀揮出,砍斷旁邊一棵碗口粗的樹。

村民徹底震撼。不知誰先跪下,高呼:“殿下萬歲!”接着全村跪倒,呼聲震天。

明銳扶起衆人:“田是分了,但要過好子,還得靠勤勞。官府會借種子、耕牛,派農師指導。但能不能豐收,看你們自己。”

“殿下放心!”一個青年激動道,“有了自己的田,拼了命也要種好!”

分田持續到午後。明銳與村民同吃粗糧,聽他們訴苦。一個老農說,最大的問題是水利——村邊水渠年久失修,雨季淹,旱季。

“此事官府來辦。”明銳當即決定,“從戰俘中抽調百人,明開工修渠。所需石料、工具,官府供給。另,各村都要查修水利,這是頭等大事。”

離開白水村時,已是夕陽西下。村民送至村外,久久不願離去。

回城路上,周敬齋感慨:“殿下今之舉,勝十萬雄兵。白水村之事傳開,荊襄民心定矣。”

“民心如田,需精心耕種。”明銳卻道,“今只是播下種子,能否豐收,還要看後養護。先生,我有意設‘巡察使’,專赴各地督查新政執行。凡有官吏欺壓百姓、執行走樣者,嚴懲不貸。”

“老臣願任首任巡察使。”

“不,先生要坐鎮中樞。”明銳道,“我另有人選——從年輕士子中選拔,需剛正不阿、熟悉民情。給他們權力,直接對我負責。”

周敬齋點頭:“此法甚好。只是……殿下,老朽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先生請講。”

“新政雖好,但觸動太多人利益。”周敬齋壓低聲音,“城中士紳表面順從,暗中多有怨言。尤其是清查田畝、降低賦稅,他們損失最大。若這些人勾結明軍,恐生大患。”

明銳勒住馬,望向遠處江陵城:“先生所慮極是。所以新政要分步走:先惠貧民,穩住基;再拉攏中小地主,許以工商之利;最後才是對付頑固大族。而且……”

他眼中閃過銳光:“我們要給士紳找一條新路。讀書不光爲做官,還可爲吏、爲師、爲匠、爲商。明,我要宣布另一項新政。”

次,江陵府衙外張貼告示,引來衆人圍觀。

告示有三條:

一、設“江陵書院”,聘名儒爲師,招生不限出身,貧者免束脩。除經史外,增設算學、格物、農工、商律等科。

二、開“匠作學堂”,授木工、鐵工、建築、等技藝,學成授予“匠師”銜,可入官營工坊,待遇同官吏。

三、建“市易司”,統一度量衡,規範交易,發放商憑。凡守法商人,官府提供借貸、庇護。

這三條,條條打破傳統。士子可學技藝,工匠可得官身,商人受官府保護——這是千百年來未有之變。

告示前,人群議論紛紛。

一個老秀才搖頭:“奇技淫巧,登堂入室,成何體統!”

旁邊年輕書生卻道:“老先生,如今亂世,空談經史何用?學些實用技藝,反能安身立命。”

一個工匠激動得發抖:“匠人也能讀書識字,也能得官身……殿下這是給咱們賤業抬籍啊!”

商人更是興奮:“有了官府憑據,行商不怕勒索,借貸有門,這是天大的好事!”

當然,也有質疑。幾個士紳聚在茶樓,低聲議論。

“明銳這是要掘咱們的啊。”一個胖士紳咬牙,“賤業抬籍,誰還種地?工匠商人得勢,誰還敬士人?”

“更可怕的是書院。”另一個瘦士紳憂心,“貧民子弟若也能讀書科舉,咱們的優勢何在?”

