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琰的病情在太醫署的精心調理下,竟奇跡般地穩定下來。三個月期限已過,他雖仍虛弱,卻未見惡化。林清羽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歸因於蕭景琰自身意志頑強。
“或許是陛下洪福齊天,庇佑了皇夫。”林清羽在診脈後如此稟報。
陸晚晚鬆了口氣,卻不敢完全放鬆警惕。陸朝朝雖死,但她布下的網似乎並未完全清除。朝中一些老臣開始對女帝新政陽奉陰違,江南士紳雖表面歸順,暗地裏小動作不斷。
這早朝後,陸晚晚單獨召見了新任刑部尚書崔衍。
“崔卿,劉文遠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崔衍呈上一份厚厚的卷宗:“回陛下,劉文遠雖已伏法,但他背後的關系網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臣查到,他不僅與陸朝朝有聯系,還牽涉到...漠北。”
“漠北?”陸晚晚皺眉。
“是。劉文遠任戶部侍郎期間,曾三次私自調撥軍糧,名義上是補給邊軍,實際上都流向了漠北的黑市。”崔衍壓低聲音,“臣懷疑,朝中有人與漠北王庭暗中交易。”
陸晚晚心中一凜。漠北鐵騎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先帝在位時曾三次北伐,都未能徹底平定。若真有內奸與漠北勾結...
“此事還有誰知道?”
“目前只有臣和兩名親信。爲免打草驚蛇,臣未敢聲張。”崔衍道,“但有一人,陛下或許可以信任——鎮北將軍趙無疾。他駐守北疆二十年,對漠北了如指掌。”
陸晚晚點頭:“朕會考慮。崔卿繼續暗中調查,務必謹慎。”
“臣遵旨。”
崔衍退下後,陸晚晚陷入沉思。她突然想起,父親陸崇山生前曾多次提及漠北,似乎隱藏着什麼秘密。或許該回陸府一趟,查查父親的遺物。
午後,陸晚晚微服出宮,只帶了青黛和兩名便裝侍衛。陸府自陸崇山去世後一直空置,只有幾名老仆看守。見女帝突然駕臨,老管家陸忠慌忙迎出。
“老奴叩見陛下!”
“忠伯請起。”陸晚晚扶起他,“朕想看看父親的書房,你帶路吧。”
陸崇山的書房保持着他生前的模樣,一塵不染。陸晚晚讓衆人在外等候,獨自走了進去。她環顧四周,父親的氣息仿佛還在——書架上整齊排列的兵法典籍,牆上懸掛的寶劍,桌上未寫完的兵策...
她走到書案前,輕輕撫摸桌面。突然,她注意到桌角有一處微不可察的縫隙。用力一按,竟彈出一個暗格。暗格中藏着一本泛黃的記和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陸晚晚心跳加速,先打開了記。那是陸崇山二十年前的記錄,時間正是梅妃巫蠱案發生前後。
“...今太子召見,神色凝重。言梅妃得寵,聖上有廢儲之意。命我設法除去梅妃,我拒之。然太子以陸家全族性命相脅...”
“...太後亦召,賜毒酒一杯。曰:不除梅妃,便飲此酒。我知已無退路...”
“...設計巫蠱案,良心不安。然爲保全族,別無選擇。唯願來世償還此債...”
“...梅妃臨死前看着我,眼中無恨,只有憐憫。她說:陸將軍,你今害我,他必有人害你。因果循環,不爽。我無言以對...”
陸晚晚看得心驚肉跳。原來父親真的是被的,真正的幕後黑手是當時的太子——也就是後來的先帝,以及太後!
她顫抖着打開那封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
“崇山吾弟:漠北之事已安排妥當,那人會助你一臂之力。切記,斬草除,不留後患。兄 善長。”
李善長!先帝的肱股之臣,如今已致仕歸隱的老太師!原來他也牽涉其中,甚至還與漠北有聯系!
陸晚晚收好記和密信,心中翻江倒海。她原本以爲隨着陸朝朝的死,所有秘密都已揭開,卻沒想到還有更深的陰謀。
“陛下,”青黛在門外輕喚,“時候不早了,該回宮了。”
“知道了。”陸晚晚整理情緒,走出書房。
回宮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李善長雖已致仕,但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勢力深蒂固。若他真有異心,必須小心應對。
剛回養心殿,梅長蘇已在等候。他氣色好了許多,但眉間仍有憂色。
“長蘇,有事?”
