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樂鑑賞課結束後,林溪沒有立刻離開。她看着周暮遠熱絡地陪着蘇雨晴走出教室,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在旁人看來是如此登對,是正在書寫中的青春戀曲。
然而,許知言那道沉靜的目光,像一無形的線,牽動着林溪所有的疑慮。
她必須找他問清楚。
憑着記憶找到建築系館時,已是黃昏。夕陽給紅色的磚牆塗抹上溫暖的橘色,樓裏很安靜,大部分教室都空着。203教室的門虛掩着,裏面透出燈光。
林溪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是許知言的聲音。
她推門進去。教室不大,更像一個繪圖室,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紙張的味道。許知言獨自一人坐在靠窗的繪圖板前,台燈的光暈勾勒出他專注的側影。他手中拿着繪圖筆,正在一張巨大的圖紙上細致地勾勒着。
看到是她,他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停下了筆,抬眼看她,眼神在燈光的陰影裏顯得有些深邃。
“課聽完了?”他率先開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候一個熟人。
“你爲什麼會去上那門課?”林溪沒有迂回,直接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她走到他的繪圖板旁,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圖紙——上面繪制的並非傳統的建築,線條流暢而充滿未來感,像某種概念設計。
許知言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襯衫上,答非所問:“衣服還合身嗎?”
“許知言,”林溪加重了語氣,她不喜歡這種被牽着鼻子走的感覺,“你幫我,是因爲周暮遠,還是因爲……你早就知道我會出現?”
這個問題大膽而直接,幾乎撕開了所有溫情的僞裝,直指核心。
許知言沉默了片刻,台燈的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放下繪圖筆,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如果我說,是因爲後者呢?”他看着她,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林溪的心湖。盡管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他近乎承認的話語,林溪還是感到一陣眩暈。教室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你……你知道什麼?”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許知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繪圖板下方,抽出了另一卷圖紙,緩緩在她面前鋪開。
“你看這些。”
林溪低頭看去,呼吸瞬間停滯。
圖紙上畫的,不是什麼古典建築,而是充滿奇詭想象力的結構——盤旋向上的透明廊橋,如同基因鏈般螺旋交錯的塔樓,利用光影折射原理構建的、看似懸浮的空中花園……這些設計理念,遠遠超越了1998年的審美和技術水平,帶着強烈的未來主義風格。
而在每一張圖紙的右下角,都用工整而熟悉的字跡標注着一行小字:
“給林溪的時代。”
林溪猛地抬頭,撞進許知言平靜卻暗流洶涌的眼眸中。
“這些……是什麼?”
“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問題。”許知言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我的腦海裏就不斷出現這些畫面,這些線條。它們不屬於這裏,不屬於現在。它們像記憶,又像預言。直到那天,在梧桐樹下看到你——林溪,你的名字,和這些圖紙標注上的名字,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仿佛要將她烙印在靈魂深處。
“我不知道你從何而來,爲何而來。但我知道,你的出現,與我有關,與這些……‘未來的線條’有關。”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着林溪的認知。許知言的話,解釋了他爲何如此異常——他同樣被某種超越時空的力量所困擾,他同樣是一個“異常者”。那些圖紙,是他與未來、與她之間的橋梁。
這解釋了他的幫助,他的關注,他那句“準備了二十五年”。
可是,新的迷霧也隨之誕生。爲什麼是他?爲什麼他們的命運會以這種方式交織?祖母的秘密,家族的“記憶回溯”症,與許知言腦海中的“未來線條”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你出現在古典音樂鑑賞課,是爲了找我?”林溪理清了一絲頭緒。
“一部分是。”許知言承認,“另一部分,是因爲那裏是‘歷史’發生的地方。周暮遠,蘇雨晴……我想看看,你的出現,是否會改變什麼。”
“改變歷史?”林溪心頭一緊。
“或者,印證歷史。”許知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未來感的圖紙上,眼神變得悠遠,“我們看到的‘過去’,就一定是真實的嗎?或許,我們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歷史的一部分。”
他的話語充滿了哲思,讓林溪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她原本篤定的歷史認知,開始動搖。
就在這時,教室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周暮遠熟悉的、帶着笑意的聲音:“知言!我就知道你還在!走,吃夜宵去……”
話音未落,周暮遠已經推門而入。他看到教室裏的林溪,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更加燦爛和好奇的笑容:“咦?林溪學妹?你怎麼在這兒?”
他的目光在林溪和許知言之間逡巡,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最後落在攤開在繪圖板上的那些未來主義圖紙上,吹了聲口哨:“哇哦,知言,你又畫這些看不懂的東西了?怪不得能吸引小學妹深夜來訪。”
許知言不動聲色地,用一種看似自然卻極快的動作,將那張寫着“給林溪的時代”的圖紙卷起,放到了最下面。
剛剛觸及真相邊緣的對話,被意外打斷。林溪看着周暮遠毫無陰霾的笑容,再看看許知言恢復平靜無波的臉,意識到這個1998年的秘密,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邃、復雜。她不僅闖入了祖父母的歷史,更闖入了一個與許知言相關的、橫跨時空的謎題之中。
而周暮遠的闖入,仿佛在提醒她,她必須同時在這“過去”與“未來”的夾縫中,小心地維持着平衡。