“不能讓他這麼搞。”第三人陰狠道,“我聽說,李文忠將軍大軍將至。咱們是不是……”

“噤聲!”胖士紳警惕地看看四周,“此事需從長計議。”

這些議論,自然傳到明銳耳中。聽風衛已滲透到江陵各個角落。

“殿下,名單在此。”楊雄呈上一份密報,“城中十七戶士紳暗中串聯,爲首者是原元朝千戶、現糧商馬魁。他們計劃三後在城外馬家莊密會,疑似勾結明軍。”

明銳掃了一眼名單:“馬魁……戰前囤積糧食,戰時高價出售,戰後新政。好,就拿他開刀。”

“要抓嗎?”

“不,讓他們密會。”明銳冷笑,“人贓並獲,才好服衆。楊老,你安排人手,屆時一網打盡。”

“是!”

八月二十五,夜。馬家莊。

莊園深處密室,十七個士紳齊聚。馬魁坐在主位,五十多歲,滿面紅光。

“諸位,消息確認了。”馬魁壓低聲音,“李文忠將軍五萬大軍已過九江,九月初必到。徐達大將軍也已平定北方,不回師。屆時兩面夾擊,明銳必敗。”

衆人興奮:“馬公,那我們該如何?”

“裏應外合。”馬魁眼中閃過狠色,“我已在城中暗藏死士三百,囤積火油、兵器。待明軍攻城,我們在城中放火、制造混亂,助明軍破城。事成之後,李將軍許諾:在座各位,皆封官賞地。”

“好!”

“不過,”一個士紳猶豫,“明銳推行新政,百姓擁戴。我們若作亂,會不會……”

“愚昧!”馬魁斥道,“那些賤民得點小恩小惠就感恩戴德,豈知長久之計?明銳所爲,乃是動搖國本!士農工商,各安其位,這是千年古訓。他如今要工匠做官、商人受庇,這是要天下大亂!”

“馬公說得對!”衆人附和。

密議至深夜,定下計劃:九月初三,明軍攻城時,在城中四處放火,打開西門。

但他們不知道,密室隔壁,聽風衛的探子已將每句話都記下。

八月二十六,凌晨。

莊園突然被火把照亮,趙虎率一千新軍包圍。馬魁等人尚未反應,已被破門而入。

“你們……你們什麼?!”馬魁色厲內荏。

趙虎冷臉:“馬魁,你勾結明軍,意圖叛亂。拿下!”

“污蔑!這是污蔑!”馬魁掙扎,“我要見殿下!我要告你誣陷士紳!”

“不必見了。”明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走進密室,掃視衆人:“你們的計劃,我一清二楚。馬魁,你戰前囤糧居奇,戰時通敵資敵,戰後密謀叛亂。三罪並罰,按律當斬,抄沒家產。”

馬魁癱軟在地。其餘士紳跪地求饒:“殿下饒命!我等是被馬魁蒙蔽啊!”

明銳沉默片刻:“念你們初犯,且未成事實,死罪可免。但活罪難逃——家產抄沒六成,子弟三年內不得科舉、不得爲吏。另,每人需捐糧五百石,用於賑濟災民。”

這處罰極重,但不致死。士紳們鬆了口氣,連連叩謝。

“不過,”明銳話鋒一轉,“馬魁必須死。明午時,西門外公開處決。罪名不是叛亂,是囤積居奇、哄抬糧價——讓百姓知道,我他,是爲民除害。”

衆人凜然。明銳這是要借馬魁的人頭,既震懾不法,又收攏民心。

次,馬魁被斬。同時,官府開倉,以平價售糧,百姓歡呼。

經此一事,江陵士紳徹底老實。明銳趁機推出“工商優待令”:凡工坊、開墾荒地、興修水利者,減稅三年。一些開明士紳開始轉變思路,從土地轉向工商業。

九月將至,新政初見成效。江陵城中,工坊夜開工,市集漸繁榮,學堂書聲琅琅。周邊州縣聞風歸附,旬間已有五城來降。

但明銳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到來。

徐達要回來了。

李文忠也快到了。

九月初一,江陵校場。

三萬大軍列陣,旌旗獵獵。經歷江陵血戰的川軍、苗兵,以及新歸附的襄陽軍、各地降兵,此刻統一換裝深藍色軍服,只是臂章不同:川軍爲龍紋,苗兵爲山紋,襄陽軍爲水紋。

明銳一身戎裝,登上點將台。台下將士肅立,鴉雀無聲。

“將士們!”明銳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校場,“一個月前,我們在此血戰,擊退徐達十一萬大軍。今,我們再次集結,因爲更大的戰鬥,即將到來!”