“陛下,”梅長蘇遞上一份奏折,“這是臣剛收到的北疆急報。漠北王庭發生內亂,三王子阿史那賀魯弑父兄,自立爲汗。此人野心勃勃,恐會南下犯邊。”
陸晚晚接過奏折,心中更加不安。漠北內亂,新汗上位,加上朝中可能有內應...這絕非巧合。
“長蘇,你對李善長了解多少?”
梅長蘇一怔:“老太師?他是三朝元老,先帝最信任的臣子。當年我母親一案...他似乎也牽涉其中,但證據不足。陛下爲何突然問起他?”
陸晚晚將記和密信的事說了。梅長蘇聽完,面色凝重。
“若真如此,李善長恐怕不只是幫凶那麼簡單。陛下,臣建議立即召他回京問話。”
“不可打草驚蛇。”陸晚晚搖頭,“李善長門生遍布,若無確鑿證據,動他只會引起朝局動蕩。我們需要更確切的證據。”
兩人正商議間,蕭景琰走了進來。他已能正常行走,只是臉色仍顯蒼白。
“晚晚,長蘇。”他點頭致意,“在聊什麼?”
陸晚晚猶豫片刻,還是將發現告訴了蕭景琰。他聽後沉默良久。
“李善長...我對他一直有所懷疑。”蕭景琰緩緩道,“當年我被立爲太子時,他是最反對的一個。後來我登基,他表面上順從,暗地裏卻處處掣肘。若說他有異心,我信。”
“但我們現在沒有證據。”陸晚晚皺眉。
“證據可以找。”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李善長雖已致仕,但他兒子李繼還在朝中任禮部侍郎。可以從他入手。”
三人商議至深夜,定下計策:由梅長蘇負責北疆防務,蕭景琰暗中調查李善長父子,陸晚晚則繼續推行新政,穩住朝局。
計劃看似周密,但他們都沒想到,一雙眼睛已經在暗中注視着一切。
三後,陸晚晚在御花園散步時,突然被一名小太監攔住。那小太監神色慌張,塞給她一張紙條就匆匆離去。
陸晚晚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話:“今夜子時,太液池東角亭,有要事相告。關乎陛下性命。”
她心中一驚,看向那小太監離去的方向,人影已不見。
“青黛,”她低聲吩咐,“去查查剛才那個小太監是誰。”
青黛很快回來稟報:“陛下,問過內務府了,今當值的太監中,沒有那個模樣的。怕是有人混進來了。”
陸晚晚握緊紙條,心中疑雲重重。去還是不去?若是陷阱怎麼辦?但若真有要事...
她決定去,但要做好萬全準備。
子夜時分,太液池畔寂靜無聲。陸晚晚只帶了兩名暗衛,悄悄來到東角亭。亭中已有一人在等候,背對着她,身形消瘦。
“你是誰?”陸晚晚警惕地問。
那人轉過身,竟是一名容貌秀麗的宮女,看着不過十七八歲,眼神卻異常成熟。
“奴婢素心,叩見陛下。”她盈盈下拜。
“素心?朕沒見過你。”
“奴婢原是伺候太後的宮女,太後薨後,被調去浣衣局。”素心抬頭,眼中含淚,“陛下,奴婢有要事稟報,此事關乎先帝之死!”
陸晚晚心中一震:“先帝是病逝,太醫署有明確記錄。”
“那是僞造的!”素心激動道,“先帝本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而下毒之人...就是李善長!”
“你說什麼?!”陸晚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素心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跡:“這是先帝臨終前吐出的血,奴婢偷偷藏起來的。陛下可以找太醫查驗,這血中有劇毒‘閻王笑’的痕跡!”
“閻王笑”是西域奇毒,無色無味,中毒者會漸虛弱,狀似癆病,最終咳血而亡。確實與先帝的症狀吻合。
“你爲何現在才說?”
“奴婢不敢!”素心哭道,“太後薨後,李善長曾威脅過奴婢,若敢泄露半個字,就讓奴婢全家陪葬。但如今...奴婢的弟弟在漠北戰場上失蹤了,奴婢聽說,是李善長與漠北勾結,故意讓我軍戰敗...奴婢不能再沉默了!”