他頓了頓:“徐達已平定北方,攜十萬得勝之師,不南下。李文忠五萬大軍,已至武昌。敵人兵力,是我軍三倍。有人怕嗎?”

“不怕!”吼聲震天。

“好!”明銳點頭,“因爲我們不是一個月前的我們了!我們有最精良的武器,最嚴明的紀律,最堅定的信念!更重要的是,我們身後,是百萬荊襄百姓!”

他走到台前,高聲道:“從今起,全軍整編!設‘荊襄軍團’,下分三師一旅。”

“第一師,步兵師,師長趙虎!編一萬二千人,裝備燧發槍一千支,虎蹲炮四十門,破軍刀三千柄!”

趙虎出列:“末將領命!”

“第二師,混合師,師長楊應龍!編八千人,其中苗兵五千,川軍三千。裝備苗弩三千,燧發槍五百,配毒箭、鐵蒺藜,專司山地、叢林作戰!”

楊應龍出列,苗刀頓地:“老夫領命!”

“第三師,機動作,師長湯鼎!編六千人,全爲輕步兵,行八十裏。裝備燧發槍八百,配雙倍彈藥,專司奔襲、迂回!”

湯鼎單膝跪地:“末將萬死不辭!”

“騎兵旅,旅長巴特爾!編兩千騎,一人雙馬。裝備角弓、馬刀,配雷、絆馬索,專司偵察、襲擾、追擊!”

巴特爾以蒙古禮撫:“長生天見證,巴特爾領命!”

“另設水師營,營長戴壽!編三千人,戰船八十艘。裝備火炮六十門,火油彈千枚,守衛長江!”

戴壽抱拳:“末將誓死保江!”

編制已定,明銳繼續道:“除編制調整,更要革新戰法。從今起,全軍演練‘步炮協同’‘步騎協同’‘水陸協同’。各師、旅需默契配合,如臂使指。”

他看向衆將:“諸位將軍,我知道你們來自不同地方,曾有不同立場。但今,我們都是大夏軍人,都是荊襄子弟。過去恩怨,一筆勾銷;今後功過,戰場論定。可明白?”

“明白!”衆將齊聲。

“好,訓練開始!”

校場上,頓時熱火朝天。步兵演練三段擊,炮兵演練快瞄快射,騎兵演練迂回包抄。新到的迅雷銃也配發部隊,雖然數量不多,但連發威力讓將士們士氣大振。

明銳親自指導。他來自現代,雖非職業軍人,但軍事理論知識遠超這個時代。他提出的“散兵線”“縱深防御”“機動防御”等概念,讓趙虎等將領耳目一新。

“殿下,這‘散兵線’確有道理。”趙虎在沙盤前琢磨,“以往列陣而戰,敵軍集中箭矢、炮火,傷亡大。若分散成小隊,各自爲戰又相互呼應,敵軍反而無從下手。”

“但需士兵訓練有素。”明銳道,“散而不亂,分而能合,這要求極高。所以接下來一個月,重點練這個。”

午後,明銳視察匠作營。胡監正獻寶似的呈上新武器:“殿下請看,這是按您說的‘手雷’試制的。”

那是一顆鐵球,拳頭大小,表面有凹凸紋路,頂部有引信。

“內裝二兩,鐵珠百粒。投擲後爆炸,三丈內人畜難逃。”胡監正介紹,“已試爆十枚,效果極佳。”

明銳拿起一顆,掂了掂:“重量適中,士兵可隨身攜帶數枚。量產如何?”

“模具已成,產百枚不難。只是消耗甚大。”

“加大生產。”明銳道,“另外,再試制‘地雷’——埋於地下,踩踏即爆。用於防御,事半功倍。”

“地雷……”胡監正眼睛發亮,“妙!妙啊!”

離開匠作營,明銳又去書院。周敬齋正在授課,台下坐着五十多個學生,年齡從十幾歲到三十幾歲不等,有士子,有工匠子弟,甚至有兩個苗人少年。

講的內容不是經史,而是《算術初步》。

“今講比例。”周敬齋在黑板上寫字,“若修築一裏城牆需五百工,三裏需多少工?”

有學生答:“一千五百工。”

“錯。”周敬齋搖頭,“築城非簡單累加,需考慮物料運輸、工匠調配。實際可能需一千八百工。這就是實務算術與書本算術之別。”

明銳在窗外點頭。周敬齋雖是老儒,但思想開明,能結合實際教學。

課後,周敬齋迎出:“殿下,老朽這課如何?”

“先生大才。”明銳贊道,“不過,我還想加一門課——《格物基礎》,講力、熱、聲、光、電之理,雖粗淺,但開民智。”

“格物……”周敬齋捻須,“可是《大學》‘格物致知’之格物?”

“正是,但要更具體。”明銳道,“比如,爲何弓箭能射遠?爲何船能浮水?爲何會爆炸?明白這些道理,才能改進武器、工具。”

“老朽明白了。只是……誰來講授?”

“我來。”明銳道,“每旬我來一次。另外,從匠作營選幾個老師傅,講實際作。”

兩人正說着,一個年輕士子鼓起勇氣上前:“殿下,學生有一問。”

“請講。”

“殿下推行新政,鼓勵工商,那讀書人出路何在?若工匠商賈皆可富貴,誰還寒窗苦讀?”

這問題尖銳,周圍學生都看過來。

明銳笑了:“問得好。那我問你:你讀書爲何?”

“爲……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說得好。”明銳點頭,“但治國平天下,只靠讀經史夠嗎?需懂農事,才能讓百姓吃飽;需懂水利,才能防洪抗旱;需懂算術,才能管理賦稅;需懂律法,才能公正斷案。”

他環視衆學生:“新政不是貶低讀書人,而是拓展讀書人的路。你可以做官,也可以做吏、做師、做匠、做商。但無論做什麼,都要有真才實學,都要爲民造福。這樣的富貴,才是堂堂正正的富貴。”

年輕士子若有所思,深揖:“學生受教。”

離開書院,天色已晚。明銳回到府衙,阿月已備好簡單晚飯。

“銳哥哥,喝碗湯。”阿月盛湯,“你這些子,瘦了好多。”

明銳接過,笑道:“你也瘦了。醫護營那邊,還忙嗎?”

“好多了。重傷員大多穩定,輕傷員陸續歸隊。”阿月坐下,“只是藥材還是缺,尤其是三七、白芨。苗疆倒是有,但路途遙遠。”

“我已命商隊去采購。”明銳道,“另外,讓醫官研究本地草藥替代。戰爭不知持續多久,不能總依賴外購。”

兩人默默吃飯。燭光搖曳,映着阿月清秀的臉龐。這個苗家女子,從播州到成都,再到江陵,始終陪伴左右,從未言苦。

“阿月,”明銳忽然道,“等這仗打完,我們成親吧。”

阿月手一顫,勺子掉在桌上,臉瞬間紅透:“銳哥哥……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成親。”明銳握住她的手,“這些子,你跟着我出生入死,我虧欠你太多。若我能活到戰後,定要明媒正娶,讓你做我的王妃。”

阿月眼中泛起淚光:“我不要什麼王妃,只要能在你身邊。可是……可是現在說這個,太不吉利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活着。”

“我答應。”明銳輕撫她的臉,“爲了你,我也要活着。”

兩人相擁,燭火噼啪。

窗外,秋風漸起。

九月初五,探馬急報:徐達大軍已過南陽,距襄陽僅三百裏。李文忠部已抵武昌,正在整頓,準備西進。

大戰,一觸即發。

九月初七,襄陽。

王彬站在城頭,望着北方煙塵。徐達的先頭部隊已出現在地平線上,黑壓壓一片,如烏雲壓城。

“將軍,徐達派人送信。”副將呈上書信。

王彬展開,是徐達親筆。內容簡短:限一內開城投降,既往不咎;若頑抗,破城後雞犬不留。

“好大的口氣。”王彬冷笑,“一個月前他在江陵也是這麼說,結果呢?”