陸晚晚接過絲帕,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若素心所言屬實,那李善長不只是幫凶,而是弑君篡國的逆賊!
“你且回去,不要聲張。朕會查明真相,若你所言屬實,朕必爲你做主。”
“謝陛下!”素心叩頭,匆匆離去。
陸晚晚回到養心殿,立即召來林清羽。查驗結果令人震驚——絲帕上的血跡確實含有“閻王笑”的成分!
“陛下,”林清羽面色凝重,“此毒產自西域,中原罕見。能弄到此毒並用於先帝...此人絕非尋常之輩。”
陸晚晚揮手讓林清羽退下,獨自坐在殿中沉思。李善長,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真是他毒死先帝,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僅僅是爲了權力?
她突然想起父親記中的那句話:“漠北之事已安排妥當,那人會助你一臂之力。”
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李善長?他與漠北勾結,毒死先帝,又扶持年幼的皇子繼位,好掌控朝政?但先帝死後,繼位的是蕭景琰,一個成年皇子,並不容易被控...
除非...蕭景琰的繼位也在他計劃之中?或者,他原本有別的計劃,但被蕭景琰打亂了?
陸晚晚越想越心驚。她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這個看似溫和的老臣。
翌早朝,陸晚晚特意觀察李善長的兒子李繼。他站在文官隊列中,神色如常,看不出異樣。但當他與兵部尚書低聲交談時,眼中閃過一絲陸晚晚從未見過的銳利。
下朝後,陸晚晚將蕭景琰和梅長蘇召至御書房,將素心的事說了。
“此事關系重大,必須謹慎。”蕭景琰沉吟道,“李善長在朝中勢力盤錯節,若無鐵證,難以動他。”
“鐵證會有的。”梅長蘇突然道,“陛下可還記得,陸朝朝死前說過,她與李善長有聯系?或許她留下了什麼證據。”
陸晚晚眼睛一亮:“對!朕怎麼沒想到!鐵鷹,立即帶人去慈雲庵,徹底搜查!”
鐵鷹領命而去。兩個時辰後,他帶回一個鐵盒。
“陛下,這是在慈雲庵佛像底座下找到的,藏在很隱秘的暗格裏。”
鐵盒上了鎖,梅長蘇用鐵絲巧妙打開。裏面是厚厚一疊信件和賬本。三人翻閱後,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些信件詳細記錄了李善長與漠北王庭二十年的往來:販賣軍糧、泄露軍情、甚至幫助漠北刺客潛入中原...而賬本則記載了他收受的巨額賄賂,數目之大,令人咋舌。
最令人震驚的是一封密信,是李善長寫給漠北老汗王的:“...時機已到,待中原內亂,汗王可率軍南下,你我平分天下...”
“好個李善長!”蕭景琰拍案而起,“賣國求榮,罪該萬死!”
陸晚晚卻皺眉:“這些證據雖確鑿,但都是陸朝朝收集的。李善長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我們僞造證據陷害忠良。”
“那就讓他無法狡辯。”梅長蘇眼中閃過冷光,“陛下,臣有一計...”
三後,李善長七十大壽,賓客盈門。雖然他已致仕,但朝中大半官員都來賀壽,可見其影響力。
壽宴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有聖旨到。李善長率衆人接旨,心中隱隱不安。
宣旨太監朗聲道:“...查李善長通敵叛國,罪證確鑿,着立即押入天牢候審!李府上下,一概收監!”
李善長臉色大變:“冤枉!老臣忠心爲國,何來通敵之說?!”
“是不是冤枉,李大人心裏清楚。”梅長蘇從人群中走出,手中捧着那個鐵盒,“這些信件和賬本,李大人可還認得?”
李善長看到鐵盒,瞳孔驟縮,但很快鎮定下來:“安王殿下,這些東西從何而來?怕是有人僞造,陷害老臣!”
“僞造?”蕭景琰也走了出來,“那李大人可認得此人?”
他一揮手,兩名侍衛押上一人——竟是漠北的使者,一直潛伏在京中!
那使者見到李善長,脫口而出:“李大人,快救救我!我可是按你的吩咐...”
“住口!”李善長厲聲打斷,但已來不及了。
賓客譁然。他們原本不信李善長會通敵,但漠北使者的出現,讓一切不言自明。
“李善長,”陸晚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竟親自來了,“你還有何話說?”