副將低聲道:“將軍,徐達此次攜十萬得勝之師,非同小可。我們只有兩萬人,是否……”

“是否投降?”王彬轉身,目光如刀,“我王彬是反復小人嗎?既已歸附大夏,就當死戰到底。況且,你以爲投降就能活命?徐達此人心狠手辣,降將鮮有善終。”

他頓了頓:“傳令全城,準備死戰。同時,向江陵求援。”

“是!”

信使快馬出城,往江陵而去。但徐達早有防備,在要道設伏。信使雖拼死突圍,身中三箭,到江陵時已奄奄一息。

“殿下……徐達圍襄陽……王將軍請援……”說完,氣絕。

明銳臉色凝重。徐達此舉,是圍點打援。若救襄陽,必中埋伏;若不救,則失信於天下,且襄陽一失,荊襄北門戶洞開。

府衙內,衆將爭議。

趙虎主戰:“襄陽必須救!否則各州縣誰還敢歸附我們?”

楊應龍卻道:“徐達正希望我們出城野戰。我軍雖整訓,但兵力懸殊。依城而守,尚可一戰;出城野戰,凶多吉少。”

湯鼎提出折中:“可派偏師襲擾,牽制徐達。同時加強江陵防務,準備迎戰李文忠。”

明銳盯着地圖,久久不語。忽然,他問:“李文忠現在何處?”

“最新探報,已離開武昌,沿江西進。水師百餘艘,陸軍四萬,預計三後抵達江陵下遊五十裏處。”

“三後……”明銳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徐達圍襄陽,李文忠攻江陵,這是典型的鉗形攻勢。若我們分兵,正中下懷;若集中一處,另一處必失。”

他忽然抬頭:“如果我們不守江陵呢?”

衆將愕然。

“殿下的意思是……”

“棄江陵,北上。”明銳語出驚人,“徐達以爲我們會守城,我們就偏不守。集中全部兵力,北上迎擊徐達。江陵……留給李文忠。”

“這太冒險了!”戴壽急道,“江陵是我們基,若失,軍心民心皆散!”

“不,基不是城池,是人心。”明銳道,“江陵百姓已心向大夏,李文忠縱得空城,也難得民心。而且,我們不是真棄城——是‘讓城’。”

他詳細解釋:“李文忠遠道而來,求戰心切。若江陵空虛,他必入城。屆時,我們可如此這般……”

一番話,聽得衆將先是震驚,繼而興奮。

“妙計!妙計啊!”楊應龍拍案,“只是……百姓怎麼辦?”

“疏散。”明銳道,“即起,組織百姓往南撤離,入山林暫避。帶不走的糧食藏匿,水井下毒。留給李文忠一座空城、毒水、缺糧之城。”

“那徐達這邊……”

“徐達圍襄陽,必以爲我們會救。我們就將計就計——大張旗鼓北上,做出救援姿態。待徐達設伏時,我們突然轉向,直撲他的大營。”

湯鼎眼睛發亮:“攻其必救!徐達大營若失,前線必亂!”

“正是。”明銳道,“此戰關鍵在一個‘快’字。步兵行八十裏,騎兵行二百裏。要在徐達、李文忠反應過來之前,完成機動、突襲、轉移。”

他站起身:“傳令:即起,全城動員。百姓南撤,軍隊整裝。三後,全軍北上!”

命令下達,江陵城頓時忙碌起來。百姓雖不舍家園,但信任明銳,有序撤離。軍隊輕裝簡從,只帶十口糧,餘糧盡數藏匿。

九月十,晨。

江陵四門大開,三萬大軍魚貫而出。明銳一馬當先,身後是深藍色洪流。

城門口,阿月帶着醫護營隨行。周敬齋等文官則組織百姓撤離。

“殿下保重!”周敬齋長揖。

“先生保重。”明銳回禮,“江陵就拜托先生了。記住,李文忠入城後,按計劃行事。”

“老臣明白。”

大軍北去,塵土飛揚。

與此同時,長江上,李文忠的水師已近江陵。站在樓船船頭,這位年輕的明軍將領意氣風發。

“將軍,探子報,江陵守軍已棄城北上。”副將喜道,“城中空虛,百姓正在南逃。”

李文忠皺眉:“明銳會如此輕易棄城?莫非有詐?”

“或許是被徐大將軍嚇破了膽。”另一副將道,“徐大將軍十萬大軍,誰不畏懼?明銳定是北逃,想與徐大將軍決一死戰。”

李文忠思索片刻:“傳令:加速前進,今務必入城。若得江陵,首功一件!”

“是!”

九月十一,午時。

李文忠軍進入江陵。正如探報,城中幾乎空無一人,街道冷清,店鋪緊閉。只有幾個老弱病殘留守。

“將軍,糧倉空空,水井有異味,似被投毒。”士兵回報。

李文忠臉色難看:“好個明銳,給我留了座廢城!傳令,全軍戒備,謹防埋伏。”

但搜查全城,並無埋伏。李文忠稍安,命部隊駐扎,同時派人打探明銳動向。

九月十二,夜。

江陵城中突然多處起火。

更糟的是,當夜開始,城中士兵陸續腹瀉、嘔吐。軍醫檢查,是水源被下了巴豆、大黃等瀉藥。

李文忠大怒,卻無可奈何。江陵水脈縱橫,難以全部清理。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副將憂心,“士兵半數腹瀉,戰力大減。且城中無糧,需從武昌調運。”

李文忠咬牙:“明銳……你好算計!”

此時他才知道,明銳棄城不是怯戰,而是毒計。一座空城、毒城,反而成了他的包袱。

而此刻的明銳,已率軍疾行三百裏,出現在襄陽以南八十裏處。

探馬回報:徐達主力圍襄陽,但在南面三十裏的鹿門山設伏,靜候援軍。

“果然。”明銳冷笑,“傳令全軍,轉向東,繞道桐柏山。三內,我要出現在徐達大營背後!”

“是!”

大軍轉向,消失在群山之中。

九月十五,夜。

徐達大營設在襄陽以北四十裏的鄧縣。此時他正在帳中研究地圖,眉頭緊鎖。

按計劃,明銳該到了。可探馬回報,除了最初的行軍痕跡,之後便失去蹤影。

“大將軍,會不會明銳識破埋伏,不敢來了?”馮勝道。

“不會。”徐達搖頭,“明銳此人,膽大心細。他既敢北上,必有圖謀。只是……圖謀何在?”

正說着,帳外突然動。

“報——!南營起火!糧草被焚!”

“報——!西營遇襲!敵軍騎兵沖營!”

徐達沖出大帳,只見南面火光沖天,西面聲震天。黑夜中,不知多少敵軍襲來。

“不要亂!”徐達大喝,“各營嚴守本位,不得妄動!騎兵集結,準備反擊!”