李善長看着女帝,突然笑了:“成王敗寇,老夫無話可說。只是陛下,你以爲扳倒老夫,就天下太平了嗎?這朝中,這天下,想要你性命的人,多着呢!”
他一咬牙,口中溢出黑血,竟服毒自盡了!
陸晚晚沒想到他會如此決絕,心中一沉。李善長死前那句話,讓她隱隱不安。
李府被抄,搜出更多罪證。此案震動朝野,牽連官員達三十七人。陸晚晚雷霆手段,該的,該流放的流放,一時間朝堂肅清。
然而,就在她以爲可以鬆口氣時,北疆傳來急報:漠北新汗阿史那賀魯親率二十萬鐵騎南下,已連破三城!
朝堂上,主戰主和兩派爭論不休。陸晚晚看着爭吵的臣子,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憊。
“夠了。”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漠北犯邊,侵我國土,我百姓,唯有戰!傳朕旨意,即起,全國備戰!朕要御駕親征!”
“陛下不可!”衆臣驚呼。
“朕意已決。”陸晚晚站起身,龍袍在身後展開,“先帝時,漠北屢犯邊境,先帝三次親征,雖未全功,亦揚我國威。如今朕繼大統,豈能坐視國土淪喪,百姓遭難?”
她看向梅長蘇:“安王,你爲副帥,統籌糧草兵馬。”
“臣遵旨!”梅長蘇跪接旨意。
她又看向蕭景琰:“皇夫,你留守京師,監國理政。”
蕭景琰欲言又止,最終點頭:“臣...領旨。”
退朝後,蕭景琰追上陸晚晚:“晚晚,你身體還未完全恢復,北疆苦寒,此去凶險...”
“景琰,”陸晚晚轉身看他,“我是皇帝,這是我的責任。而且...”她壓低聲音,“我總覺得,漠北此次南下不簡單。李善長雖死,但他的同黨可能還在。我離開京城,他們才會露出馬腳。”
“你是要以身爲餌?”蕭景琰震驚。
“不止。”陸晚晚眼神堅定,“我要一舉平定漠北,永絕後患!”
蕭景琰看着她,突然笑了:“我的晚晚,真的長大了。好,你去吧,京城交給我。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答應你。”
三後,大軍開拔。陸晚晚金甲白馬,親率十萬大軍北上。百姓夾道相送,高呼萬歲。
梅長蘇騎馬跟在她身側,低聲道:“陛下,探子來報,漠北軍中似乎有中原人。”
“果然。”陸晚晚冷笑,“李善長的同黨,終於坐不住了。傳令下去,加快行軍速度,我們要在雁門關外與漠北決戰!”
大軍夜兼程,七後抵達雁門關。關外,漠北鐵騎已列陣以待,黑壓壓一片,望不到盡頭。
陸晚晚登上城樓,用千裏鏡觀察敵陣。突然,她目光一凝——漠北軍中,竟有一面中原的旗幟,上面寫着一個大大的“趙”字!
“趙無疾!”梅長蘇也看到了,驚呼出聲。
鎮北將軍趙無疾,北疆最高統帥,竟然投敵了?!
陸晚晚心中一沉。趙無疾投敵,意味着北疆防線形同虛設,更意味着...朝中還有更大的魚沒浮出水面!
“陛下,現在怎麼辦?”守關將領焦急地問。
陸晚晚放下千裏鏡,眼中閃過決絕:“按原計劃,出關迎敵!”
“可是趙無疾熟悉我軍布陣...”
“正因爲他熟悉,我們才要出其不意。”陸晚晚轉頭看向梅長蘇,“長蘇,你可知‘置之死地而後生’?”
梅長蘇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點頭:“臣願爲先鋒!”
號角吹響,城門大開。大梁軍隊如洪流般涌出,在關前列陣。對面,漠北鐵騎也開始移動,大地震動。
兩軍對峙,氣沖天。
陸晚晚拔劍高舉:“大梁的將士們!身後是我們的家園,面前是犯境的仇敵!今,要麼馬革裹屍,要麼凱旋而歸!隨朕——!”
“!!!”
三軍雷動,戰鼓擂響。一場決定兩國命運的大戰,即將開始。
而誰也沒注意到,城樓陰影處,一個身影正冷冷注視着這一切。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個古老的徽記——那是前朝皇室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