但混亂已蔓延。更可怕的是,襲擊者來去如風,絕不戀戰。燒一處糧,幾人,立刻撤退。等你調兵去追,早已無蹤。

這種戰術,徐達太熟悉了——正是他當年對付元軍的遊擊戰法。

“明銳……”徐達咬牙,“你學得真快。”

一夜襲擾,明軍死傷雖不多,但糧草損失三成,士氣受挫。更重要的是,徐達意識到:明銳本沒想救襄陽,而是要掏他的老巢。

九月十六,晨。

徐達不得不分兵兩萬,回防鄧縣大營。同時傳令前線,加強對襄陽的攻勢,務必盡快破城。

但他不知道,此時明銳的主力,已在桐柏山中休整一,正撲向另一個目標——徐達的糧道樞紐:新野。

九月十八,新野陷落。

守軍三千,被川軍一鼓而下。城中囤積的十萬石糧草,盡數被焚。這是徐達南下的主要糧草中轉站。

消息傳到鄧縣,徐達臉色鐵青。

“好,好個明銳。”他反而冷靜下來,“不救襄陽,不戰主力,專打我軟肋。這是要我分兵,疲我師旅。”

馮勝急道:“大將軍,糧道被斷,軍中存糧只夠半月。是否暫緩攻城,先剿滅明銳?”

“不。”徐達搖頭,“明銳要的就是我回師。傳令:襄陽圍而不攻,主力南下,與李文忠合擊江陵。既然他出來,我們就掏他的老巢。”

“可江陵已被李文忠占領……”

“空城而已。”徐達冷笑,“明銳敢棄江陵,必有所恃。但無論如何,江陵是他的基。我們兩軍合擊,先取江陵,斷其歸路,再圍而殲之。”

“是!”

徐達迅速調整戰略:留藍玉率三萬繼續圍襄陽,自率七萬南下。同時傳令李文忠,固守江陵,待主力會合。

但他不知道,此時的李文忠,正被江陵這座“毒城”折磨得焦頭爛額。士兵腹瀉未愈,又發現城中多處被埋,整提心吊膽。

九月二十,明銳接到探報。

“徐達南下了。”他將情報遞給衆將,“果然如我所料,他要與李文忠合擊江陵。”

趙虎擔憂:“殿下,若兩軍會合,有十二萬之衆。我們只有三萬,且遠離基……”

“所以不能讓他們會合。”明銳眼中閃過銳光,“我們要在途中,擊破一路。你們說,打哪路?”

楊應龍道:“李文忠部疲病交加,易打。”

湯鼎卻搖頭:“李文忠雖疲,但據堅城。強攻傷亡大,且徐達將至,時間不夠。”

“那就打徐達。”巴特爾道,“野戰,我騎兵可發揮。”

明銳點頭:“打徐達。但不是正面打——是拖住他,讓他慢下來。同時,我們要做一件事……”

他指向地圖上一個點:“拿下這裏。”

衆將看去,那是漢水與長江交匯處——漢口。

“漢口若得,則截斷徐達與南京聯系,同時威脅李文忠後方。”明銳道,“更重要的是,那裏有朱元璋新運來的軍械糧草,是爲徐達準備的補給。”

湯鼎倒吸涼氣:“可漢口守軍五千,且有水師。我們長途奔襲,能拿下嗎?”

“所以要用計。”明銳道,“湯將軍,此事交給你。你率機動作六千,換裝明軍服飾,僞裝成潰兵。我會讓徐達相信,我們主力仍在襄陽附近。”

“末將領命!”

“巴特爾,你率騎兵襲擾徐達,讓他行不過三十裏。記住,只擾不戰。”

“遵命!”

“趙虎、楊伯父,隨我主力,在荊門設伏。徐達若追湯鼎,必過荊門。屆時,我們半路截擊。”

“是!”

一道道命令下達,戰爭機器再次開動。

九月二十二,湯鼎部換上繳獲的明軍衣甲,打着殘破旗幟,往漢口方向“潰逃”。途中故意丟棄輜重,顯得狼狽不堪。

徐達接到探報:“發現川軍潰兵數千,往東逃竄,似欲渡江。”

“潰兵?”徐達懷疑,“明銳治軍甚嚴,怎會有潰兵?”

“看裝束,是原襄陽降兵。”探子道,“可能是王彬舊部,不願死戰。”

徐達沉吟。這倒有可能——降兵本就不穩,遇挫潰逃,情理之中。

“傳令前鋒,追擊潰兵,務求全殲。”

“是!”

但他不知道,這“潰兵”是餌,專釣他這條大魚。

九月二十四,徐達前鋒萬人在漢川追上“潰兵”。湯鼎且戰且退,將明軍引入預設戰場——一片河網沼澤地。

待明軍深入,湯鼎部突然反擊。同時,兩岸蘆葦中伏兵四起,箭矢如雨。明軍前鋒大亂,傷亡兩千,餘部潰逃。

消息傳回,徐達大怒:“中計了!全軍加速,務必殲滅此股川軍!”

他率主力疾追,卻不知正奔向荊門埋伏圈。

九月二十五,荊門丘陵。

明銳率主力已在此埋伏兩。士兵藏在山林中,馬銜枚,人噤聲。

“殿下,徐達前鋒已過荊門十裏。”探子低報。

“再等等。”明銳冷靜,“等中軍。”

午時,徐達中軍出現在視野中。隊伍綿延數裏,雖然追擊心切,但陣型不亂,可見治軍之嚴。

“是個勁敵。”楊應龍輕嘆。

“正因是勁敵,才要一戰。”明銳眼中閃着戰意,“傳令:待中軍過半,火炮齊發,步兵從兩翼出。記住,只擊其中段,斷其首尾聯系。”

“是!”

徐達騎在馬上,正思索戰局,忽然心生警兆。多年征戰養成的直覺,讓他感到危險。

“停!”他舉手。

大軍停下。

“大將軍?”馮勝疑惑。

徐達環視四周地形——兩側丘陵,中間狹道,正是設伏絕地。

“前鋒到哪了?”

“已過前方山谷。”

“後軍呢?”

“還在三裏外。”

徐達臉色一變:“不好!傳令前軍回撤,後軍速進,中軍變陣防御!”

但已經晚了。

“轟!轟!轟!”

火炮轟鳴,從兩側山頭射來。霰彈如雨,明軍中段大亂。

“——!”

喊聲震天,川軍從兩側出。燧發槍齊射,破軍刀劈砍,明軍雖勇,但遭突襲,陣型潰散。

“不要亂!”徐達拔劍高呼,“結圓陣!長槍在外,弓箭在內!”

不愧是百戰精銳,明軍很快穩住,結成防御陣型。但川軍不正面強攻,而是用燧發槍遠程射擊,火炮轟擊,消耗明軍。

戰鬥持續一個時辰。明軍傷亡三千,川軍傷亡五百。但徐達主力未損,依然戰力完整。

眼看天色將晚,明銳下令撤退:“傳令,全軍後撤,往當陽方向。”

“殿下,爲何不乘勝追擊?”趙虎不解。

“徐達已穩住陣腳,再戰無益。”明銳道,“我們的目的已達到——拖住他,讓他無法與李文忠會合。現在,該去漢口了。”

川軍迅速撤離,消失在暮色中。

徐達清點傷亡,臉色陰沉。此戰雖未大敗,但被伏擊,士氣受挫。更重要的是,他意識到:明銳本沒想決戰,只是在拖延時間。

“他的目標……是漢口!”徐達猛然醒悟,“快!傳令後軍改道,速援漢口!另,傳信李文忠,小心後方!”

但已經遲了。

九月二十七,湯鼎部詐開漢口城門,一舉破城。城中囤積的糧草軍械,盡數繳獲。更關鍵的是,繳獲了朱元璋給徐達的密令:限期十月前平定荊襄,否則軍法從事。

密令傳到明銳手中,他笑了。

“朱元璋急了。”他對衆將道,“徐達壓力更大,必急於求戰。我們反而不急了——據守漢口,切斷長江,看他如何應對。”

“那江陵……”楊應龍問。

“李文忠在江陵如坐針氈,糧草將盡,士兵疲憊。”明銳道,“待徐達回師,我們讓出漢口,退守江陵。那時,徐達與李文忠會合,卻發現——江陵已不是空城,而是鐵桶。”

他望向南方,目光深遠:“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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